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挽回
挽回
老楊聽見聲音從屋裏慢慢走出來。
他從前頭頂的一頭茂密黑發已經白了一大半,眼睛雖還和以前一樣大,但他原來那個和外國人如出一轍的深陷眼窩上新綴了很多細細的紋路,讓他的眼睛也不再有以往的那種神采。
林都站在門外看着現在的老楊,瞬間就想到了兩年前第一次看見老楊的時候,他那神采飛揚的樣子。
老楊的年紀其實沒有很大,如果是正常退休的話,他最少也還能在講臺上再戰十年。
可惜沒有如果。
“林都?”老楊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楊老師,對不起。”
林都答應一聲,恭敬地朝老楊鞠了一躬。
老楊擺擺手“嗐”一聲,高興地拉着林都進了屋。
林都今天穿的是沛城四英才的校服,紅領的白色Polo衫和黑色的闊腿褲,Polo衫左側的紅色校徽,在陽光下還能發出一閃一閃的微光。
“覺得有臉來見我了?”
老楊拉開客廳的遮光簾,空氣中的零星灰塵也在一大片耀眼光片的投射下,變成了很閃亮的浮沫,讓林都覺得有些熏眼睛。
“恩。”
林都使勁吸吸鼻子,但還是有幾滴眼淚順着眼眶滑了出來。
老楊把茶幾上的一包紙扔給林都,“沒出息,這有什麽好哭的,我本來身體就不好,你記着,你是倒黴,正巧給我賴上了。”
林都不吭聲,默默擦着眼淚的時候,可能是不小心擦到了控制淚腺的開關,眼淚就一直嘩啦啦地不停往外撲簌着。
沒一會兒,她手裏的那滿包紙就被暈掉了小半包。
哭夠了,林都抽着肩膀安靜下來。
老楊老婆在這時候給林都端來了一碗酒釀丸子,林都沒立時動,老楊就“嘿”了一聲,說:“不是饞酒嗎,這是酒釀丸子,趕緊吃了好陪我說會兒話。”
從老楊家出來時是下午五點。
太陽還沒有下山的勢頭,但它已經轉悠到了另一頭,所以比起來時灼熱的炙烤,這一趟返程就要輕松許多。
林都漫無目的地在小城裏行走,無知無覺中,當她站定時,她已然來到了梁森家樓下。
梁森從前住的這個小區,沒有名字,門頭上挂的牌子也是空白的,而且它還很小,裏面只有三棟樓。
林都以前問過梁森為什麽,但梁森說他不知道。
幾次無果後,林都也沒繼續糾結這個事情,直到2018年,這個小區要被拆遷的時候,林都才從老林那知道,那幾棟樓裏住的基本都是武警。
林都來得這天,小院裏摘種的大樹上綠葉團團且蒼翠,一簇又一簇的都向着天野蠻生長,兩邊的樹葉便像是拔河那樣,首首兩端緊緊地勾到了一起。
繁茂的綠葉遮住了日光,而那順着落葉的縫隙砸在地面上的天光,則在不規則地點點斑駁中,編織出了一條很長很好看的地毯。
從梁森的單元樓前到小區的門口,林都踩着這條會流動的星河毯來回走了三趟後,終于下定決心,準備上去先看看外婆。
梁森家在三樓。
林都卻在上到二樓的時候,遇見了從樓上下來的張心月。
張心月是林都初二那年去藍口市參加市級英語競賽認識的,她是藍口中學的校花,也是那年英語競賽的第二名。
兩人眼對上眼的瞬間,彼此腦中的警鈴都拉響了警報。
當時,林都心慌到感覺自己的心像是被誰吃掉了,才會讓她心口的那個位置,不是像個黑洞一樣讓她無知無覺,就是像被加了個泵頭,心跳都飙高地快要跳出來。
還是張心月先調整好情緒,驚喜地叫了一聲,“林都?”
林都“恩”一聲,反應不如張心月自然,“是你啊?好巧,你來這做什麽啊?”
“是呢好巧,我過來幫一個朋友拿點東西,你呢?”
張心月扶着樓梯小跑下來,做戲做全套地抱了抱林都。
這時候,林都眼中的惶然還沒完全消失,但樓道的這個角度剛好背光,張心月完全看不清林都的眼神。
“我也,我來找一個朋友。”林都磕磕巴巴道。
聞言,張心月又笑了笑,說:“那還真是巧到家了,你朋友住幾樓啊?”
“三樓。”
“三樓?”張心月驚叫一聲,然後猛地沉下了聲音,“你要找的朋友不會就是梁森吧?”
張心月話落,林都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不對啊,你說你是梁森的朋友,那你怎麽不知道他搬家了,”張心月很揶揄地笑了笑,然後說話的聲量又高了點,“哦,我知道了,你喜歡他對不對?你一定是自己打聽來的,你——”
林都猛地搡開了擋路的張心月,然後拔腳就跑上三樓,敲開了那扇熟悉的門。
門很快被打開,是一個面容幹淨的年輕男人。
看見林都,他眉頭挑了挑,然後呼地揚起了唇角,“你也是來找梁森的?”
林都不答反問:“梁森搬家了?”
那人朝林都擠擠眼,“是的,我是去年底搬進來的,不知道你說的梁森是誰,但是他确實不住這裏。”
說着,他還把門敞圓了,紳士地伸出一只手,邀請林都進去看。
林都沒有進去,但從門口看的這幾眼,她也能确定梁森是真的搬家了。
因為走廊裏那個巨大的實木書櫃不見了,屋子裏面的空氣,也再沒有以前那種淡淡的松香氣味。
林都走出單元樓的時候,張心月還坐在院子裏的小石凳上等她。
“信了吧?梁森真的搬走很久了,我也走了,再見。”看着林都像個被放了氣的氣球一樣,張心月還一點同情心都沒地給她補了一刀才走。
林都坐在張心月對面的石凳上。
好巧不巧地,太陽随便挪一挪身子引出來的光影變幻,竟然在張心月剛剛坐着的那個位置上空投了一個愛心的剪影。
林都盯着那個愛心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猛地想起了他和梁森的關系開始有轉折的那天,好像,張心月也在。
那是在2014年的時候,梁森的中考已經結束,而林都繼續在蒼年縣實驗學校上課期間發生的事情。
2013年的國慶節後,林都去參加藍口中學的秋令營時,順便參加了藍口市的中學生英語競賽。
這種比賽,一般都是給初三的學生準備的,但是因為秋令營的緣故,林都就也參加了。
競賽的考試是在周末舉行的。
考完試,老師們還把她們這一群從市裏各個地方跑來參賽的人都組織到了露天球場的觀賽區拍大合照留影。
林都就是在這個時候認識張心月的。
當時,她們所有參加比賽的學生都差不多到齊也站好隊了,就張心月還沒來,讓他們一群人都在太陽下曬着幹等。
林都個子高,就站到了第二排女生的最左邊。
他身後有個男生一直在講笑話,講到其中一個很冷的笑話時,她沒忍住,“噗嗤”一下就笑了出來。
正埋着頭沉浸式傻樂的時候,正對着他們的攝影師突然大聲說話了,“那個偷笑的女生,你把頭擡起來。”
林都不知道攝影師在說自己,沒有擡頭。
跟着,那個攝影師就重新說了一遍:“第二排最左邊穿綠色碎花長裙那個女生擡起頭來。”
這回,林都就立馬收了笑擡頭,還不解地“啊”了一聲。
眼前一陣白光亂閃後,林都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要瞎了,攝影師才心滿意足地收了相機,朝林都點了點頭,“你長得很好看,站第一排中間來怎麽樣?”
攝影師話落,他們班參加競賽的男生就同時發出了一樣的怪叫開始起哄。
這波頭一起,球場上長跑的,踢球的男生就都開始不分青紅皂白的亂叫了。
一時間,整個足球場就像被猩猩突襲了,刺耳尖銳的男聲是一波接着一波地,像是根本停不下來一樣。
林都無語地瞪大了眼睛,覺得現在的場面無比尴尬,弄得她耳朵都被臊紅了。
她思考着拒絕的話術,快琢磨地差不多時,第一排一個氣場很足的女生突然站出來制止了眼前沸反盈天的亂象。
林都朝她笑一笑,心裏正想着待會兒結束要過去好好謝謝她時,她又轉頭嗆起了攝影師,“你記性怎麽這麽差啊,剛不是給你說過嘛,張心月等等就來了,我們學校公認的校花哎,不比你随便找個人來強啊。”
聞言,林都在撇頭又看了那個女生一眼後,突地笑出了聲。
在衆人的視線都被林都的笑聲吸引走後,林都朝攝影師眨了眨眼睛,問:“我可以站她那裏嗎?反正随便什麽人都比豬頭強咯。”
那女生被林都說得臉色瞬間變成了血紅色,就連眼瞳裏的白都有了那麽點兒猩紅的意思。
她在全身都用力地狠狠剜了林都兩眼後,還是氣不過地想要沖過去揍林都。
但是她還沒能走出她身邊的兩個女生,張心月就笑盈盈地從旁邊的導播室小跑過來拉住了她,“不好意思,讓各位久等了,我們先拍照吧。”
拍照時,因為對剛剛發生的事情很無語,林都全程都沒有看鏡頭,只露出了一張側臉,在認真欣賞躲在球場角落吃辣條的體育生。
藍口中學效率堪憂。
這次競賽的獎杯、證書以及大合照就在2014的六月下旬才給林都的英語老師寄過來。
林都記得,這天是她在蒼年縣實驗學校的最後一天。
那天,她收完了學校裏所有的東西,等着老林派人來接她回家的時候,老楊從樓上辦公室下來,讓她上去一趟。
上去以後,她的英語老師就給了她一張證書、一個透明的獎杯,還有一個信封。
她迫不及待地先打開信封看了看,然後瞬間就被倒了胃口,因為信封裏的那張照片,正是他們那天考完試後一起拍的大合照。
老楊的工位和林都的英語老師是挨着的。
林都站在兩個人中間,看照片的時候老楊也湊過來看了一眼,因着這一眼,老楊便多說了她兩句,“你這孩子,人家大合照都在看鏡頭呢,就你神飛天外的,也不知道成天都在好奇什麽。”
聞言,英語老師也湊過來看照片。
單從這張照片上看來,林都确實是最搶眼的,——因為在所有人都正對鏡頭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只給了鏡頭半張側臉。
英語老師看一眼照片,又擡頭看一眼林都的真人,語氣裏還有些小得意:“你怎麽到底怎麽長得,怎麽就這麽好看呢。”
老楊聽了,也跟着研究起了照片,然後指着張心月的臉說:“你慣會睜眼說瞎話,這個明明才是最好看的嘛,多周正啊,脾氣看着也好多了。”
最後一天,林都完全不忌憚他們。
老楊最後一句話還沒說完,她就先對着他就做了個鬼臉,“但是我笑的時候能讓看見的人都感受到春天般的溫暖。”
“沒正形。”英語老師嗔怪一聲,擡手拍了拍林都的屁股。
林都讨好地對英語老師笑了笑,然後晃了晃她的胳膊,小聲說:“我會想你的。”
“我也是,”英語老師點點頭,又越過林都對老楊說,“楊老師,你幫我和林都拍張合影吧,不能陪她們這屆走到最後、學校又沒組織大合影,我怎麽想嘛,也還是覺得怪可惜的。”
最後,林都在和英語老師、以及老楊都各自完成了兩兩合影和三人的大合影後,老楊還讓林都捧着獎杯和證書單獨拍了一張,才帶着林都一起去洗照片。
拿到自己的那份照片後,林都忘了學校還有東西,直接走回了家。
臨到家的時候,她又在家對面的那條街上看見了梁森,他還在幫那家藝培中心發傳單。
林都遠遠看着,他穿着黑色的短袖和短褲,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在這樣的對比下就像刮了皮的藕節一樣,純白純白的,還有點兒晃眼。
“這人怎麽曬不黑呢。”
等紅綠燈的時候,林都的腦子裏就在想這一件事。
過了紅綠燈,林都還沒走上人行道,就先迫不及待地叫了梁森一聲,然後蹦起來朝他揮了揮手。
梁森擡頭看她一眼,動作和眼神都是淡淡的,趨近于無地那樣瞄了一下,便收回了眼神繼續發他的傳單。
林都沒被他的冷淡反應給吓到。
她仍舊樂樂呵呵的朝着他蹦過去,就靜靜立在一邊觀賞着他被不同年齡層的女性團團圍住的樣子。
當然也因此盛況,她還沒站了幾分鐘,他手上就變得空空如也了。
林都适時湊上去,笑眯眯地問:“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梁森這次擡眼看了她兩秒,才回:“半小時前。”
一千張傳單,半小時就發完了。
果然,“美貌”無論在哪裏,都是第一生産力。
梁森轉身上二樓的藝培中心,林都就像個幽靈一樣,就連踩在地上的腳步聲都是輕擡輕放的,默默跟在他身後。
到了二樓的藝培中心後,她沒跟着他進去,而是乖乖地站在外面等他。
就那麽會兒的功夫,她腿上竟被蚊子咬了幾個包。她癢得難受,便拿着手裏的信封使勁敲了敲腿。
“信封裏裝的什麽?能經得住你這麽敲嗎?”梁森出來看着她被扇得通紅的腿說。
林都擡頭,又盯着他呵呵傻笑:“我的神氣時刻,你要不要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