第9章 不能保證

第9章 不能保證

聽見鄭志遠叫自己,潭雨翠依舊沒回頭,繼續邁着大步往前走。

“老潭家的閨女!”粗粝的老煙嗓從身後響起,潭雨翠身子一滞,停住了腳步。

這嗓音太熟悉了,天天在村委會大喇叭上下通知,正是村主任劉廣發。鄭志遠的面子可以不給,但是村主任的面子不能薄。

鄭志遠當駐村書記是有期限的,時間一到他就會離開,以後說不定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交集。可村主任不一樣,劉廣發是劉家峪村村民投票選出來的,又世世代代的生活在這裏,低頭不見擡頭見,關系搞僵了不好。

潭雨翠換了個笑臉,回過頭打招呼:“廣發叔,您叫我?”

劉廣發個頭不高,黑黃的一張臉,謝了頂的頭皮油光锃亮,圍着一圈灰白色的自來卷頭發,跟頂了個荷包蛋似的。

“鄭書記叫你呢!”劉廣發笑呵呵的往門裏指,沒脾氣似的招招手:“來來,鄭書記找你。”

潭雨翠無奈,只好又拎着芫子走回來,剛到門口就迎面碰上鄭志遠。

“潭雨翠,待會兒你也跟着接受采訪吧。這次活動是縣婦聯牽頭辦的,要報道農村積極向上的新面貌,你是返鄉創業女大學生,符合這次的主題。”

“我?”潭雨翠咧咧嘴,拒絕:“不合适吧?電視臺采訪不是都會提前準備講話稿,預先做排練嗎?我就是來春燕家串門的,毫無準備的接受采訪,不是給領導們添亂嗎?再說了,咱村裏積極的人多了,我算哪門子新面貌?”

潭雨翠說的一臉真誠,末了還不忘拉上一旁的村主任。

“廣發叔,您說是吧?”

誰知方才還積極幫着攔人的劉廣發卻開始裝聾作啞,‘啊’了一聲,滿臉疑惑的問:“啥?我剛才沒聽見呢!瞧瞧這些愛湊熱鬧的人,我得去說說,你們慢慢聊。”

說完以後,腳底抹油,溜了。

潭雨翠暗自在心裏嘀咕:老油條,多老實的人一進了村委會的大門,都能學的鬼不沾。

不過沒了外人在場,潭雨翠說話也就不用拐彎抹角了。

“我接受什麽采訪?”潭雨翠直接亮明态度:“我就是村裏的一個普通農民,你們要做宣傳,那是你們的事兒。可拉着春燕這麽小的孩子給自己鋪路,您顧及過她的真實感受?消費留守兒童的事兒,我做不出來!”

潭雨翠的話說的很直接,甚至有些難聽。鄭志遠聽完只有睫毛微微一顫,臉上再沒有多餘的表情。

就在潭雨翠以為自己可以離開了的時候,他波瀾不驚的開了口:“有什麽合理的要求和建議,你可以提出來。”

“要求是吧?”潭雨翠毫不猶豫的答:“把村口那塊地還給我們家!”

“我之前就說過,那塊地本來就是你家的。”

又開始踢皮球,潭雨翠歪着嘴呼出一口氣,就知道會是這樣的答案。

“那電視臺的這次采訪,等播的時候能給春燕打上馬賽克或者模糊化處理嗎?名字最好也能用化名,這樣能最大程度保護孩子的隐私。十一歲的孩子自尊心已經很強了,不想讓班上的同學都知道自己家裏窮。”潭雨翠這才說出心底的真實建議。

鄭志遠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訝,潭雨翠莫名從中捕捉到狡黠的意味,還沒來得及多想,對方就開了口。

“這個,我可以盡力去争取,但不能保證成功,畢竟我也只是個駐村書記。”

潭雨翠皺着眉來回打量他幾眼,想看看他說這話是出于真心還是敷衍,但那張臉上除了始終如一的溫和微笑以外,根本找不出其他情緒,更讓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你真願意去找領導說說?”潭雨翠又确認了一遍。

“我一定去。”鄭志遠毫不猶豫。

潭雨翠點點頭,如果他肯幫忙去找領導反映情況,那就有希望,公家的人說話總比老百姓管用。

“行,那我願意接受采訪,就怕一會兒對着鏡頭說不好。”潭雨翠沒什麽底氣。

“沒關系,還有時間準備。你是考過全縣第三讀過名牌大學的人,一個采訪而已,難不倒你。”鄭志遠一邊說一邊叫上她返回了春燕家的院子,還不忘給她畫大餅:“創業不能忽視宣傳環節,婦聯關注的是各行各業的女性群體,将來說不定會成為你創業路上的一大助力,抓住機會露個臉,沒壞處。”

對此,潭雨翠嗤之以鼻。就算話有道理她也不屑于聽,因為說話的人讓她厭煩。

一開始,采訪進行的并不順利。春燕的情緒不高,預先準備的稿子她也念不好。

小姑娘哪裏見過這麽大的場面?耷拉着腦袋就是不願配合,她爺爺一度氣的拿起苕帚要過去打,被村主任給拉住了。

中場休息的時候,潭雨翠把春燕拉到一旁,悄悄跟她說了鄭書記會争取給她的鏡頭做模糊化處理,說不定名字也會換成化名,盡量不讓別人認出來上了電視的貧困女孩是她,末了又給她加油打氣。

再次看向鏡頭的時候,春燕顯得自在多了,采訪很快便順利的完成。

等采訪潭雨翠的時候,她主打的就是一個實在,臨時準備的稿子,她也只撿實際的內容說,拒絕一切大話空話。

問及返鄉創業的目的,她毫不遮掩的說,就是為了賺錢,等都有錢了,身邊的留守兒童才能少一些,大齡男青年也能娶上老婆,有病的老年人能看得起病,不至于束手無策在家等死…

完成采訪以後,婦聯的女同志提出要給潭雨翠、鄭志遠還有小春燕拍張合影,說回頭寫篇通訊發到網站上去。

沒等潭雨翠表态呢,鄭志遠就滿口應了下來,拉着春燕站到院子裏的老梧桐樹下,潭雨翠也只好跟着站過去。

相機舉起來,找了會兒角度,女同志一偏頭看向村主任劉廣發,和氣的問:“能麻煩您把邊兒上的磚遞給鄭書記不?咱這位女大學生個子高,氣場太強大。”

潭雨翠差點沒憋住笑出聲,劉春燕也好奇的仰頭看向鄭志遠,人家鄭志遠的心理素質是真好,永遠的雲淡風輕。

他沒等村主任親自遞磚,自個兒大大方方過去撿過來擺好角度,主動站上去。婦聯女同志看的一臉笑意,開口問潭雨翠。

“咱們女大學生身高得有一米七?”

潭雨翠點點頭:“穿着鞋一米七一。”

“難怪,女生本來就顯高,從我這個角度看,你比鄭書記還顯高。”

潭雨翠眨了下眼,突然起了捉弄人的心思,笑眯眯看向鄭志遠,大聲問:“鄭書記多高?”

嘈雜的人群一下子靜下來,紛紛扭頭看向鄭志遠。

“我一米七八。”鄭志遠泰然回答。

潭雨翠瞥了一眼他的鞋跟,故意追問:“把兩厘米的鞋底厚度去了?”

鄭志遠沒接她的話,臉上保持微笑,提醒她看鏡頭。

快門咔嚓咔嚓響了十幾下,婦聯的同志從不同的角度抓拍照片,态度很認真。

人群裏看熱鬧的,也不知道誰開了句玩笑:“你還別說,看着跟一家三口似的,怪般配!”

潭雨翠聞言,臉色立馬拉下來,誰跟這狗官像一家人?

人群裏先是爆發出一陣哄笑,接着便安靜下來。早有傳言說鄭志遠是省領導看上的準女婿,公共場合開這種玩笑,可不是自讨沒趣?

氣氛莫名的有點尴尬,村主任拉着春燕的爺爺随便扯了個話題岔開,這才讓大家重新活絡起來。

整個過程,只有鄭志遠面不改色,不見絲毫的情緒波動。

照片拍完以後,潭雨翠就拎着芫子回家了,家裏還有個無賴等着她去對付。

院子裏的快遞盒子、化肥袋子全都整齊的裝進了電動三輪車廂裏,劉緒虎正坐在堂屋裏喝茶,潭計文滿臉堆笑的和他聊天。

“走,趕集去!”潭雨翠放下芫子,沖堂屋喊了一嗓子。

那劉緒虎慌忙放下茶杯,屁颠屁颠的跑過來,親熱的喊着翠翠。

潭雨翠不鹹不淡的瞥了他一眼,算是打過招呼。

潭雨林拿着件半舊的羽絨服外套走過來,幫潭雨翠穿上,說外面冷,要走四十分鐘的山路呢,穿少了容易感冒,臨了又把灌滿開水的保溫杯塞給潭雨翠,這才轉身回了房間。

“哎,雨林,咱媽說的那幾十個雞蛋給我裝車上了嗎?我拿集上賣了去!”

潭雨林擺擺手:“放心吧,拿泡沫箱裝的,裏面墊了厚厚的麥糠,待會兒讓劉緒虎幫你抱着,絕對颠不壞!”

潭計文慌忙從屋裏出來,手裏拿着自己剛脫下來的大棉襖,遞給劉緒虎,讓他穿上。

劉緒虎虛讓了兩句,還是接過來套在自己的皮衣外面,彎着腰搗鼓了半天才把拉索頭認進去。

潭雨翠倚着三輪車,眼睛打量過劉緒虎,笑道:“诶,還真別說,緒虎你穿我爸的棉襖挺合适,跟我爸站一塊跟哥倆似的。沒想到啊,你穿上皮衣是個帥氣小夥,換上老棉襖也能這麽土的掉渣…”。

潭雨翠的話還沒說完,劉緒虎直接扒了潭計文的棉襖還回去,梗着脖子說:“潭叔,我年輕,火力大,用不着穿棉襖!”

潭計文幹笑兩聲,還繼續勸:“路上冷,別凍感冒了,到時候你爺爺可不得怪我照顧不周?路上先穿着,等到了鎮上再脫掉就是。”

劉緒虎猶豫着看了潭雨翠一眼,不知道該不該接。

“你走不走?”潭雨翠直接轉身坐上三輪車,擰開鑰匙就要往外開。

劉緒虎慌忙推開潭計文手裏的棉襖,麻溜爬進車鬥裏坐下,抱起泡沫箱子,舔着臉說:“走,走,走!”

潭雨林的話是對的,出了劉家峪村,三輪車順着盤山路沖上嶺腰,那風刮過臉皮就像小刀割一樣疼。

不過潭雨翠武裝的好,帽子圍巾大棉襖,露在外面的眼睛上還架了副近視鏡。越是冷,她把三輪車開的越快。

潭雨翠時不時看一眼後視鏡,劉緒虎凍的呲牙咧嘴,油光的頭發早就被吹變了形,跟觸電似的支棱着,嘴唇已經微微發青,他剛要張嘴說什麽,潭雨翠就沖着前面窪下去的路面沖過去,車廂颠的嘩啦啦響,劉緒虎也跟着‘哎呦’一聲。

潭雨翠慌忙踩住剎車,一臉關切回頭問:“颠到你了?喲,臉都凍白了?要不你還是回去吧?路上怪冷的!”

“沒事兒沒事兒!”劉緒虎慌忙擺手,挪動一下屁股坐的位置,鐵皮車廂上面也沒放個墊子,硌得他腿都麻了。

可就算這樣,他也得硬撐着笑臉相迎:“我不冷,咱還是趕緊去鎮上吧,都九點了,再不去,集都要散了。”

潭雨翠故作關切:“真的不冷?”

“不冷!”劉緒虎咬着牙答。

三輪車繼續往盤山道上沖,劉緒虎忍不住把凍僵的手伸進袖口裏取暖,縮着脖子忍耐寒冷的山風。

其實他也不想遭這份罪,而且也沒那麽想娶潭雨翠。

坦白來講,劉緒虎覺得自己在潭雨翠面前根本擡不起頭來,甚至有些怕她。因為潭雨翠是同齡人中最拔尖兒的那一批,而自己踮起腳尖也望不到人家的後腦勺。

潭雨翠看他的眼神,總是帶着某種難以言說的…憐憫。

就像他奶奶看趴在豬圈裏搶紅薯吃的肉豬時那眼神一個樣,仿佛在說蠢笨的畜生就活該被殺掉吃肉!每每接觸到潭雨翠的這個眼神,都讓劉緒虎心裏發顫。

最初爺爺提起讓他娶潭雨翠的時候,他也問過,能不能換個人?

爺爺劉傳剛直接抽了他一耳刮子,恨鐵不成鋼的罵:“沒用的龜孫兒!換個?換誰?換你手機裏打賞的那些女主播?叫什麽‘新地、舊地、豬地’的?那些女人只會花你的錢,金山銀山也能給掏空了!可潭雨翠不一樣,她是咱山溝溝裏飛出去的金鳳凰,你只要把她娶回家裏來,咱家往後至少還能富三代!”

劉緒虎才不管能富幾代,他只要自己有錢花就行。

他的腦容量很有限,只能裝得下吃喝嫖賭四個字。他覺得洗頭房裏的小妹都比潭雨翠強,她們是想要他的錢,可小妹拿了他的錢也聽他的話,能在床上把他當大爺伺候。那些事兒換到潭雨翠身上,劉緒虎想都不敢想,多肖想一分都覺得是找死。

可爺爺給他開了豐厚的條件:只要能把潭雨翠娶回家,就給他買輛寶馬車,一百萬以內的随他挑。爺爺不需要他跟潭雨翠恩愛到白頭,只要能生出重孫子,他愛出去找誰就出去找誰,嫖誰他都不管。

但是如果娶不到潭雨翠,以後的零花錢也別想多要一分!

為了寶馬車,為了以後能花天酒地的過日子,劉緒虎一咬牙,豁出去了。

追女人嘛,只要不要臉,什麽貞潔烈女高嶺之花弄不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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