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章
第 75 章
進殿後,瞧見該在的人都在,很是滿意。
尤其衆人臣服,紛紛叩拜,給王上和太後行禮。
江敞入座後,一展衣袖,道:“諸位平身吧,今日乃是家宴。不必多禮。”
衆人紛紛入座,江敞這才發現,時玥筝不在。
火氣又有點被點起來,冷冷問向身旁宦官:“怎不見王後?”
宦官不知他說的是誰,遲疑了片刻,才鬥膽猜向那被廢的時氏女。
“回王上,王後說她身子不适,不便來赴宴。”
堂下,王後寝宮的宮娥,立即上前一步,行了禮後,方補上一句:
“王上,我家主子說,祝大王盡情盡興、萬壽無疆。祝母後福壽綿延、千秋萬代。還說,雖然她今日不來,但特意調教了舞姬,過來給大家助興。”
“禦醫不是說她好了嗎?來人,把她給我喚過來。若她纏綿病榻,就算是拖,也得給寡人拽過來。”江敞端起面前的酒盅,神色陰冷:
“寡人倒不知,王後何時醉心于歌舞。不過,舞姬跳舞有什麽趣味?倒是要看王後親自一舞,才有樂子。”
“王上,既你一口一個王後,也知時氏是王後。王後是正妻,怎可像奴婢一樣,供大家取樂?你若想看,喚來舞姬一舞便可,術業有專攻,也省得贻笑大方。退而求其次,叫個良人亦或八子來舞便是。”餘太後勸道。
但江敞卻仿佛鐵了心一般,這回,連母親的勸也盡數當成了耳旁風。
“玄宗帝與楊貴妃,可以一人擊鼓,一人跳舞。寡人的王後,有何不可?再者說,王後侍寝時,勾欄瓦舍的技藝,也不是沒用過。讓她一舞,又有何妨?”
“那王上可願擊鼓,給大臣們助興?”餘太後見他脫離了自己官職,憤慨也焦急。
清咳了兩聲提醒,才繼續道:“王上也說了,那是侍寝之時,不露于人前。怎可在衆人面前,折辱王後?”
“衆人面前折辱,也不是頭一回了。上次,就将她從書房,抱到了寝宮。”江敞胸口似一團火燒,急于發洩。
饒有興味地看向周文泰,問道:“不知周将軍,可否想跟寡人,一同賞玩王後舞姿啊?”
周文泰原本垂眸穩坐,忽地被王上問起,不得不答:
“回王上,有勞王上惦念,臣是個大老粗,恕臣無能,欣賞不來歌舞。若有美酒,倒是還能品評一二。”
江敞見他回答的天衣無縫,抓不到他錯處,便冷笑道:
“欣賞不來,總歸不至于不敢看吧?”
餘太後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朝禦前宦官招了招手,壓低了聲音,問道:
“君上今日可有服用五石散?”
宦官點了點頭:“君上說今日王後會見着舊相識,恐勾起他許多煩悶,怕這宮宴撐不下來,故而今日破個例。”
“胡鬧!今日破例,明日破例,日日破例,還談何破例?”餘夫人立即懸心,在絲竹管弦聲的掩映下,小聲交代道:
“去請禦醫開了解五石散的藥來,省得待會兒王上胡鬧。切忌,不可走漏風聲,那藥碗端來,用桂花露的杯盞裝即可。”
“是。”宦官領命,立即彎腰後退,即刻去操辦。
江敞看向周文泰身後的幾個家丁,耷拉着眼皮、其貌不揚,跟心腹所說無異。
可還是起了試探之心:“寡人新招了幾個侍衛,不知周将軍可否賞光,調教一二?”
“臣遵命。”周文泰拱手行禮後,作勢便要起身。
“哦?周将軍不願意看王後獻舞,自己倒是願意舞劍供大家賞玩。”他的好拿捏,讓江敞防備更深。
他記着心高氣傲的将軍,都不願舞劍取樂,因那劍是用來在戰場上殺敵的,否則便是對最忠誠的夥伴不敬。
平常,也看不上那些拿着劍扭來扭去的伶人。
“只不過,你與侍衛比劍,不是欺負人?你就算了,讓你身後那個随從來。”
“王上不可。臣帶的這兩個随從,皆不是習武之人,只會幹些倒泔水、搬東西、炒菜等雜役,讓他們比試劍法,只怕都拿不動劍,連步都走不穩。”周文泰據理力争,繼續陳情道:
“若他們礙了王上的眼,王上盡可直接下旨賜死,無需舍近求遠,讓他們出來接受淩遲。”
江敞“嗐”了一聲,無所謂道:“用木劍,點到為止即可。”
周文泰見王上心意已決,再無回轉的餘地,索性不再白費力氣。
他殺人從不需要劍,單給他個石子就夠了。而各個都是一等一的大內高手,自然不會遜色于自己。
今日這‘家丁’,怕是兇多吉少了。
家丁拎着劍,宛若被揪出來的小雞子一般,畏畏縮縮出陣。
“家丁,不過就一消耗品,就像每日用盡的蠟燭。周将軍怎麽還真情實感上了?”江敞見他那副擔憂之色,調侃道:
“家丁就是用來犧牲的。難不成,這是周将軍圈養的死士?”
侍衛與那家丁已開始過招了,只一劍就刺穿了家丁的胸膛。
木劍,的确是木劍。也沒被磨得多鋒利,但絕頂高手,憑借很強的內力,就是能夠将人頭顱斬下來。
直到那家丁倒地身亡,侍衛才向王上搖了搖頭:
“随從的确無半分功力。”
江敞對于自己試探的結果很是滿意,開始了變臉,虛以委蛇道:
“你好大的膽子,寡人讓你比試劍術,你怎敢當場殺人?”
侍衛低頭認錯:“是。臣未想到家丁真乃布衣,一時失手。還望君王恕罪。”
“若周将軍不寬宥你,寡人也護不住你。”江敞假模假樣道。
“王上,并非臣心系百姓,也覺家丁與貓狗無異。只這幾個人,都是臨行前,夫人精挑細選的。一路拖着他們出行,行程太慢,我也有幾次想棄了,不然可以早到鹹陽。可怕夫人覺得辜負了她的心意,勉強帶着。”周文泰并不看那侍衛,繼續陳情道:
“他們都是夫人的人,我若沒将他們好生帶回。只怕夫人會覺着,我沒把她放在心上。”
“哦?真想不到,征戰沙場的周将軍,卻懼內。這大抵就叫一物降一物吧。”江敞沒等他來的臺階,甚至壓根不需要。
大手一揮:“如此莽撞,罰半年俸祿。”
“是。謝王上開恩。”侍衛連皮肉之苦都免了,立即行了一禮。
“別謝我,要謝,就謝周将軍吧。不然,若他真不高興,寡人也保不住你這顆項上人頭。”江敞嘴上給着他顏面,實則還是命人像拖拽野狗一般,将那家丁拽了下去。
一桶水潑下來,沖散了空氣中的血腥氣,仿佛無事發生。
一條人命,就因他的疑心,而輕飄飄隕落。
周文泰暗自觀察着他一言一行,發覺他在慌亂。
人只有越缺什麽,越喜歡炫什麽,因他懼怕自己,才假裝出絲毫不怕,還能談笑風生、尊重有加的樣子。
餘太後在一旁,一樣捏了一把汗。
再度将宦官喚到了跟前,耳語道:“你去告訴王上,不可動周将軍。狗急跳牆,兔子急了咬人。若他起了殺意,動手之時,便是同歸于盡之日,白白給他人做了嫁衣。”
怕兒固執不聽,又補了一句:“就算在他以為,萬無一失的情況下,也不可魯莽行事。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真将周文泰殺了,且自己還能全身而退。那鹬蚌相争,時克然會得利。不如留着他,就算來日起兵,他與時克然,也會因為分贓不均,而反目成仇。”
宦官點了點頭,立在一旁,等待時機,向王上轉達。
餘夫人看周文泰身後的家丁,雖各個蔫頭耷拉腦,可就覺此事蹊跷。
他帶這些廢材進宮,有什麽意義。難不成,他對王上,真那麽忠心?
随後宦官一聲通傳,時玥筝已帶了随行宮娥宦官,到了殿前。
她并非怕江敞忌憚——她迫不及待來赴宴,就是着急見舊情人,故而稱病不出。
而是當真體力不支。
此刻跪在那兒,身體都像風中搖曳的柳條,搖搖欲墜,幾乎下一刻就會暈倒。
“妾身給太後請安,給王上請安。”
“愛妃這不是能起來嗎?宮宴之上,怎可缺席。入座吧。”江敞身邊坐着喬蔓寧,不過不介意她坐在喬蔓寧下首。
但時玥筝卻沒這個意思,起身後,直接朝姐姐走了過去,坐在姐姐那塊席上。
看着她身邊兩鬓微霜的鹹陽令,是她的新夫君,一時間眼眶潮濕。
“對不起。”
她的呓語,只有兩個人彼此能聽見。
時瑜瓊忙替她擦幹眼淚,同君上道:
“小妹從前在家中粘人慣了,不愛單獨一個席子,偏喜好與家人擠在一起,還望君上恕罪。”
“無妨。你姐妹二人多時不見,筝筝最是重感情,思念你,也是情有可原。往後,可多來宮中走動。”江敞還從不知筝筝粘人,快将牙齒咬碎了,還是故作大度道:
“如今你嫁于我叔父為妾,寡人倒不知,該與筝筝喚你阿姊,還是喚你一聲叔母了。之前筝筝還記挂,怕你做妾寄人籬下。現在看來,即便是妾,得寵後,也比妻強上許多。”
“君上所言極是,謝君上體恤。”時瑜瓊過了場面話之後,才溫婉道:
“女子嫁人後,便以夫為綱。夫君垂憐,妾身便緊着夫君服侍,只能委屈小妹妹了。若哪日妾身失寵,沒機會服侍夫君,再陪伴小妹不遲。”
“如何不遲?若你早進宮來,筝筝那孩子想必也不會沒。”江敞陡然發難,給她扣上一頂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