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章

第 71 章

鬧鬼之事過去幾日,一直未再有動靜。

時玥筝覺得蹊跷,甚至動搖了自己判斷。

那鬼是不可能良心發現的,她也不信什麽鬼神之說。

直到瞧見江敞的身影,方知什麽叫‘龍氣彙聚之地,邪祟都少了’。

不是男人陽氣盛,大鬼小鬼不敢來犯。而是‘大鬼’、‘小鬼’也有家人和族親,怕被株連九族。

戲臺荒蕪了許久,上面雜草重生,時玥筝坐在偌大戲臺旁的涼亭裏,看着江敞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君王銮駕,出行總是聲勢浩大。

只江敞沒給眼色,那身後跟着的宮娥宦官,便停留在了小院之外。

順着宮牆望去,一眼看不到頭。

“這幾天覺得怎麽樣?有孕這麽大的事,也不跟我說。你還真是膽大妄為。”江敞近身後,未計較她不起身行禮。

只靠近她鬓邊,像撸狗一樣,指肚搓了搓她的耳垂。

“我們的孩子你都敢殺,你不怕死,也不怕你家人死,是麽?”

江敞說話間,不露寒眸,語氣極盡溫柔,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時玥筝聽來,依舊覺着周身寒涼。

訝然擡眸,同他對視一眼,不知他從何處得知自己有孕之事。

“我雖賭氣不來看你,可總半分心思在你身上。你覺得你瞞得過我嗎?”江敞說罷,舉起手在半空中拍了兩下,立即有宦官架着一相府小厮,到她跟前。

隔着一道道臺階,時玥筝依舊清晰可見,眼前的人是相府小厮,已被打得半死不活,折斷了雙腿,只有被人拖着,帶到她面前。

嘴裏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含糊不清吐出幾個字:“王後,救我。”

伴随着祈求,嘴裏不斷滲出鮮血來。

時玥筝這才看清楚,江敞割去了他的舌頭。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目眦俱裂:“我一人做事一人當,你為何要恃強淩弱?”

“我費心盡力,争這個王上,就是為了仗勢欺人,不,我自己就是勢。”江敞見她別過頭去,不忍卒看。

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着她直視。

“你以為我只制裁他,會放過你這個始作俑者嗎?這不過開胃小菜。怎麽,心疼了?時玥筝,老子告訴你,你不許為別的男人心疼!”

時玥筝被他箍得下颌生疼,拼盡全力掙脫。若是擱了從前,江敞每每像看倉鼠一般,她的不依在他看來只是徒勞且助興。

大抵是怕傷到龍裔,破天荒地放開了她。

“你可以殺,甚至将整個大覃、天下子民,盡數屠戮殆盡,可你不該折磨人。你這樣,跟禽獸有何分別?豬狗不如。”時玥筝自知救不下這個人,只想給他個痛快和解脫。

就像一個被全身放血的木乃伊,除了等死,在此時的醫療條件下,無法醫治。

去到石桌旁,一把抄起上頭用來削水果的短匕,步履不穩奔向臺階。

可她還是晚了一步,不待她伸手去刺,那小厮已同咬舌自盡一般,斷了舌頭後迅速咽了氣。

倒在地上抽出了兩下,吐出更多血水,死不瞑目。

時玥筝掌心一松,匕首跌落在地上。

她随即俯身下來,抱着那小厮,伸出手,試圖蒙下他的眼皮。

可試了幾次,他依舊那樣睜大眼睛。

不知是回光返照,還是他真的說了。

時玥筝好像聽見他咽氣前,含糊不清道:“小姐,保重。”

虞灼忙下了臺階,生怕她憂思過重,傷了身子。

将她從死人旁邊拉開:“姐姐,你沒做錯什麽。你不是度衆生苦厄的菩薩。”

“是。他也知我沒用了。所以從那聲王後,換成了小姐。可他為何不罵我?我寧願他恨我。”時玥筝有幾分精神恍惚,重新登上臺階時,腳底若踩了棉花。

虞灼看不得她這般折磨自己,靠近她耳畔小聲道:

“姐姐,傷人的死刑犯不慚愧,沒能起死回生的郎中自責,是何道理?”

江敞居高臨下地看着筝筝步步上了臺階,最後一節時,将她強迫帶到自己身邊。

卻不看她,而是吩咐道:“将他拉下去鞭屍。以後王後再抱任何人,不,再觸碰的男人,這就是下場。”

“他已經死了!用這樣慘絕人寰的方式,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故還要淩遲?”時玥筝幾乎嘶吼,想阻止那些鞭屍的人,卻被江敞攔了下來。

語氣陰冷道:“敢給你送堕胎藥的,莫非我還厚葬不成?”

說罷,按下她的酥肩,強迫她坐在石凳上,又坐在她旁側。

不多時,宮娥送來一衆補品。

江敞揮了揮手,示意宮娥退下,親自喂她的小嬌娘。

“乖,張嘴。”

時玥筝除了想吐,再沒有其他更多感受。

終于在那一勺燕窩送到唇邊時,沒撐住,張口“哇”地一聲,全嘔了出來。

江敞沒有一絲嫌棄,甚至愈發愛憐,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才低了眉,立在一旁守着的宮娥立即上前,将王後的嘔吐物一一清理幹淨。

“吐吧,吐出來就舒服了,吐出來再吃。”江敞輕柔替她撫着背,溫柔哄着。

“筝筝,其實我更喜歡你這樣。女人,就該柔順一點,依附于男人。太倔了不好,過剛易折。”

時玥筝想将耳朵堵上,可是不能。想要逃離,可他不允。

“你想自己喝,還是我強迫你喝?”江敞又舀了一勺燕窩,送到她唇邊:

“我的筝筝還小,不懂事,我能諒解。可國丈早已過不惑之年,卻不明白輕重緩急,由着你胡鬧,真敢給你避子湯藥。在國之大事上,如此糊塗,怎配繼續為相。”

“我不喜歡燕窩的味道,會讓我惡心。我餓了,我想喝蓮子粥。”時玥筝沒用他逼迫,緩緩張開了嘴,将燕窩含在嘴裏。

“王上是因我,遷怒我父親的嗎?他不過是看女兒可憐,關心則亂,卻沒有對王上不敬的意思。”

“論跡不論心,論心無完人。即便不是他親自動手傷了王嗣,但王嗣因他而死,寡人就會放過他嗎?”江敞看着她将燕窩一半咽下,一半順着嘴角流下。

用帕子替她擦了,才無關緊要地“嗯”了一聲:

“時丞相,哦,他現在已經不是丞相了。時知節貪墨,這是不争的事實,大家有目共睹。現在已經下了诏獄,若筝筝乖乖生下孩子,興許我會考慮放了他。如若不然——”

江敞知道她不喜歡吃燕窩,不過他喜歡讓她吃燕窩。女人怎麽能有自己的喜好、靈魂和決定,當然是受男人擺布,聽丈夫安排。

時玥筝機械咀嚼着燕窩,想着時家的命運,暗自與自己重疊了。

扭轉頭去,從不想看他,到平靜與他對視,問出了口:

“如果我死了,你會高興嗎?江敞,我可以代替我父親去死,一日夫妻百日恩,求你成全。”

“你看你哪有求人的态度?我聽來怎麽這般像威脅。跟了我,比死還可怖麽?”江敞壓根不聽她說什麽,更不會被她牽着鼻子走。

只一勺接着一勺,咬着她不喜的燕窩,與她一樣語氣淡淡:

“如果你死了,我馬上就讓人輪了虞灼。不,不找人,找騾馬,找野狗。自然會讓她好好享受,褒獎她服侍之功。”

時玥筝稍一想想,便又有嘔吐感湧出來。

他能逼着不喜歡香菜的人吃香菜,不喜歡魚腥草的人用魚腥草拌飯,只是因為他喜歡,那還有什麽事幹不出來。

“我縱然如何,又與小丫頭有何幹系?”

“筝筝,你從未這樣親昵地喚過我。”江敞狂吃飛醋,幾乎吃瘋了。

恨不能将這原本攥在手中的把柄,現在就揚了,将那賤婢,挫骨揚灰。

時玥筝忍着惡心,愣是将那碗燕窩,一勺一勺飲盡了。

胃裏被頂住,撐得一絲一毫也裝不下了。

可江敞只當沒看見,又讓小廚房端上來一疊,托盤上整整齊齊,擺放着八大碗。

“乖,以後我每天都來喂你吃燕窩。”

“不用了。王上只需要說,我若吃不完這些,就将我父親嚴刑拷打,我就會自己主動吃了。”時玥筝嘴角牽起虛虛笑意。

江敞聽後不覺心疼,反倒愈發厭煩。

“虎毒不食子,你連自己親生骨肉都下得去手,怎配做一母親?我倒不覺,你有這份孝心。”

“你是十全十美的父親麽?不然有什麽資格論斷我。你更不配做一個丈夫。”時玥筝擡手掀了那一托盤的燕窩,唇邊是不含一絲溫度的笑意:

“我有沒有孝心,無需向你證明,你可以試試。不過你最好盼着我有孝心,這樣才能由着你為所欲為。”

江敞看着杯盞被打碎,燕窩流了一地,這是其他嫔妃想要也沒有的。

她倒是如此豪奢,堪堪一擲千金。

想發怒,可見她微微隆起的小腹,還是生生忍了回去。

她能舍得不管爹,他卻舍不得自己兒子。

若生下來的不是兒子,再跟她秋後算賬不遲。

江敞離開後,虞灼連滾帶爬地慌忙跑過去,悲戚道:

“姐姐,我方才一直膽戰心驚,那幾大盞燕窩吞下去,豈不是将肚皮撐爆?大覃律裏,有一種刑法,就是飽刑。将犯人活活撐死。”

“小丫頭,你走吧。山雨欲來風滿樓,如今已不只有風,直見性命了。”時玥筝沒同她寒暄,因急迫而将話說得很重。

“你在這裏,幫不到我,還讓我畏手畏腳。被迫只能為他俯首帖耳。”

“姐姐,你是怪我了。我知道我辦事不利,堕胎藥沒尋到,連累了相爺,還害死了小厮。”虞灼不知該如何替自己開脫,換成那樣絕地,即便是神通廣大,也難辦成。

且以後消息閉塞,只怕更難知曉外界風聲。

卻也表明心意:“姐姐,周大哥把我趕走,又将我當成貨物一樣,送給你當新婚賀禮。只有你把人當人,沒有上位者的高姿态,不草菅人命,與其他主子不一樣。就算死,我在跟你在一處。要麽你幹脆殺了我,至于屍首,如何處置都成。”

言盡于此,時玥筝還能說什麽,她們注定要同升同落。

攀上戲臺,眼前浮現出伶人昔日曼妙身姿,走下時,腳底踏空,徑直從臺階上滾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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