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我不跟你打
第27章 我不跟你打
鄭志遠氣定神閑等他發完這通火,停頓了片刻才溫和的開口:“您說的對,在場的人都看着呢,動手的人可不只有潭雨翠,劉緒虎也沒閑着,還是他先動的手。這不,”鄭志遠說着指指自己腫的老高的嘴角:“就連我這個拉架的也跟着占了光,被劉緒虎打腫了臉。”
事實擺在面前,劉傳剛沒法反駁,孫子打了駐村書記,拉偏架這種話沒憑沒據他也沒親眼看見,他不能強說。
“劉老師,不過你的話也有道理。”鄭志遠話鋒一轉:“農民要主動尋找致富的出路,咱們政策上給提供相應的支持,雙管齊下效果更好。今天鎮上的會您作為劉家峪的村民代表去參加了,相鄰幾個村的情況您應該也有所了解。大棚誰蓋起來誰掙錢致富,可從村集體的利益出發,一個人掙錢不如兩個人掙錢,兩個人掙錢不如大家共同致富。我的意思您能明白吧?”
劉傳剛被堵住了嘴,半天沒吭聲,鄭志遠這是在暗嘲他吃獨食。
等鄭志遠把水杯遞到跟前,劉傳剛又換上張笑臉:“鄭書記的覺悟比我們高,您的話自然是有道理。不過這大棚也不是誰蓋都能掙錢!能蓋起來不一定能種出來東西,能種出來東西,他也未必能把東西賣出去!”
他這番話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鄭志遠聽後面色如常,沒往下接。自己擡手從文件夾裏拿出個筆記本,翻了兩頁,拉家常似的問了一句:“我聽說劉老師一直想重修劉家林?”
劉傳剛被問的一愣,好幾秒沒回過神。
鄭志遠擡頭看了他一眼,話裏有話:“去年因為一些特殊情況,縣裏各方面都抓的緊,包括農村宅基地、農田土地方面也一樣。如果劉老師真有想法,等去縣裏開會的時候,我倒是可以跟領導提一句,如果沒這個想法的話…”。
“有!有!”
鄭志遠的話還沒說完,劉傳剛急忙就表了态,臉上也有了笑容。
“不瞞鄭書記說,重修劉家林的事兒我去年就跟上任駐村書記提過,可一直沒等到回音。我們劉家祖墳和隔壁黃土崖村的祖墳挨的近,每年清明節、寒衣節因為上墳的事兒都要起沖突。我一早想着幹脆在兩家祖墳中間修道牆,再在我們劉家峪這邊修個牌坊,氣氣派派的,這樣老祖宗們在地下臉上也有光!”
鄭志遠淡淡的瞧了他一眼,在劉家林和黃家林中間修道牆是簡單的事兒?
劉家峪和黃土崖都是擁有二三百年歷史的老村莊,祖墳又選在了同一片山坡下,早就分不出界限來了,難不成他想刨了人黃家的祖墳修道牆?
還想修牌坊,胃口倒是不小。占着村集體的資源掙了錢裝自己腰包裏,不見他幫幫身邊生活困難的鄉親,給死人花錢倒大方。
“你要是有想法,我過段時間跟領導提一嘴,先探探口風。不過事兒不能操之過急,即便能有回音,怕也要等到下半年了。”鄭志遠語氣平淡的說着。
“那有啥可着急的?鄭書記肯幫着在領導面前說說,我們就在家裏等好消息,要是真成了,我得好好謝謝鄭書記。”劉傳剛笑出一臉褶子。
“不用謝,”鄭志遠合上手裏的筆記本,坐的端端正正,一臉認真的看向他:“以後村裏的工作還需要您這位村民代表多多支持,咱都是奔着一個目标來的,就是希望咱劉家峪村越來越好。眼下嘛,您和潭家可能都在氣頭上,冷靜幾天,畢竟鄉裏鄉親的關系搞僵了也不好看。”
“那是,那是自然。”劉傳剛搓搓手跟着陪笑臉,又重新确認了一遍鄭志遠給開的條件,“那重修劉家林的事兒,請鄭書記多給操心?”
鄭志遠點點頭:“您等我的信兒,領導有态度了,我回頭通知您。”
“哎,那我等着。”劉傳剛點點頭,其實他也知道這可能是鄭志遠在給他畫餅,但這塊餅是他渴望了很久的,所以他忍不住想賭一把。
而鄭志遠心裏也很清楚,劉傳剛應該是懷疑他在畫餅,但是他确信自己畫的這塊餅會讓劉傳剛動心,至少短時間以內,還可以用這塊餅安撫一陣劉傳剛,以免他跳起來斷送了潭雨翠的創業之路。
好不容易送走了劉傳剛,鄭志遠回到辦公室整理了一下文件,已經無心繼續往下寫。腰傷外加腫起來的嘴角都在隐隐作痛,外加今天一天勞心費神,能暫時穩住劉傳剛,他繃緊的神經終于能稍微松下來一點。
鎖了辦公室的門,鄭志遠剛出村委會大院,就和潭雨翠走個臉對臉。
“鄭書記才下班?”潭雨翠主動和他打招呼,接着又對着前面的黑夜喊了一嗓子:“劉一手!”
“留一手?”鄭志遠鎖上大鐵門,捂着腰莫名其妙的問,他快速把白天的事想了一遍,覺得自己為了讓她把大棚蓋起來,已經是全力以赴了,半手都沒留。
說到底最會畫餅的人應該是潭雨翠這個奸商,只給他畫了個帶領全村鄉親創業致富的草圖,就成功說動了他。
鄭志遠正疑惑呢,就覺得小腿部位被什麽東西蹭了一下,低頭一看竟然是只黑色的串串土狗。
“劉一手!別耍流氓,你可是條公狗!”潭雨翠上前拉住劉一手一條腿,硬給拖開了。
鄭志遠這才反應過來,劉一手是狗的名字,心中不免覺得好笑。
“這小家夥是誰家的?”
潭雨翠指指狗,“我們家和劉家寶家共同養的小狗,我叫他劉一手,劉家寶管他叫潭崩了。”
鄭志遠差點笑出聲,嘴角扯的疼,心想狗的名字确實跟主人風格挺像。
“這麽晚了,你一個人出去?”鄭志遠猜她可能是去看新蓋起來的大棚,所以問了一句。
“我爸和潭雨林在地裏看大棚呢,好不容易蓋起來的,還是小心點兒好。我剛吃過晚飯,去把老潭換回來,順道給雨林送晚飯。”她說着把手裏的小芫子提高了給他看。
鄭志遠點點頭:“那,要不我送你一段,正好也過去看看。”
潭雨翠看他單手捂着腰,走路都費勁,便好心的問:“要不我去我奶奶家把她的腳蹬三輪車騎過來,馱着你去?”
“不,不,不。”鄭志遠急忙拒絕,潭雨翠的三輪車他領教過幾次,眼下是真不敢再坐,能把人的骨頭颠散架,他可不想把自己虐成一堆零部件。
兩人并排往前走,好幾分鐘誰也沒說話,氣氛有點古怪。
鄭志遠輕咳了一聲,沒話找話:“我看今天下午蓋大棚的時候,潭叔挺支持你的事業。”
潭雨翠返鄉創業,潭計文不同意,還要把她嫁給劉緒虎的事兒早就在村裏傳的人盡皆知。潭雨翠知道鄭志遠的話問的委婉,不過她說話不喜歡繞圈子。
“老潭那個人啊,在村子裏過了一輩子,種地吃飯,生兒育女傳宗接代,幾乎就是他生活的全部。兒子有了盼孫子,以後要是有了孫子又會盼重孫子,潭家要靠兒子延續香火這件事,幾乎成了他的執念。這也不能全怪他,他沒去外面的世界看過,也沒讀過多少書,觀念、認知幾乎全來自于他的父親。其實老潭啊,借他個壞心眼讓他去幹點啥壞事兒,他都沒那個膽。”
潭雨翠說着,自己就笑了。見鄭志遠沒接話,她便繼續往下說。
“我剛上大學那兩年,家裏的經濟狀況緊張,老潭下了一個多月的決心,終于打定主意要跟着村裏的人去大城市打工。我媽幫他把衣服、鋪蓋卷兒全都準備好了。臨走的前一夜他坐在堂屋門口哭,說自己活了半輩子幾乎沒出過張莊鎮,進了縣城都局促的不知道該先邁哪一只腳,他說怕去了大城市以後找不到回家的路,哭完以後還是決定不去了。他這個人心思都寫在臉上,連說謊都是自己主動露底,小私心有,但不是什麽大奸大惡的人”。
“你看問題很透徹,”鄭志遠誇她:“不愧是考過全縣第三的人。”
潭雨翠被他誇的有些意外,狐疑的打量他一眼,沉默片刻開了口:“其實我這個全縣第三,拿到臨近的縣城連前三十都數不上。被查了的那位吳局長在縣裏幹了二十年,徹底幹廢了我們縣的升學率。他來當局長的前一年,我們縣考上了五個清華,一年考上五個!那時候沒輔導班也沒什麽加分項,就是實打實的考出來,縣電視臺連續報道了半年,不誇張的說,當時每個鄒水縣的人出去都覺得可以吹一吹,因為值得驕傲。”
“幾十萬人的貧困縣一年能考五個清華,就算放現在也值得吹一整年。”鄭志遠贊同的點點頭。
“是啊,可惜那位吳局長一上任就什麽都變了,他幹的那些荒唐事兒,說都說不出口。我有個同學在縣小學當老師,他說那位吳局長把一個私立幼兒園的女教師直接調進縣實驗小學,給正規編制還給各種評先進,只因為他孫子喜歡這個老師,要跟着這位老師才願意上學。鄒水縣的好教師被擠兌的要麽走了,要麽開始混日子,慢慢的好學生也開始找門路轉到其他縣市區上學,學校的升學率一下子就降了下來。”
潭雨翠嘆了口氣搖搖頭:“所以我這個全縣第三,真沒什麽值得拿出來說的。我寧願身邊都是高手,大家比着往前沖,就算我考全縣第三十,我也覺得痛快!”
“我倒不這麽覺得,在那樣的教育環境下,你依然能考進名校,你更加了不起!”鄭志遠語氣堅定。
潭雨翠聽的哈哈直笑,問“你覺得我這麽說是因為自卑?才不是!”她擡腳把地上的石子兒踢老遠,又喊了幾聲劉一手,這才接着說:“我只是覺得不痛快,我不會因為這樣的事情自卑。真正讓我感到自卑的,是讀了大學,同學們提起家鄉時臉上的那股驕傲勁兒,有的是孔子故裏,有的是千年古城,還有的是牡丹之鄉,可我的家鄉是國家級貧困縣,我不敢提我家的村子是全縣最窮的村莊…”。
“所以你想改變現實。”鄭志遠問。
潭雨翠毫不猶豫的點點頭:“對!但是回來以後才發現,單靠我一個人的力量,很有限…劉一手!回來!劉一手!”
她正說着,劉一手就鑽進了小胡同,潭雨翠怕它咬了人家的雞鴨,慌忙跑上去追。
鄭志遠愣了一下,也跟着走進了胡同。
等把狗追回來,潭雨翠看着面前的鄭志遠,突然開口問:“今天要地的事兒過了以後,咱倆算不算是統一戰線的人了?有些話得提前說清楚,免得哪天我不小心得罪了你,你再拉上別人一起,跟我演三國演義?”
鄭志遠被問的一愣,但很快便反應過來,她的意思是要不要一起對付村霸劉傳剛。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鄭志遠不喜歡把什麽事都挑明了說,他更願意事事委婉,留有餘地。
“裝!繼續裝!”潭雨翠嫌棄的打量他一眼,往前走了兩步,鄭志遠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怕什麽?我又不打人。”潭雨翠看的想笑,清了清嗓子:“是不是,我問的太嚴肅,你都不敢有态度?”
她說完換了個輕松的站姿,街溜子似的沖他擡擡下巴:“喂!要不我們勾結一把?你有你的任務,我有我的理想,不沖突!”
她說話的時候目光灼灼,清亮的眸子在路燈底下仿佛能望見底,臉上全是誠意。
鄭志遠被她看的有一瞬不知所措,他習慣用一層層的濾鏡擋住自己的雙眼,不願讓他人輕易看透,時間久了,他有時甚至忘記了自己眼睛裏最真實的底色是什麽。
他看了看潭雨翠,覺得此時面對真誠應該還以真誠。
“是合作。”鄭志遠語氣平淡的說。
潭雨翠才不管他用什麽詞,能得到正面的回應就行,她信心滿滿的點點頭:“先幹掉共同的敵人,你升官,我們劉家峪的老百姓發財!”
鄭志遠則依舊的波瀾不驚,語氣平淡:“我們不是土匪,做事要講究方式方法,以德服人。而且我到基層是為人民服務來的,不為升官發財。”
潭雨翠則爽快的拍拍胸脯:“成!我說話做事很直接,不管之前還是以後,萬一有得罪的地方,還希望能先放下個人恩怨,聯手鬥倒村霸以後,我們再一決雌雄!”
鄭志遠被她直率慷慨的話語打動,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他內心沉寂已久的熱情似乎也要蠢蠢欲動,可他還是忍不住要與潭雨翠對視,臉頰被她的目光灼熱,他忍不住別開臉,小聲道:“我不跟你打。”
潭雨翠爽朗的笑了幾聲,大搖大擺的從他眼前走過去,又猛的回過頭往他胳膊上錘了一拳,朗聲道:“你不跟我打?那我追着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