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留玉

第五章 留玉

林晏習慣早起,這是将軍府為數不多的規矩。他小舅舅會帶着他練早功,若是葉韶離府,還會有先生教早課。

林晏在外祖母去世那年夜夜不能安睡,生了場肺炎,之後一直比同齡孩子瘦小許多,葉大将軍在武功上也不苛求小外孫,權當給他強身健體了。

林晏清晨自顧自打了一套拳,竟正碰上周璨用早膳。周璨只先将人接進了王府,文武功課上的先生還未安排好,不曾想林晏會起這麽早,稀奇這小屁孩還挺自覺,便将他拉過來一起吃早點。

“要是想學文,宮裏的資善堂是最妥當的,當年你阿韶舅舅也進去過,不出半個月就被太傅遣送回來了,”周璨用筷子挑揀着小菜,卻不見他往嘴裏送,“武嘛,也不知如今教那些個小娃娃的倒黴蛋是誰,橫豎也比不了你家外祖父,你有什麽特別想學的,術業有專攻,本王給你找個名氣大的……”

王府的早餐很豐盛,由北至南的各色點心擺得滿滿當當,周璨跟前卻只放着碗白粥,他似乎胃口不佳,只吃了半碗便停了,跟林晏念叨着。

“我想學刀。”林晏忽道。

周璨停下筷子,“刀?”他換了勺子優哉游哉喝了口豆漿,也不追問,“行,安排。”

他低着眼睛,肩上随意搭着件半舊的青色夾襖,除了指上那枚價值連城的蔚藍碧玺扳指,看上去可一點兒也不像個王爺。

林晏自己也沒發覺自己在偷偷打量周璨。

林晏見久了自己過分貌美如花的小舅舅,看誰的長相都覺得不過如此,除了這景純王。

雖然跟葉韶一比,誰都免不了少三分光彩。但周璨的俊,不動聲色,久之卻引人深探,大抵是種種矛盾都在他身上沖抵着又交融一體。

周璨眉眼深邃,眉與眼之間壓得極近,明明是一副淩厲英氣的長相,偏又生了一雙瑞鳳眼,正如詩言“日月分明兩角齊,二波常秀笑微微”,那眼光裏的潋滟笑意便沖淡了眉眼的銳利。長眉長眼,本也是大氣端正的格局,偏他又喜歡懶洋洋地瞧人,瞳仁黑得過分,便總有種漫不經心的輕浮與不懷好意的窺度。

周璨左眉間還有一顆小小的痣,若不細看很難發覺,俗話講此為“草中藏珠”,是為大智大貴。可配着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神,總有種不易察覺的,堪比女子的勾人媚态,只不過大抵很少有人敢死盯着景純王的面孔猛瞧吧。

“吃完了?”這景純王正好就擡頭,毫無自覺地用那種怪酥人的眼神瞟了林晏一眼。

林晏筷子碰碗發出清脆一聲,“……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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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吃飽了沒事幹上門的人不少,你不用見,也最好別出府去,我書房裏該還有不少好玩的,你若是無聊就去逛逛。”周璨接過攬月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嘴,随口囑咐了兩句,卻又回頭笑得人頭皮發麻,“或者找你攬月姐姐玩,她若不理你,本王回來罰她。”

林晏真是想把碗裏這半塊甑糕糊進他那張不靠譜的嘴裏。

周璨拄着手杖悠哉而去。

這樣一位稀奇的王爺,能入他眼的,怕也只有葉府那長相百裏挑一,身手萬裏挑一的少将軍了。

林晏知道他阿韶舅舅和這景純王的事情,是在六歲的時候。他淘氣躲着要他喝藥的嬷嬷,趴在樓上的藏書閣的櫃子底下。躲了半天無聊,從低矮的小窗望出去,北苑背陽角落的假山後頭,他的小舅舅正被景純王壓在石頭上親嘴。

那個時候年幼的林晏還未覺得不妥,以為親嘴就是喜歡,喜歡的自然要親嘴。就像外祖母喜歡親他,他也喜歡親小舅舅一樣。景純王與他小舅舅從小一塊長大,私交甚篤,景純王喜歡他小舅舅是自然的,況且遍問整個長安,誰不喜歡他小舅舅阿韶?直到過了一兩年,懂了點兒事的林晏才恍然大悟,這哪裏有丁點兒妥當,簡直是大逆不道!

大啓與北蒙戰停以來,休養生息,與外域通商,民風開放不少,斷袖之風也漸漸興起,卻仍舊是上不了臺面的,更何況林晏從小生長在将軍府,還未曾見過這種事。小孩子心思單純,他隐隐知道這不是樁好事,卻也說不上哪不好來。可他阿韶舅舅分明很開心,他也便把這事封在口裏憋在心裏,只是更多嫉妒那景純王,分了他阿韶舅舅的喜愛,是以每次景純王約葉韶出門,他便撒潑打滾地要跟去,景純王才老是“小跟屁蟲”地叫他,兩人找到個茬就要吵嘴。那個時候,林晏是真心實意要捍衛自己在小舅舅心裏的地位,而景純王大抵只是把他當個牛皮糖小鬼嘲弄。

到如今,林晏撥弄着碗裏早涼透的糕點,回想方才周璨擡頭朝自己瞟來的眼神,心驚自己好似太在意這個“假想敵”了,他的每一個眼神,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自己都要忍不住地瞎琢磨,越琢磨,下回見到時就越古怪。

周璨這個人,怕是有毒。

“人找到了嗎?”周璨攤着手,由攬月為他整理朝服。

“回王爺,”攬月将他領口的褶皺撫平,“說是到眉州了。”

周璨聞言皺了皺眉,“威逼利誘坑蒙拐騙都行,或者直接給本王綁到京城,給他點臉還賣起乖了。”

攬月看着自家有求于人還盛氣淩人的主子,嘆了口氣,“是。”她想了想,又忍不住道:“如今您正是多事之秋,何必把林小少爺接過來,諸多不便。”

“葉家從朝上除名,夠他們上蹿下跳好一陣子,留那小屁孩一個在葉府,本王不放心。”周璨回答,忽地輕狹笑道,“怎麽,讓你陪個孩子玩玩還委屈了?”

攬月眼角微抽,正打算堵回去,周璨卻忽然抓住她的小臂,整個人往她身上栽倒。一個大男人撞進懷裏,攬月腳都沒挪一下,穩穩扶住了周璨,面上才有了絲焦慮,“王爺?”

周璨按着眉心,假模假樣地長嘆一聲,“哎喲,頭暈。”

“是哪個昨夜濕着頭發還滿府亂跑的?”攬月拍拍他,“坐下,我給您按按。”

周璨卻摟着她腰沒動彈,攬月察覺他鼻息紊亂,便明白他不止是頭暈,“腿疼?還是……”

“沒事,一會就好。”周璨輕聲打斷她。

“還是坐下歇會,誤不了您早朝。”攬月扶着他坐下,給他倒了杯熱茶,裏頭也不知泡了什麽,濁濁暗紅,一股子藥臭味。

“剛說的事趕緊去,你看你家王爺這風吹就倒的模樣,是等得起的樣子嗎?”周璨敲敲桌子,卻不去接那茶盞,只是一副腎虧氣虛的要死模樣瞎嚷嚷,攬月不吃他這套,涼涼地瞥他。

周璨在她逼視下不得已閉氣把那藥茶灌了下去,攬月這才蹲下,撥開周璨按在左腿上的手,輕輕為他**。周璨斷骨處在小腿,還綁着夾板,可大腿被坡上還是溪水裏的尖銳石頭劃了極深的幾道傷口,當時流血不止,如今結了疤卻疼痛難息,太醫說血瘀不暢需要慢慢調理。

周璨把玩着那只紫檀手杖,杖身上雕着四爪盤蟒,鱗片長須栩栩如生。杖頭為白玉,刻了只卧倒的麒麟。那麒麟低着腦袋,溫順乖巧。上乘美玉晶瑩剔透,越發顯得這瑞獸極有靈性。周璨手腕靈巧,把那手杖耍得在掌間花裏胡哨地翻飛,仿佛轉的不是根禦賜的無價之寶,而是地上撿的破樹枝。

“當心碰壞了,有你好看的。”攬月聽耳邊“咻咻”風聲,終于失了耐性,冷冷道。

“本王哪裏失過手。”

攬月懶得再說,見他還有心思玩,便也不想幫他按了,站了起來,卻見周璨另一只手藏在朝服廣袖之中,松松攏在身前。

她蹙了蹙眉,“您又何必上那早朝,橫豎皇帝也不會逼您。”

周璨似乎還覺得嘴裏發苦,從桌上小瓷甕裏揀了個蜜餞丢進嘴裏,朝她笑道,“他跟我裝蒜,本王不得也裝回去?”

“還有這幫子屍位素餐的老混蛋,一有事了不知道在裏頭治非要往外頭捅,白瞎了秀令……咳,葉家在西境流的血汗。”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那人。

攬月知道他說的仍不是實話,但更知道她勸不得,識趣地閉了嘴。

昨夜周璨從林晏那出來,也不回房,跟失心瘋似的在後花園聞風亭裏幹坐着,不聲不響地仰首望天邊墨雲沉沉。

那封急報裹着西境的風沙與忠臣的鮮血,紮滅了她家王爺眼裏最後那點兒光亮,又被匆匆埋入數十尺黑土之下。生死交錯迅疾如夢,只留得生者怔愣原地久難回神。她家王爺只能裝,裝得毫不在意,似乎只要堅持夠久,便能真的毫不在意了。

等送周璨進了馬車,她方想起周璨說的那句“等不起”的話。的确,有些事情,真正是等不起了。

大啓這接近年末的冬天,全國都聽聞了葉大将軍與葉小将軍被西域小國渠勒暗算,戰死沙場的消息,卻很少有百姓關心,葉家兩位将軍故去半個多月後,那在西境和宴上下黑手的渠勒國便被劉封帶領的大軍踏平了都城,國主西日阿洪伏跪受降,渠勒并入大啓版圖,改名勒州。

那渠勒山中的玉石紛紛被采出,裝滿了馬車,運入大啓的國庫。

原本葉大将軍手下的副将劉封連擢數級,取代了葉铮鳴在西境的位置,接手葉家軍的指揮權,成了新的鎮西之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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