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博弈
第17章 是博弈
付莘兀然想起些什麽。
致辭的最後一句話,她短暫卡頓了一下。
一雙漆黑的瞳,沉醉的、纏綿的入侵她的眼眸。
也使得她在“永遠浪漫”的後面接上“來日方長”四個字。
模糊的印象開始清晰,由于距離太遠,并且她一下臺被師弟妹纏合影,她便忘了那個對視的插曲。
她想返回去找他。
可是,該怎麽問他。
問他是不是來看她的畢業典禮了。還是質問他,為什麽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出于興趣,許玲珑的丈夫閑暇時間會關注金融圈的新聞,他端着回憶的表情,緩緩道:“昨天我看了新聞才知道,虹盛總裁前陣子出了車禍,看來沒像報道裏寫的那樣嚴重?”
聽到“車禍”二字,付莘瞬時屏住呼吸,大腦蹭一下湧上一股熱浪,手心立刻變得汗津津。
她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什麽車禍?”
對方大概有點吓到了,趕緊道歉:“對不起,是不是不該提這個。”
許玲珑掐了他胳膊一把,“那你還提,專挑不該說的話說。”
“沒有,他沒跟我說過。”付莘喉間微澀,表現的有點失魂落魄,“不好意思,能不能讓我看看你剛才說的那條新聞。”
“哦,好。”
由于沒有出現重傷者,描述那場事故的筆墨并不多。
車禍地點是高人流量路段,當時有不少圍觀群衆,評論區陸續進行了細節補充。
他們發出的照片和錄像顯示,當日陳斛白衣上有明顯血跡,人是清醒的,但血跡太過觸目驚心,導致他的平靜看起來讓人心生寒意。
報道稱,陳斛不顧個人生命安全,為守時去見合作方的工作精神值得每個人學習。
付莘看了看報道的日期,正好是陳斛來新西蘭那一天。
她眼睛紅紅的,聲音在發抖:“真的是笨蛋。”
笨蛋都知道命有多重要。
許玲珑見她狀态不對,拍了拍她肩膀:“付莘,你沒事吧?”
付莘難過。
難過變成了惱怒。
捏緊拳頭,她想,怎麽會有這種人,總是自以為是做了很多事情,卻拿輕飄飄的句子敷衍她,在他心裏到底什麽是重要的,看不出端倪,付莘猜累了,也就學着不在乎。
偏偏他那兩天一句也不提,她居然沒覺得哪裏不對。
其實很明顯啊,他故意遠離她,卻好幾次讓她抓到,他毫不避諱地看着她。
她假裝生氣地移開視線,又自相矛盾地擔心陳斛會随時轉身離開,她分明就是在乎得要死,卻賭氣不第一個開口。
要是他真出了什麽事,她要自責一輩子的。
胸口堵得慌,找不到任何頭緒。
付莘疲憊地趴在許玲珑的肩頭上,靜靜将眼淚忍了回去。
所有人按規定的站位站好,快門響了幾下,畢業照拍好了。
畢業前最後一件大事,眨眼間便結束。
離中午的散夥飯還有一個小時,學校沒有再安排其它活動,很多人一大早起床化妝打扮,趕時間參加典禮,好不容易有了自由活動的時間。
大家自發在校園各區域合影。
付莘正要打電話給陳斛,就聽見身後有人興奮道:“Surprise!!”
緩緩回頭,玫瑰花香盈滿鼻息。
孟姝和彭靜欣喜地将花束往她懷裏一塞:“畢業快樂!”
付莘佯裝愠怒:“你倆,不是說今天沒時間,不來了嗎?”
花卻是無辜的,付莘勉為其難接過來。
孟姝說:“這不是為了給你驚喜嘛,我可是特意推掉約會來的,別再說我重色輕友了。”
她要比前陣子活潑不少。
或許要得益于戀愛的滋潤?
總之,那晚好心辦壞事,大冒險算是制造了她和路绛解除誤會的契機。
懷孕這事兒聽起來就挺荒謬的,哪有人一周就能自行驗孕出準确結果,最起碼也要有醫院證明才比較可信吧。
可傳聞毒舌精明、不好騙的路绛,看到消息後,第一時間給孟姝撥了電話。
孟姝接通,卻不吭聲,那邊胡言亂語開始表白。據孟姝說,路绛第一次拿着自制綜藝的成片,去跟資方簽約時,說話都沒有那麽磕巴過。
路绛大學時期便對孟姝暗生情愫,可因為一些誤會,兩人處理學生會事務時,又常常意見相悖。
所以每次話到嘴邊,怎麽都說不出口。
這一等就到了畢業。
得知孟姝的職業規劃,百般思量下,路绛選擇留在盛鳴。
孟姝晚他一年畢業,她入職那天,在電視臺表現得像第一次認識他,他沒頭緒,只能配合她演下去,表白計劃一再擱置。
如果不是那晚的游戲懲罰,路绛暗戀的事情還不知道要掩藏到什麽時候。
孟姝跟付莘吐槽了好幾次,一邊罵他是悶葫蘆,一邊感嘆,“你那時候讓我找個男朋友,我還不信,談了以後才發現,平時道貌岸然的,饑渴起來簡直不是人。”
之前還嚣張得不行。
現在好了吧。
該吃的苦,一個都跑不掉。
付莘略有興味地說:“我又不介意你把路大制作人一起帶來。”
孟姝不屑:“他還不配加入我們的閨蜜局。”
付莘嘁一聲,之前因為談戀愛放她的鴿子還少嗎?
她都懶得點破。
“彭靜你呢,最近還好嗎?跟你爸媽最近怎麽樣了?”
“挺好的,回家跟我爸媽認真聊了一下,他們對我想開店的事總算松了松口,但還沒完全被我說服。”彭靜忍俊不禁道,“我說已經看中了店面,不論如何總要撞了南牆才會回頭不是?他們嘛,嘴上說我肯定要後悔,昨晚不約而同給我轉了五萬塊錢,讓我好好裝修店面,別還沒開店就倒閉了。”
“不過你真想好了?線上店鋪尚且經營困難,線下經營成本不低,耗費的心思也要更多,雖然我不太了解漢服古風這些啦……”
“我懂得。”彭靜拍了拍她的手臂,讓她心安,“其實我做過風險評估,所以一開始就沒有準備投入大筆資金,加上我入行太晚,現在行業金字塔被壟斷得厲害,但我本來就沒想着大獲成功,只是想做自己喜歡的事情,你不用擔心,我有可以承擔失敗的勇氣的。”
彭靜握起拳,做了個打氣的姿勢。
付莘了然一笑。
新西蘭回來後,大家的生活都有了新的進展,好像只有她的情感生活一團糟,不過——
廣場上的人流久久未散,感傷懷念的大有人在,有人看着雕像發呆,有人拉着好友最後在噴泉前合影留念,幸好今天還有朋友陪她,不然她也太孤單可憐了。
“都忘了審問你倆,怎麽來得這麽晚,我的畢業致辭都能錯過。”
彭靜苦着張臉:“你學校超級大,而且今天路上堵車,我們去取花都等了很久。”
她倆在說話,孟姝來了個電話。
她走到一邊接起。
“你是說,讓我幫你轉交付莘的畢業禮物?”
“你為什麽不自己給?”
陳斛沒說話。
孟姝問:“你在哪?”
“A大。”
“我當然知道,這麽重要的日子你怎麽會缺席。我是問,你的具體位置。”
“三教樓前的廣場噴泉。”
孟姝看了看四周,這麽巧嗎?她們就在附近啊。
“你等等。”
不知道是廣場的信號不好,還是噴泉的聲音太吵,陳斛不太能聽清彭靜說話的內容。
他長腿一邁,繞開噴泉景觀,越往裏走,人逐漸少了,穿着相同學位袍的人零零散散分布在眼前。
陳斛這兩天工作得狠,用眼過度,極度疲憊。
面對偌大的廣場,眼睛幾乎失去了焦點,而冥冥中像有指引,他察覺到什麽,眼睫顫動,望向并不起眼的一個角落。
孟姝說的幫忙就是把手機遞給付莘。
她一臉神秘地說:“我這兒有個你的電話。”
“誰啊?”付莘覺得像整蠱,警惕地問。
彭孟姝狡黠道:“你接就對了。”
付莘将信将疑地輕喚:“喂?”
果然是好姐妹,關鍵時候出賣誰都不會出賣對方。
陳斛有點語塞,但這會兒遠離噴泉,電話裏的聲音清晰得不得了,裝聾作啞反正是行不通了。
“是我。”他低低地應了聲。
“你有什麽事?”怎麽想這都是一句充滿挑釁的開場白,付莘咬着嘴唇,“給孟姝打電話都不給我打……”
陳斛心裏也不好受,他不知道自己今天該不該過來,或者說有沒有資格。
意義非凡的日子,最好別給她添堵了。
他看着付莘抱胸踢着臺階的側影,聲音更輕了些:“沒什麽,我挂了……”
“陳斛。”付莘緊握手機,霍然打斷他。
她聲音抖得厲害,每個字都像砸在他心口。
他狠不下心了。
怎麽搞的,怎麽一聽到他聲音就想哭,好像攢了很久的小脾氣要一同發作。
付莘深呼一口氣,“謝謝你,聽說你今天來A大了。”
她又添了一句,“還有,破費了。”
“嗯,聽說他們都挺照顧你的,安排的那些,你不介意就好。”
兩人說話都小心翼翼的。
孟姝和彭靜自覺地走開,留給他們獨處空間。
霎時,安靜得能聽到電話的電流聲。
付莘垂頭,無聊地撥着手裏學位帽的垂穗,拉長了音:“哦……就這些?”
陳斛半天沒回答,像是思考了很久:“畢業快樂。”
“我今天看到你了。”
“在禮堂?”
“對不起,我就該跑着過去的,至少跟你見一面。”就算是客套地說一句“你來了”,好像她心裏都會好受一點。
“你下次再做傻事試試看呢,車禍傷口有好好處理嗎?”付莘深吸一口氣,“現在還疼嗎?”
“我不疼,見到你的時候就沒事了。”陳斛似乎嘆了口氣,哄道,“不要哭。”
付莘輕輕吸了吸鼻子:“我幹嘛要哭。”
因為笨蛋流了滿身血,不知道去醫院,跑到新西蘭就為了給她道歉嗎?
她怎麽會為這種荒謬的事難過。
陳斛看見她抹眼淚了,但沒有拆穿,他慢騰騰喊出她的名字。
“嗯?”
“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什麽話。”
“我從來沒有低估你的能力,也希望你能繼續在你的領域閃閃發光。”陳斛不由自主地握拳,又松開,他聲音有些低啞,然而字字清晰,“看星辰大海,去追逐你的浪漫,我都聽見了。”
不久前,陳斛向院長要來付莘的研究成果。
他想要試圖去理解她眼中的世界。
李岩看見打印機裏一沓一沓材料吐出來,吓了一大跳。
多到摞起來超過了膝蓋的高度,她這些年來的努力得到了具象化。
李岩佩服得五體投地,說自己半年都看不完那麽多。
但陳斛知道遠遠不止眼前這些。
就像付莘唉聲嘆氣時常說的,基礎科學研究的投入與産出不成比例,奉獻青春、甚至終其一生學習研發的大有人在。
她的許多研究生同學畢業後出國,進了研究院,不僅能接觸國內沒有涉及到核心研究,如今發展很好,最令人羨慕的是,他們仍然能夠保持學科熱情,對未來充滿着強烈的探索欲。
而她留在國內讀phd,盡管不比他們不差,熱情消磨得快差不多了。
國內的需求缺口不是高新技術研究員,而是大量的“民工”、“應用人員”,這也奠定了在生物技術領域深造的局限性,讀博期間研究的課題時常與她的理念相悖,煎熬的日子一天天數着,仿若失去了最初的目标。
陳斛怎麽會不明白付莘放棄出國留學的原因。
明明心裏有了答案,卻總是逃避。
往後,付莘的每一次彷徨和迷惘,他看在眼裏,但除了羞愧什麽都做不了。
付莘的文章專業度太高,陳斛對生物方面的認知實在有限,哪怕他在商界已經獲得了不小成就,能看懂的內容也寥寥無幾。
所以幹脆去搜了科普視頻來看。
偶然間,大數據為他推薦了付莘的講座視頻。
視頻內容是付莘和同事作為科普人員,親身到設備落後的希望小學和各種生物競賽訓練營,講說微生物世界的奇妙,并宣傳顯微技術的革新。
這是陳斛第一次知道,付莘在辛勤科研之餘,還堅持做了許多有意義的事情。
被問到為什麽會選擇生物專業,她說,第一次用顯微鏡看到單細胞,就對它們生物瑰麗而奇異的形态入了迷。載玻片上,一滴水裏的世界居然如同宇宙一般浩瀚無比,還有比這更讓人興奮的事情嗎。
她在講臺上侃侃而談。雙眸盈潤,好像是有光的,蘊含着煙火星辰,那裏寬廣無垠,無論誰看了都會被吸引。
也是那時,陳斛自知成為了阻擋她前進的障礙。
念及此,陳斛目光微動,他退了一步,轉身要離開。
最後說一句“畢業快樂”吧,他想。
付莘卻回他:“今天有很多人祝我畢業快樂,可我覺得自己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快樂。”
付莘覺得自己有點得寸進尺,不過無所謂了,她話比腦子快:“陳斛,我想聽你當面祝賀。”
陳斛緩緩停下腳步。
他笑了一聲,笑自己輸的徹底。
他掉頭走向她,眼神疲憊,語氣溫柔,總覺得仿佛要溺死人:“那你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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