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章

第 76 章

“君上,王後并非有意失足,而是受了君上訓斥,神情恍惚、憂思過甚、內心惶惑,方不甚從戲臺跌落。還望君上明察。”虞灼跪在地上,磕了個頭,陳情道。

江敞并未當着衆人的面,跟一奴婢計較。

甚至真希望她說得是真的,筝筝不是故意舍棄自己的孩子。

卻也知道,希望渺茫。

此刻,也談笑風生道:“你們主仆二人,下次要說話,也先統一口徑。筝筝說不願生孩子,你說她是因為傷心小産。”

好嘛,他原本想将龍裔有失之事,推到時瑜瓊身上。

哪知被她反将了一軍,繞到了自己身上。

宦官将才熬制好的,解五石散的草藥,送到了君王跟前,又壓低了聲音,傳達太後懿旨。

時玥筝見他目光移開,心思不在自己身上,才敢開口跟姐姐說上兩句話。

“那商賈——”

“你放心,他已離開鹹陽。”時瑜瓊一貫的情緒穩定,這次也不例外。

知曉她處境艱難,更不願她多添一分愧疚,只說:

“你放心,我這人一向淡漠,對誰都沒那麽深的愛意。且我發覺,有時候我們喜歡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類人。我與他把話說開了,好聚好散,彼此都沒什麽不舍。其實離開我,他還更灑脫一些,至少以後可以納妾了。”

不待她繼續陳述,自己與那商賈如何沒感情。

以及男人上娶,等于入贅的艱難,就見妹妹又哭了。

“姐,你不必為着怕我自責,故意騙我。”

可時玥筝也很清楚,就算姐姐跟她說、舍不得姐夫,她又能做什麽呢。

但時瑜瓊只是一如既往的溫柔:“人終究有老的那一天,我不過提前體會。夫君人品貴重,就比什麽都強,其實嫁給誰都一樣。”

命運落下來的一粒塵埃,在每個人肩頭都成了一座大山。

時玥筝看着新姐夫,十分懷疑他是不是現在、身上就有老人味了。

竭力避開望向周文泰,因看見他身後、乳娘懷裏抱着的嬰兒,怕自己會心痛。

這會兒坐在這,又開始四肢癱軟,甚至連坐都艱難,只想找個地方倚靠。亦或幹脆躺在榻上。

直到江敞喚了她的名字:“王後,聽聞你新訓練了一批舞姬,要為今日這宮宴助興。不若就此開舞吧。”

時玥筝原本沒什麽力氣,弄這些鏡花水月。

也沒這份興致。奈何她就知道,裝死會被江敞刁難,才叫虞灼去樂坊走了過場。

此刻正欲喚出舞姬,就見江敞指着自己,道:

“嗯?你領舞。對,就你,王後。”

時玥筝無可奈何,知道徒勞,還是試探自救:

“大王,奴才不會舞。”

江敞聽她這自稱,不知是譏諷自己,還是打誰的臉,早沒了方才的氣定神閑。

“大家閨秀,琴棋書畫是日常。你說你不會舞,糊弄鬼,還是糊弄我呢?還是說,寡人不值得你一舞?”

“妾身只想為大王一人而舞。”時玥筝實不願受辱。

江敞心知肚明,今日若放了她回去,改日去她寝宮,她必定又開始語不驚人死不休,一開口就将自己氣得吐血,絕不會為自己舞。

所有跟她的閨房之樂,在她眼裏都是累贅、是令人作嘔。

直接點了她的死穴:“愛妃若說不願意,我會誤以為你在邀寵。還是說那日書房之事,愛妃想再來一次?”

時玥筝徹底抿緊了蒼白的唇,從宮娥手中接過水袖,伴随着鼓點起舞。

她多年未溫習過,好在身嬌體軟,還有底子在那兒。

只身子孱弱,才舞兩下,手中水袖便猶如千斤頂重。

一陣陣頭暈目眩,終于在一節鼓點結束後,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餘太後看這病秧子,只覺那些補品都白吃了。

尤其聽聞兒将許多燕窩都給了她,親自喂她吃,還被她砸了個稀巴爛。

這回喬美人有孕,便是一盞也沒有了。

現在病病怏怏,也是自作自受。

“王上,姐姐不願意為您一舞,為了能逃避,連裝暈這招都用出來了。”喬蔓寧坐在江敞身邊,溫柔開口,卻是口蜜腹劍:

“難道這就是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潑醒。”江敞冷冷道。

時玥筝暈厥的那一刻,所有鼓點都停了,只有虞灼跑過去,抱着姐姐,涕泗橫流:

“王後,王後!”

時瑜瓊面無血色,眸子含着淚,怕自己求情,會愈發激怒聖上。

在知道夫君靠不住,父親亦靠不住的時候,深恨自己無能,救不下妹妹。甚至連給她披一件衣裳的勇氣都沒有。

“鼓點怎麽停了?”江敞不滿道。

于是,便在喬蔓寧握着涼茶、步步走下臺階時,樂師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奏樂。

喬蔓寧走到時玥筝面前,猛然擡手,一杯涼茶便潑灑了下去,澆了她滿頭滿臉。

周文泰就坐在那兒,表面雲淡風輕,置若罔聞。

藏在衣袖下的那只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鑲嵌進掌心,直握出了血。

他咬着牙,不敢讓那口血吐出來,舌尖一片腥甜,也只能咽回去和忍着。

時玥筝被潑醒,打了個激靈,渾身發冷,牙齒都在打顫。

睜開眼睛,是虞灼在身邊抱着自己,記起方才之事。

“喏,王上看見了,茶治百病。這會兒也不暈了。”喬蔓寧妖嬈一笑,回頭重新走回了臺階。

“王上,求王上賜死王後。”虞灼知道江敞有多瘋,怕他故态複萌,繼續讓姐姐舞。

已是給他磕了個頭,說:“您給她個痛快吧,現在跟淩遲也沒差別了。王後早晚會有一死,且死在你手上。早死,反倒是種解脫。求王上仁慈。”

她這話,有一多半是說給周大哥聽的。

可周大哥,卻仿佛木頭人一般,只顧淡淡飲着茶。

“若寡人沒記錯,這丫頭是周将軍同袍的妹妹吧?”江敞沒因她直言犯上治罪,也沒視而不見,直接轉移了目光:

“周将軍,你也看見了。這丫頭就适合上戰場殺敵,把我的愛妃,都拐帶壞了。今日,寡人看在你的面子上,不懲治她。但你即刻把她拉走,別讓她繼續在寡人眼前礙眼。”

一聲令下,立即上來兩個宦官,一把将虞灼、從王後身邊拉走。

任由她口中哀求:“不要!不要!我要陪着王後!姐姐——”

虞灼看透了,姐姐受苦,無一人敢替她出頭。

雖自己也沒什麽本事,但可以在姐姐挨罰時,擋在她身前,替她做肉牆;姐姐受傷了,也可以給她喂藥。

自己若走了,姐姐怎麽辦?豈不是孤立無援,任人欺淩。

一份痛,由兩個人一起承擔,還能好挨一些。一個人扛下,她哪裏受的住啊。

時玥筝唇焦口燥,臉色蒼白,艱難從地上爬起來,跌下時,手臂摔得淤青,還在隐隐作痛。

喚不出虞灼的名字,也不知該同她說些什麽,見她脫離苦海,才虛弱地彎了彎唇角,真好。

她要趕她走,她不肯。

現在,心病終于去除一塊。

虞灼被拽到了周文泰身邊,還想連滾帶爬地奔向姐姐,也怪姐姐不挽留,跟着他們一起推開自己。

還未踏出一步,就被周文泰拉住了手腕。

他的大手孔武有力,拉扯着,如同被螃蟹鉗住了手,讓她動彈不得。

“你什麽都不懂。”虞灼拉扯了幾下,回頭惡狠狠地蹬着他,罵道:

“你該刨腹謝罪。你這樣的男人,你活着做甚?淪為笑柄?”

尤其看了一眼他身後的孩童,更覺惡心。

周文泰不肯放手,虞灼便低頭,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他忍着疼,眼見手腕上多出一排清晰牙印,依舊紋絲不動。

倒是開了口:“惹王上不悅,株你的九族都難辭其咎。還不滾出去?滾去馬車上等我。”

虞灼不肯,只哭得沒了力氣,還是被他帶來的随從,一人拉扯着一只手臂,扯了出去。

對王後心疼又擔心,也沒理會方才被他握着時,他掌心一片粘膩,是他流出來的血。

周文泰不敢去看趴在地上、虛弱到幾乎站不起身的筝筝,他怕面前的酒盅,會在江敞頭上炸開,然後王上殒命。

自己與筝筝,也走不出這大殿。

忍字頭上一把刀,他要有多毅力,才能不去将她打個橫抱起,離開這裏,浪跡天涯。

“方才一無所長的随從,這會兒就連個發瘋的女人,都能拉動了。”江敞伏在矮桌上,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悠悠道。

他在等,等筝筝求自己,只要她說一句軟話,他就可以立即禮賢下士,君王為她彎腰,下臺階将她拉起。

但這個犟種,卻仿佛爬也爬回席上,也不肯跟他撒個嬌。

“家丁終究是男人,即便是尋常布衣,女人能拉扯過男人的,也沒幾個。除非男人謙讓。”周文泰道。

“好了。來人,将王後扶下去,送回寝宮休息吧。”太後尊貴之軀,不願意與任何人一命換一命。

雖然周将軍表現出來的,對王後并無半分觊觎之心,可誰知他是不是心機深沉。

她不想把人逼急了,免得玉石俱焚。

江敞沒阻攔母後之意,可以當衆打王後的臉,卻是維護母後。

只看向那孩子,道:“周将軍這孩子,叫什麽名兒?給寡人抱過來瞧瞧。”

“王上,犬子還未取名。臣鬥膽求得王上,恩賜個名字。”周文泰卑躬屈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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