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夜

第57夜

耳邊的風聲灌入, 仿佛一路直抵她的心牆,狠厲地一撞。

陸西嶺又說:“你以後也不用怕了。”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麽嗎?

她坐在床邊緊緊抓着床單,問他:“你在哪兒?”

“藝術村。”

低落頓挫的三個字, 令她瞳孔睜起。

她的害怕, 她的恐懼,她在深夜裏的那些絕望和對未來看不到光的時刻, 都發生在那個地方。

而他仿佛擋在那雜草叢生的陰暗前對她說“你不用怕了”,池夢鯉在眨眼的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世上有什麽能瞞得住陸西嶺, 她上學逃課他知道, 她來例假就算不說,他也不會帶她進山……

心虛者見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勾出最深層的秘密, 是以在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池夢鯉猜到了, 聲帶緊緊地顫:“你沒事吧?哥,我……我沒事的。”

她在那兒不知所措地自問自答。

額頭上沁汗, 胸口也是,手心也是。

他的語氣在這個夜晚變得很空:“正直的人無所畏懼,只有玷污聖潔的敗類會遭到報應。”

池夢鯉鼻尖都是酸澀, 在潮濕的海邊泛濫。

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也不敢問他做了什麽, 就只會低聲地哭,雙手環着胸口将自己抱住,聽見他道:“鯉鯉, 對不起。”

陸西嶺也有無限的負罪, 他在此前曾親吻過自己的妹妹,他甚至對她有了不良反應, 他又何嘗不下作卑劣。

只是報複到陳東身上,讓他覺得自己至少和他不一樣,以至于,他确實下重手了些。

池夢鯉輕咽了聲,沒有回應他的道歉,只是很輕地說:“哥哥,我冷。”

這樣炎熱的六月天,她卻說她冷。

陸西嶺在夜晚至暗的時刻回到酒店。

空調低溫,看到她躺在床上已經入眠。

他站在床邊看了良久,她的一張臉飽滿得像粉雪球,額上綴着幾縷乖巧柔軟的碎發。

陸西嶺的手想落向她,可有巨大的阻攔讓他收回。眼睑一斂,微躬身提起地上的黑色訓練包,走到浴室,門一阖,流水聲頃刻落下。

訓練包裏的弓箭被他清洗幹淨,純白毛巾擦拭而過,依然光鮮亮麗,它陪他征戰過賽場,如今也陪他見過血刃。

身上的味道也是不幹淨的,陸西嶺走到淋浴花灑下,脫了上衣下褲,泡沫在身上打了兩遍。

剛打過一場架,渾身的血脈肌肉都是贲張狀态,然而他的內心甚至沒有一絲的後悔和驚慌,相反,他能慢條斯理地将箭頭從陳東的右手上拔出,又能冷靜地處理證據。

躺在地上的男人像喪家之犬,他說:“在課室對自己學生下手很刺激是嗎?”

陸西嶺的鞋靴踩在他的左手腕上,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喊在夜裏回蕩,他也聽見骨骼碎開的聲音,如此依然不夠償還罪惡。

他說:“男人的罪,多是下半身的錯。”

陳東叫得有多凄厲,陸西嶺就有多冷靜。

“嘩啦啦……”

水聲下,他把身上的第三遍的泡沫沖淨。

而後裹着浴袍走出浴室。

走到池夢鯉安睡的床邊,他以為動靜已經很小,卻沒想似乎将她弄醒,她細細的眉心蹙起,他的大掌落在她的額頭上,暈來潮熱的汗意。

他知道她醒了,遂呼吸很沉地落在她耳邊,低徊道:“以後不論遇到什麽事,哥哥幫你。”

池夢鯉眼睫顫起的瞬間,有一滴淚滑了下來。

後半夜,黎明在與黑夜拉扯。

池夢鯉的心也被他這句話扯起,将自己向他送去。

“哥哥,我好冷。”

陸西嶺的手心都是汗,聽她這樣說時,第一反應是不是發燒了。

“我去叫醫生……”

就在他起身的瞬間,一道纖弱的手從被子邊伸出,拉住了他的浴袍帶。

他系得很松,她拉得很輕。

此刻陸西嶺背身向她,一瞬間仿佛天靈蓋湧入烈火,将他燒了起來。

喉結緊繃地滾動,定在原地的雙腿肌肉贲張,他在灼熱的呼吸間讀出了她的意願。

“如果你原諒哥哥親你,可以告訴我,不用這樣。”

不需要用繼續的親密接觸證明——她不讨厭他。

“哥哥,你為什麽不回頭看我?”

她的聲音很柔軟,像一朵棉花落在他心頭上,包裹着他,如果不是她此刻輕輕勾住他墜下的浴袍帶,他不會不敢轉身。

陸西嶺想到方才對陳東說過的話——男人的罪,都是下半身。

仿佛凝視惡魔的剎那,他也成為惡魔本身。

陸西嶺雙手攏緊拳頭,沉聲道:“鯉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很冷,我需要抱着睡。”

很無辜的語氣,甚至在輕輕地打顫,可她的話卻将他往深淵下拉,她喚他:“西嶺。”

不是“哥哥”不是“陸西嶺”,沒大沒小地喊“西嶺”。

他呼吸沉沉地轉身時,有風在耳邊掠過,一剎那,他的身體先于他的理智,低頭吻住了她。

她躺在床上,被無盡地陷入柔軟的被衾裏。

漆黑沒有開燈的房間,陸西嶺像頭打仗歸來的惡獸,身上有熊熊的熾火無法消解。

他舔在她的唇間,頭顱在上下地挑動,池夢鯉的指尖忽地用力抓他的浴袍,衣服本就松垮,而接吻中的情人,力道不知能做出些什麽事。

她将他的浴袍扯開了。

就這樣,肌肉起伏的胸廓罩在眼前。

她的視線想再往下,陸西嶺忽地雙手壓住她的雙肩,迫使她将目光擡起望回他,唇舌上都是彼此交融的水意,他審問:“還冷嗎?”

猛烈的接吻不過是一眨眼,池夢鯉心裏被抽得更空了,她濕着眼睛看了眼床頭櫃放的酒店服務箱,問他:“哥哥會穿塑料衣服嗎?”

陸西嶺的瞳仁幾乎猙裂,而後猝然猩紅。

這個年紀的少年,沒有人會對任何事情承認——不會。

他們好面子,愛擺弄經驗,越是純情越是要僞裝高手。

池夢鯉臉頰那樣紅,看他:“不會嗎?”

這樣輕飄飄的鈎子墜下,陸西嶺覺得自己被釣死之前要把她弄死。

高級套房裏提供的【日用品】,就像勞斯萊斯的轎車裏配的十萬塊的傘一樣,一定能讓主人用得順心合意。

浴室裏,在陸西嶺扔掉第三個尺寸過小的套盒後,終于穿上去了。

他雙手撐在盥洗臺上,燈光前不敢照鏡。

為什麽他要把它們都試一遍。

為什麽不跟她說穿不上去。

是不想讓她失望還是自己本就滿身渴望。他被欲念充脹,冷水在沖着雙手的時候,池夢鯉走到了浴室門口。

她那樣纖細的身影站在門邊,穿着一件白色的連衣睡裙,長長的黑發一半垂在胸前,一半披在身後。

聘婷柔弱,又像一株待折的水仙。

此刻一雙剪水秋瞳望着他,可憐又委屈道:“哥哥,為什麽這麽久。”

她在等他。

等他抱她。

于是雙手朝他伸去,她希望被一種重重的力量擊穿,告訴她這不是夢境。

她又希望被一道缱绻的吻包裹,即刻将她拯救。

陸西嶺那道有力寬大的擁抱沖來的瞬間,她身子往後傾了下,而後雙臂去尋他的肩膀,唇去找她的歸宿。

陸西嶺把她壓到床上吻。

他喜歡吻她,說明她并沒有那樣糟糕,說明她哪怕經歷了不幹淨的事情,他依然願意碰她。

池夢鯉被他親得掉下眼淚。

好像在尋找陸西嶺并不介意的證明,她在努力地配合,她把唇張開,按照他喜歡的姿态去含住他的唇畔,哪怕要喘不上氣依然讓他的舌頭攻掠。

陸西嶺渾身瀕于爆炸,他想尋找一個洞隙,讓他發洩。

他捧着她雙頰的手在克制,語氣隐忍到極致,很輕地哄:“鯉鯉別怕,跟着哥哥,好麽。”

她眼睛紅彤彤的都是水,點頭的時候像要碎掉,對他顫着聲帶說:“哥哥要我……”

那一天,她站在講臺上,沒有人幫她,所有人都在嘲笑,陳東甚至一副恩師面目。她看到男生給她畫的人像裏身材性感突出,她也聽到圍觀人群裏的黃腔。

那些嫌惡的、視她為不檢點的目光,讓陳東敢那樣碰她,他以為她不會反抗,他以為她像別人說的那樣男人不斷。

“鯉鯉,別哭……”

池夢鯉雙手環抱他的胸膛,想要得到他更緊的擁抱,得到撫慰,得到溫度,她不是被嫌棄的女孩,因為陸西嶺正跪在她身前。

“哥哥……可以嗎?你喜歡嗎?”

他的目光往下墜,少年純情又直白,眼底都是瘋瘾:“鯉鯉怎樣……都喜歡。”

她又開始掉眼淚:“真的不嫌棄我?”

陸西嶺在她這句話裏頓愕,轉瞬間,掌心捧起她的左腿,他記得清清楚楚,這裏被那畜生碰過。

他啞着嗓音說:“鯉鯉身上的那些髒東西,哥哥都給你抹掉,以後,痛苦的回憶不會再有了。”

池夢鯉輕輕地拖着調兒“嗯”了聲,從此以後,這裏就是陸西嶺的印記,他覆蓋掉一切,一切都重新開始。

她輕輕說:“像洗禮。”

陸西嶺的手掌向上壓,那片肌膚印着她過往難以啓齒的陰影,他将它搓紅搓燙了,她的心髒也跟着發紅發燙,雙手舉到頭頂去抓枕頭,睡裙随之往上簇擁,她咬着下唇看他。

猛地,陸西嶺目光一轉。

房間裏只有浴室亮着燈光,幽幽寂寂的,能照亮小小的一片。

池夢鯉很小聲地解釋:“這兒太潮濕了,洗的褲子都不幹……”

少年的目光比他的手掌還要灼熱,嗓音啞到了頂,覆着薄肌的胸膛起伏地換氣,目光一瞬不眨地看着:“是海邊太潮濕了,還是小窗太潮濕了?”

池夢鯉的膽子終究是小的,想要收回左腿,卻被往上一壓。

少年另一道手落向鯉魚吐水的小水缸,只消用拇指和食指輕捏住頂端的小喙,這條鯉魚即刻就要失控地擺動尾巴,泛濫起更多水花。

“陸西嶺……陸西嶺……”

她的聲音像是要制止他,他又強忍劇烈的起搏心跳,繼續哄:“鯉鯉,你總說自己像那小窗,會包容我這座西嶺山,你看,天要亮了,是不是該讓西嶺山照進小窗裏來了?”

池夢鯉愣了愣,指尖不會松開,思緒在泛白的意識裏回流,她說過麽。

好像是的。

陸西嶺原來也會記得她說過的話,可她說的是自己的心胸。

然而他此刻說的小窗,卻是他的指腹所過之處。

他的那番話也不是征詢,他只是提前告知,她扯着枕芯說:“我不是這個意思,陸西嶺……”

他俯身正在找詩裏的窗,問她:“那首詩怎麽背來着,嗯?鯉鯉念來聽聽,別那麽緊張……”

池夢鯉哪裏背得出來,這一瞬間她都相信高考結束的一剎那,所有的知識都歸還學校,只知道此刻闖進她窗楹的是座巨大的西嶺山。

而陸西嶺要懲罰她背不出來,猛地一下将她弄哭了:“哥哥……哥哥我不會……不會……”

陸西嶺忍着胸腔震裂般的疼痛,低頭為她舔淚,仿佛是一場成年禮,眼淚、哭泣、疼痛感與愛都在巨烈地降臨。

而他正在為——将她據為己有而無法自拔地瘋狂膨脹。

他事先已想好要待她溫柔,要一寸寸地、對她很溫柔。

可在她淚流不止的時候,他卻無法退讓半步。

“鯉鯉很漂亮,哭鼻子也好看……”

他開始嗓音喑啞地哄她,誇她,雙手撐在她身側俯身吻她的眼睫,她像嗡在水裏的鯉魚,在破曉時分迎接熱陽。

熱度攀升,魚也要開始适應這巨烈的入侵。

夏日晝長夜短,光已開始與大地緊密相連。

小窗含着夏日的西嶺山脈,它炙熱又崎岖,可那樣巨大的山脈,不也終究甘願被她這一扇小窗框住,從此與她自成一體麽。

她也從此将高嶺之山拽到了人間。

“嘟嘟嘟嘟嘟~”

猛地,一陣電鈴聲響起,将她吓得陡然驟緊。

“嘶……”

少年迷情的眉眼一凝,萬分豔麗不及他眼底紅暈。

海邊潮水在漲,池夢鯉想去抓手機,陸西嶺沒放過她,雙手一握腰肢将她拖了過來,告訴她:“京瑜的電話。”

池夢鯉猛地驚慌起來,一同出游的同學來電,而她此刻卻與陸西嶺見不得光地——

“哥……哥……求求你…… 讓我接一下電話好麽……”

她那樣哀憐的模樣看他,教他怎麽可能松手?

他上身往前一傾,将她抵到了床邊,她那雙眼睛頃刻不受控地眯起,泛紅。

他已經等她适應了許久。

“你現在能聽嗎?”

他握着手機放到她耳邊,将她吓得拼命地搖頭。

少年将鈴聲挂斷,她那緊咬的嘴唇終于敢洩露心聲。

“嘟嘟嘟嘟~”

“唔!”

池夢鯉吓得連魂魄都要頂出天靈蓋了。

下一秒,嘴巴被陸西嶺的大掌捂住,水瞳往上眯阖的瞬間,她看見他按了接聽鍵。

“喂,鯉鯉!”

京瑜的嗓音在外放,陸西嶺感覺到池夢鯉呼吸在急促地收縮,酥麻在千絲萬縷的神經裏漫延、擴散。

他不禁仰了仰脖頸,池夢鯉的“嗯”聲有一道自他指縫間瀉出,回應了電話裏的京瑜。

“我們該回去了!都快十點了,你收拾好了沒!”

海邊風聲掠過,小窗在一下一下地收緊。

陸西嶺伏下身,眼底惡劣叢生,無聲地用兩瓣唇上下一阖,說——讓她滾。

壓在她嘴上的手掌松開,池夢鯉被脅迫着,腰間仿佛被一柄長|槍抵住,她顫栗地讓自己冷靜開聲:“我有點不舒服,昨晚家裏接我回去了。”

京瑜的聲音絮絮叨叨,陸西嶺在池夢鯉撒完那句謊後頃刻捂住她的嘴巴,濕潤的淚水在他掌腹裏潮生,她的美無需掩飾地映入他的眼簾。

清早的電話挂斷了。

西嶺山根吸着池水,愈發腫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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