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沒他你是活不下去了嗎”

第94章 “沒他你是活不下去了嗎”

像是觸及什麽未知真相,再下一步就将聽見什麽內幕,沈桂舟抓着探望臺邊緣的手無意識地用勁,打字:“什麽變壞?”

紀忱卻不說了,撒起電話話筒朝他砸來。

“哐當”一聲,玻璃擋住了朝他丢來的話筒,紀忱被按住,似是注射了鎮定劑。

“今天的探望時間結束了,先生,這邊走。”

沈桂舟點了點頭,最後再看紀忱一眼,紀忱躺在椅子上,頭仰着靠在椅背上,眼眸放空,仿佛剛剛控制不住的情緒只是一場意外。

他明天再來。

沈桂舟出了門,打車前往紀忱曾經待過的心理咨詢室,也是他常去的地方。

前臺問他是否預約,找誰,當從他的轉語音中聽見紀忱兩個字時,臉上登時似被暴風雨席卷過,只剩下破碎的殘局,支支吾吾半天才道:“他不在這,以後也都不會在這了,您請回吧。”

“我只想再進他的咨詢室看看。”

“被鎖上進不去的,您也別為難我了,進不去的。”前臺懇求。

沈桂舟只好說過抱歉準備離開。

“桂舟?”有人喊住了他。

沈桂舟回頭一看,是紀忱的同事,他來找紀忱的時候常碰見。

同事拉着他到外面聊天,聊起紀忱的時候也萬分小心翼翼。

“我聽過那件事了,只能怪他一開始藏得太好了,他那是還找人來處理他咨詢室的東西,我們老板不在,鑰匙被帶走了,承諾他把東西都清理掉。”

“那你們清理了嗎?”

“沒來得及,我們老板剛回來,就聽見這事,警方來過,查了一通,把相關的東西都帶走了,但你知道,警察來過這種事,一傳十十傳百,我們所的聲譽都受了點影響——對了,你要看那些東西嗎,老板回來拍了照。”

沈桂舟點頭,同事把那些照片都發給了他。

照片很亂,有咨詢室環境,有書架上的書,有一些不知做何用的雜物,更多是一些文件——咨詢記錄,來訪信息等等。

沈桂舟一眼就看到書架上一本熟悉的本子,和他的日記本如出一轍,淡青色外殼,邊角有一抹黃色。

“這是什麽?”他指着那打字問。

同事眯着眼睛看了好久,最後無奈:“不知道,但是被警察拿走過,後面送回來了,說和紀忱無關。”

“我能看看嗎?”

“能是能,但不在這裏,在老板家裏,她擔心紀忱殺個回馬槍,把警方送回來的、有關紀忱的東西都拿回家了,你給個地址,我們到時候找到寄給你吧。”

沈桂舟點點頭,繼續翻看照片也沒看出其餘有用的東西,他朝同事道謝,離開了。

沈桂舟沒在外面逗留,很快回了家。

紀忱的話在他心頭留下不深不淺的痕跡,像是根植心底的種子,時不時探出頭來撓他兩下。

他先後又去過兩回,一回被告知紀忱情況不好不能見人,另一回無論他問什麽,紀忱都只是一個勁的傻笑,癡癡地看着他,嘴裏重複着同樣的一句話:“你,陪我,我,開心。”

沈桂舟沒再去過。

另一邊,張佑年出國追張建邺去後,一直有給他發消息,沒有事無巨細,通常只有一句話,簡單交代他的情況,卻絕口不提他在做什麽。

沈桂舟沒回過,張佑年依舊每天打卡似的給他發。

但是。沈桂舟摁開信息,看着最頂上的那條信息,有些猶豫。張佑年已經兩天沒給他發信息了。

“喂。”

他打了一個字發過去。

顯示對方拒收。

沈桂舟一愣,指尖摩挲着手機殼,滿腦子止不住往最壞的結果想——張佑年出事了。

一陣慌亂湧上心頭,他哆嗦着播了張佑年的電話。

“嘟嘟”兩聲,顯示電話已停機。

屏幕發着光,停在聯系人頁面上,照得他臉色有些慘白。

張佑年出事,他本來應該高興才對,他擺脫他了,徹底擺脫他了。

但他高興不起來。

他還沒讓張佑年吃夠苦,怎麽能現在出事。

手機突然打進陌生電話,沈桂舟看着那串陌生的數字看了半天,擡起指尖接通,才發現手指在抖。

“喂。”傳來的聲音很低沉,不是張佑年。

他敲了敲門,表示在聽。

“你在家嗎?”曲越的聲音。

同時的,響起了門鈴聲。

他不想開門,不想面對曲越,于是,沈桂舟很快挂斷了電話,靠着門恍惚。

門外的人似乎很暴躁,猛踹了一下門,嘀嘀咕咕:“他又不在家,你走不走,我和你說過什麽,別在一棵樹上吊死,沒了他你是活不下去了嗎,你再不去醫院,真會死的。”

沈桂舟輕輕偏了偏頭,細細聽着門外的動靜。

那聲猛踹過後,還傳來一些細碎的、輕微的拍門聲,很近,似乎就在他身後。

“桂舟……我回來了……”

沈桂舟一滞,不顧起身,打開鎖開門,沒等他看清,門外蹲坐着的人影便朝他倒來,伴随着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沈桂舟擡手接住,大腦仍舊在宕機,張佑年一身深灰色沖鋒衣,沖鋒衣被劃裂不少口,露出裏面的芯來,滿是血漬。

“我抓到他了,”張佑年說,“你安全了。”

沒有提過程,張佑年只是告訴他,他安全了。

曲越貌似很煩躁,眼裏的冷意都快溢出來了,沿着沈桂舟的臉,落回張佑年身上,出聲:“好了,人也看到了,可以去醫院了吧。”

張佑年沒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把臉埋進他頸間,手開始只是試探地攥着沈桂舟的衣角,見沈桂舟沒有推開他的動作,而後變本加厲地攀上沈桂舟的背,指尖沒入衣褶。

沈桂舟還在發愣,沒了解清楚情況,但也知道張佑年現在該去醫院,而不該出現在這裏,他擡手拍了拍張佑年的肩,才發現張佑年抖得厲害。

他把張佑年拉開,比劃:“去醫院。”

“好,聽你的,我去。”張佑年立馬答應,扶着門邊起身,歪歪斜斜地往外走。

曲越上前扶着張佑年,回頭看了沈桂舟一眼,很冷。

那之後,張佑年給他發過好幾條信息,無非是一些小到不能再小的瑣事,沈桂舟每每看完便鎖上手機,從不回複,但也沒拉黑。

張佑年見他不拉黑,越發變本加厲,有時候沈桂舟處理完接單,一看微信,張佑年足足給他發了近五十多條信息,什麽都有。

沈桂舟捏了捏鼻梁,輕嘆口氣,半垂眼眸,出神地看着手機屏幕。

“……”

“今天天氣不錯,就是警察讓我做了好久的筆錄,嘴巴都說幹了,這回張建邺跑不掉的。”

“給你看看樓下的小孩,那個小孩和你好像,長得讨喜,安安靜靜的,眼角也有個淚痣。”

“那小孩好乖,他爺爺和我一間房,每回見到我總會向我打招呼,還經常問我,還好嗎,痛不痛,總是給我塞糖,但我只想吃你給我的糖,吃你給我做的甜品。”

“你給我的東西我都撿回來了,我沒有丢掉,我都還留着,蛋糕我也都吃掉了。”

“昨晚夢見你了。在國外的時候,我也總是夢見你,夢見你睡得好踏實,還總是會夢見一些沒發生過的事情,現在說像給自己開脫,我不說了。”

“那個小孩和你長得真的很像,我每天看見他都會很開心,他笑起來也很溫柔,但沒你好看,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你最近好很多了,我無意看到了你最近和心理醫生的聊天記錄,雖然很抱歉,但是真的為你高興,我知道你不需要。”

“如果一開始我們不認識,如果我不那麽軸,不那麽自私,可能一切都會不一樣。”

“但沒有如果,我的補償你也不會接受,我知道。”

“如果我說,我也不知道那時候為什麽會那麽做,你會相信我嗎?”

“還是別信了,我待在你身邊就像一個深水炸彈,不知道哪天可能就又暴雷了。”

“桂舟,我知道你答應搬進來,肯定又委屈自己了。其實,你要報複我很容易的,離開我,然後過得很好很好,就足夠了,因為我離開你肯定會過得很不好。”

“等事情結束,你若是再也不想見到我,我立馬收拾東西滾蛋,跑到國外去,沒有辦法見到你,我就不會去找你了。”

“你別再為難自己了,好嗎。”

沈桂舟喉間發澀。

他沒有心軟,也不是心軟。

他只是在想,順着張佑年的話在想,要是張佑年那時候不那麽對他,他們還會變成如今這模樣嗎。

本來他就對張佑年有好感,張佑年把他從張建邺給他設下的、無法全身而退的陷阱裏帶離,還收留了無處可去的他,單憑這一件事,加上張佑年的臉,就足以令他徹底淪陷,搭上一輩子感謝了——他的喜歡就是這麽廉價,容易支出。

沒有嘗過愛的滋味的小孩,總是容易掉進別人遞來的蜜糖罐裏,就算滑倒千百次,也會因為童年缺失的甜而趨之若鹜。

只不過,遞來糖罐的人,只需要付出微不足道的一點愛。

歸根結底,張佑年一點一點把他的愛意消磨殆盡,他也用童年的不幸禁锢住了他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畏手畏腳的懦夫。

就算有沈時疏常常替他打抱不平,感激之餘,嫉妒總是相伴左右。

他甚至想過,如果他一開始就是沈時疏的模樣,有沈時疏的行為舉止,那張佑年是不是就不會這麽刁難他了。

他不知道,也不會知道,也不再想知道了。

畢竟,他連沈時疏都留不住。

最後讓他大膽一回吧。他祈禱。

沈桂舟拿起手機,給張佑年發出許久以來的唯一一條消息。

沈桂舟:你還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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