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夜
第56夜
池夢鯉覺得陸西嶺這個兄長忽然發了瘋。
抓住她胳膊的手勁緊了又緊, 還怪罪起自己沒有告訴他應該怎麽做情人,而不是兄妹。
只是最後那句“陸西嶺十惡不赦,但至少, 能護着你”, 卻讓她心跳一震一震地顫抖。
打一巴掌又給一顆糖吃,這顆心被他玩弄得想哭, 可滋出來的卻是甜水,像海邊卷起的浪潮,漲漲落落。
池夢鯉被陸西嶺吻的時候好痛苦, 呼吸喘不上來的可怕, 但當他真的走了,又想念他的嘴唇。
私家車疾馳在大馬路上, 陸西嶺口幹舌燥, 舔了下嘴唇。
“西嶺, 喝口水?”
駕駛座上,此時一位穿着幹練職業裝的成熟女士單手握着方向盤, 另一道手給他遞來一瓶礦泉水。
他沒心情,喝什麽水,他上一次喝的水還是從池夢鯉的唇腔裏吮出來的。
心跳震得發疼, 如果這個電話早一刻鐘聽見, 他一定不會那樣就跟她親。
但如果早一刻鐘, 他又聽不見了。
擡手掩住眉眼,呼吸緩緩地沉吐。
為什麽發生這種事不跟家裏開口?
堂堂陸家的女兒會被人這樣欺負?
可能嗎?
他明明是她哥,為什麽當初他去藝術村的時候她不開口?
藝術村……
想到這, 是了, 萬千思緒撈了起來,他真以為她要學壞, 課也不去上了,根本不知道緣由。
想到這,陸西嶺扯了下唇,看來,當哥哥還不夠親密是麽,不夠她将心事交代是麽?
“姚律,一會去到警局,必須事無巨細全部了解清楚,至于為什麽沒有帶鯉鯉過來,是因為這種事必須以保護她的名譽為前提。”
州南市很大,池夢鯉當初報警的派出所,在離陸家還要遠兩個小時車程的藝術村。
姚律師略有所思,平靜開口:“如果被害人不出庭作證,想要對方身敗名裂并不實際,但你的要求我不會提出異議,這也是我會做到的前提,只是需要更确切的證據,或者,我可以搜集其他被害人的信息,這就需要鯉鯉配合我。”
陸西嶺眼眸微沉,池夢鯉沒有把事情告訴他,也是不想讓他知道,他如今跑去質問,她會不會更生氣?
他并不清楚女兒家的心态。
于是開口:“當年我去藝術村的時候她沒有說,就是想隐瞞,或許她知道這并不對,但這是她的意願。”
姚律師聽罷,很緩和地微笑:“她在不被尊重意願的時候遭受不好的經歷,你身為兄長,确實更應該注意這方面的問題,不要強迫她。雖然是至親,但女性的許多傷害往往來自原生的家庭。”
雖然陸家養了她,也被她叫爸爸媽媽哥哥,但陸西嶺回憶這段時間的事情,卻發現,除了物質,陸家似乎從來沒考慮過她的內心感受。
因為她總是聽話,不會違逆,成績也很好,集訓的時候知道她逃課,是他第一次意識到少女的成長煩憂和心理波動。
可是……
他就把她送去了北城,離陸家更遠的地方。
他甚至認為,那是給她最好的教育。
他卻不知道那段時間于她而言的痛苦,他甚至嫌棄那間破舊的出租屋,覺得她這樣是可憐給誰看?
只能是讓在意她的家人生氣。
讓他生氣。
進了警局他臉色鐵青,交涉的是姚律師:“敏警官,我是池夢鯉的代理律師,我姓姚,這位是陸西嶺,池夢鯉的哥哥,我們現在可以開始對接案子了。”
敏警官是這一片區裏的年輕女警察,對池夢鯉當時的案情記錄非常詳盡,并在她離開州南後繼續調查藝術村裏所有畫室的女學生情況。
因為都是遠離家裏來為藝考苦學的未成年,所有的學生幾乎都租住在這片村民的自建房裏,是以發生這種女性猥亵案,派出所更擔心這只是冰山一角。
所以在交代案情時,希望池夢鯉能站出來指認,因為據搜集回來的資料顯示,所有的學生都對陳東教授尊敬有加。
敏警官說:“更不可能指認陳東會在課堂上當着所有學生的面,于講臺裏摸她的裙底。”
聽到這句話時,陸西嶺瞳仁猛地一凝,垂在腿上的手背青筋隆起,望着民警一字一頓問:“官司打贏了,能判幾年?”
“視情節嚴重來定,一般判處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
這番話落下後幾息,陸西嶺忽然很冷地笑了聲。
女民警繼續說:“眼下的問題是,她沒有證據。”
姚律師沉了沉氣:“如果出庭,結果很可能是庭外和解,我比較擔心對方會反咬一口說我們敲詐。因為我從前接手過這種案子,最後女孩子也備受社會指點,男性不僅沒有人身損害,反而名利雙收。”
陸西嶺下颚緊繃,不過一息,起身往屋外走去。
警局外有幾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在抽煙。
陸西嶺胸腔憋着怒火,沒抽過煙也知道怎麽回事,他走進路邊的小賣部,老板問他要哪個牌子的,他目光一掠,說:“有條錦鯉那包。”
老板是個中年發福的男人,邊從架上艱難拿下那盒包裝金色的煙盒,邊說:“小夥子識貨,這煙盒上有條魚的叫黃金葉錦鯉,挺貴啊。”
陸西嶺丢了鈔票,又要了個打火機,本想說不用找零,忽然一個念頭闖進,他這輩子活到二十歲,從來沒做過什麽錯事,路邊遇到乞丐給一百,買東西心情好不找零,吃飯給高額小費。
他一生行善積德,他樂于助人,可到頭來為什麽——要讓他妹妹遭此苦行。
“咳咳咳咳……”
灼煙第一次嗆進陸西嶺的肺腔時,他整個人咳得燒了起來。
五髒六腑像被丢進地獄去浸油鍋。
咳得多了,眼睛就紅。
姚律師找到他的時候,深深嘆了口氣:“西嶺,放心,我會全力以赴。”
少年倚站在牆邊,抽煙時微躬着身軀,勁薄的後背凸起一對骨骼感極重的肩胛。
他沒有問是不是就算判刑了也最多五年,并且耗時極長,最後因為對方學術界聲譽極高,醜聞勢必成為輿論焦點,最後指控的女生反會被所有人人肉曝光。
姚律師深吸口氣,又說:“陸家可以找最好的律師團隊,而且以陸家的手段,斷他資源易如反掌。”
“易如反掌嗎?”
陸西嶺好像聽到笑話,煙霧漫在他清冷的眉眼上,姚律師的師父為陸家工作多年,她也在多年前就見過還是小少年的陸西嶺。
可現在他手裏攜着煙,卻說出狠戾決絕的話:“那就不如斷了他畫畫的手掌。”
這對陸家來說,算易如反掌嗎?
姚律師不敢答,開口強調:“現在是法制社會。”
陸西嶺又抽了口煙,笑時煙霧散在這渾濁的世界裏,他看了眼天,說:“你知道那個人是誰麽?”
姚律師重複:“陳東,繪畫界德高望重的新派教授,作品備受海內外追捧,本人也是今年藝考的評判官,所以,能成為他的學生,幾乎半只腳踩進名校,是多少人求不來的關系。”
陸西嶺想到池夢鯉剛進陸家那會才上高二,媽媽說給她找好了關系,只要進了這個畫室,州南一流大學都沒問題。
那是陸家給她找的關系。
當時所有人都羨慕她可以去那個畫室。
那是什麽地方,多是被陸家這樣有錢有權的子弟霸占,池夢鯉從來沒說過她是陸家的孩子,以前在附中的時候就沒說過,而這個畫室,媽媽也只是交代外人去辦罷了。
是陸家将她送去那裏。
此刻他微側頭,朝姚律師冷笑了聲,道:“你知道嗎,這個陳東,差點葬送了鯉鯉的夢想,你又知道嗎,把她送到那個混蛋手裏的,是陸家。”
被家人送進禽獸的籠子,而後被那位投射了她的理想和藝術的崇高者——在課堂上當着所有同學的面……
陸西嶺最後一口煙猛吸到底,而後将煙蒂擰揉進掌中。
火苗沒入他的手心,姚律師驚吓得叫他別燙傷自己——
“你還要參加比賽!你的手還要不要了!你的箭還怎麽射了!”
陸西嶺輕扯了下唇,平靜的神态與任由煙蒂灼熱而骨骼緊繃的手掌截然相反,他對姚律師了然地輕聲道:“對,我還有箭。”
姚律師松了口氣,說:“你現在先平複心情,這件事從長計議。”
“找人查一下陳東在哪。”
陸西嶺冷如寒冰的話,令她陡然間不寒而栗。
海邊的暴雨在第二天停歇。
畢業游的最後一晚,池夢鯉沒有叫京瑜上來陸西嶺的房間陪她,而大家也知道陸西嶺先回去了,于是蕭春盛的房間成了狂歡派對的場所,連京瑜也在那兒打牌到深夜。
群裏消息發個不停,所有人都在瘋狂地度過這個夜晚,這個從此往後大家也将分道揚镳的時刻,誰能入睡?
而陸西嶺的房間是只有一張床的套房,她沒有叫阿姨進來打掃,這樣就依然殘留他的氣息,明明聞不到,但心理上,她知道有他的味道。
她又抿了下唇,很用力地抿,這裏也有他的觸感,可是他走了。
池夢鯉側躺着,眼淚就會輕易滑下來,她想她應該回京瑜的房間,她在這裏幹什麽,像在留戀只是一時興起親她的男生——這很丢人。
正當她下床要穿鞋的時候,放在床頭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電流聲回蕩在偌大又寂靜的房間裏,把她吓得渾身抖了抖。
直到看見來電提醒——【哥哥】。
時間是淩晨三點半。
後半夜了,在黎明出來前,天色黑到了最暗。
當她接通電話的時候,陸西嶺的呼吸仿佛穿過烈烈的夜風,鼓入她的耳膜。
少年嗓音沙啞地低聲:“鯉鯉,你現在不用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