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章

第 78 章

周文泰啓程後,時玥筝知道消息,沒身份沒必要沒力氣去送,只倚靠在榻上,一陣陣有氣無力。

早膳沒吃,草藥卻是喝了,依舊四肢癱軟,起來飲水都要耗費許多力氣。

虞灼走了,寝殿安靜了許多。

直到一陣喧鬧聲傳過來,勉強從榻上撐起身子,便見太後進了來。

身後跟着許多人。

“奴婢,給太後請安。”時玥筝若強撐着身子,每日也有那麽幾個時辰,是攢了些力氣的。

可她身上犯懶,實在不想在她身上浪費力氣。

能嘴上請安,還沒足夠自暴自棄。

“罷了,既你身子不爽利,就歇着吧。”餘太後由丫鬟攙扶着,坐在楠木椅上。

心知肚明她這病因,不是為兒子憂思過重,也是被兒子折磨得不清。

“周将軍走了。”

原本以為她會詢問一番,諸如君王與周将軍,有沒有起争執;周将軍是毫發無損,全身而退麽;周将軍走之前,可有留下什麽話……

哪知她一言不發,甚至讓人有幾分懷疑,難不成他二人從前的琴瑟和鳴、兩小無猜,都是假的。

相對無言時,餘太後還真有幾分,摸不透她是怎麽想的。

肯定是周将軍在宮宴上沒維護她,讓她哀莫過于心死。

亦或周将軍還不如自己,畢竟她以太後的身份,還替她解了幾次圍。

見她不說話,才清了清嗓子,掩飾尴尬:

“周将軍臨行前,王上下旨,往後周晉圖就養在你身側。其實我原本是喜歡孩子的,只不過又不是江家的親骨肉,養着也沒什麽樂趣。”

時玥筝看着她,才剛過不惑之年,似乎還沒到頤養天年、含饴弄孫的時候。

也能理解,先太後除了養自己的孫子、孫女,便是對自己母族的外孫兒、外孫女很好,也不是對哪個朝臣的子女,都有這般耐心。

只小聲道:“是。奴婢遵命。”

餘太後命乳娘抱着嬌兒過來,時玥筝匆匆瞥了一眼。

都說女兒像爹、兒子像娘的多,可他兒子,幾乎跟他像個十成十,尤其是劍眉入鬓、鼻梁英挺。

讓她一看便心生喜歡。

卻也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孩子。

時玥筝沒任由失意的情緒,若脫缰野馬。她不能成全自己,也得學着放過自己。

動物都沒法在險象環生的時候,繁衍子嗣,何況人。

若孩子不能體諒她如今不能自保,對爹無限包容,對娘就只有苛責。

那這樣的孩子,不要也罷。

“我這次過來,還是要跟你說。你父親入獄後,你娘急得病了。你姐姐如今回娘家侍疾,已有幾日。不知能不能熬的過這個寒冬。”餘夫人無意間擺弄了兩下手上護甲,淡淡道。

“從你在敞兒身邊時,我就告訴過你。你對我怎麽樣,我從不在乎。我不需要你整日請安、展現孝心、三叩九拜,只要你對敞兒好。可你呢?”

時玥筝聽聞娘親病重,一股腦從榻上爬起來。

由于起得猛了,一陣嗆咳。

嬷嬷過來,立即替她撫了撫背。

“孽緣,真是孽緣。你在這裏纏綿病榻,敞兒在那兒由五石散擺布。都是兩個可憐人。”餘夫人在這時候,安撫時家,便成了頭等大事。

“女人總歸還是要柔順些,才招人疼。你哄着他點,又能如何?他又怎會對你父親趕盡殺絕。”

時玥筝勉強止住了咳,起身便要更衣,跪在太後面前:

“我要出宮,去看我母親。”

“哀家很想答應你,可你還是要先跟王上請旨。我對前朝後宮之事,皆一概不管。免了王上覺着受制于人,後宮幹政。更疑心我母族勢重,讓他左右掣肘。”餘夫人沒答應,卻也沒拒絕。

“你又何必舍近求遠來問我,他答應了,我自然應允。可他若不許,我也不能自作主張,免了王兒不高興。”

時玥筝原本還是禮數周全地跪在那兒,聽罷,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嬷嬷忙将她攙起來,扶着坐回榻上。

她不會搞‘不答應就長跪不起’那一套,招兒要用在吃這一套的人身上,否則就是白白消耗自己。

她現在的身體自己知道,需得養精蓄銳。

她沒資格病怏怏,無人照顧她,也不能拖累別人。

別的病美人很美,可她不覺得。反倒覺得是累贅。

“你也別怪敞兒,更不必太過擔心,诏獄那邊我已打過招呼,不過有人為難你父親。總歸獄中,不似家中那般自在罷了。”餘太後道。

時玥筝明白她口中的‘打招呼’,不過就是不對父親用刑。

餘太後希望她像被虐待慣了的奴隸一般,一天無緣無故抽她十鞭子,今日不抽了,只讓她做苦力,她就得感激。

因為不抽了,就得感激。

但時玥筝此刻,殺機愈發明顯,只想殺了江敞。

甚至在心底盤算着,鸩酒不容易拿到;用匕首、以自己現在的力氣,很難一招斃命;找人暗殺,又無心腹可用。

她甚至不求全身而退,只要他能死掉。

在沒把握之前,她不會輕舉妄動。

更希望他能出什麽意外,自己死掉就好了。

餘太後離開後,時玥筝将那粉團子似的嬰孩抱在懷裏。

又問向乳娘孩子可有生病,每日吃奶情況。

乳娘還怕王後才小産,見到小孩子,觸景傷情會對嬰兒很差。

即便是已廢的王後,虐待用作質子的孩子,乳娘除了抹眼淚,也是毫無辦法。

甚至不敢在主子跟前抹眼淚,在宮牆之下,奴婢連哭也得是低聲的。

如今看王後如此宅心仁厚,才算終于放下心來。

一一交代過後,叫小主子小嘴一咧,笑了出來。

驚喜道:“這孩子跟王後有緣,平常我們抱他都不笑的。見了王後卻這般喜歡。”

“也許是我有孕幾個月,身上的奶香未散盡吧。”時玥筝慈愛看着他,又交代了下去:

“以後孩子有什麽需要的,就跟我講。我會想辦法。別在心裏憋着。他爹娘不在身邊,若我們再不細心照料,更顯凄楚。”

“是。”乳娘感動得淚眼汪汪,為小主子有這樣一位王後養在身邊,而替他高興。

雖不是自己生的,但喂了他幾個月奶,已是有了感情。

尤其自己的孩子才出生便夭折,更是将感情,都寄托在了小主子身上。

“我第一次見他,也沒準備什麽見面禮。”時玥筝抱着孩子,又走了許久。

吩咐道:“嬷嬷,你得空幫我弄回一只小奶貓來,讓貓兒跟小家夥一起長大,還能有個伴兒,他就不孤獨了。想娘親的時候,還可以抱抱貓貓。”

嬷嬷點頭應是,又去提醒乳娘:“差不多就将小家夥接過去吧。我家主子身子骨不硬朗,抱不了這麽久。”

乳娘後知後覺自己沒眼力見,才想接回來,卻被時玥筝拒絕了。

“不必了。以後,就讓孩子在這屋,跟我一起睡。你住在隔壁廂房,叫一聲也能聽見。”

時玥筝不怪周哥哥見死不救,甚至很欣慰他現在的沉着應對。

他就算挺身而出,又能如何呢?不過以卵擊石。殺了江敞後,他們依然走不出這鹹陽宮。

他的确武功好強,可所有的功夫,僅能用來在侍衛的包圍下,殺了江敞。卻走不出鹹陽城內,三千護衛的刀林劍雨。

她沒什麽能為他做的,就替他照顧好他的孩子吧。

夜深了,乳娘喂過一次奶後,時玥筝才将嬰孩哄睡。

自己卻是翻來覆去睡不着,擔心這母親病情。

想喚嬷嬷去打探,可想到上回讓虞灼去替自己取堕胎藥,害死了一個小厮。

這回再差人去相府打探,不知又會連累誰。

她就像每次跳出水,都被擊暈的魚。

哪怕頭上已沒有大棒了,也不敢再躍出水面。

江敞過來時候,已是後半夜了。

知曉她已入睡,便沒吵醒她。

哪知自己才要掀開被子睡覺,走近後,就見床上躺着一個小崽子。

“嘿!”趁着月色,看見筝筝臉上鍍上一層柔和弧度,愈發氣悶。

時玥筝聽見聲響,已是翻身起來,嗅着他身上還帶着霜雪。

江敞坐在榻上,背對着她:“把這東西給我弄走。”

時玥筝就知此時若反駁‘不是你讓質子養在我膝下嗎?給一個無名無份的嫔妃養,正好打周将軍臉’,江敞絕對在寒夜暴跳如雷,将小兒吓得夜哭不止。

便悄悄起身,穿好靴子,又披上大氅。

開口道:“江敞,我知道鹹陽宮內,有一處好風景,你去不去看?”

江敞原本還想譏諷幾句,她連自己的孩子都不管,倒是對旁人的兒子慈祥溫柔。

忽聽她這麽說,倒是來了興致。

“難得夫人有如此雅興。我還以為,我剛來,你就要走。若沒風景,我會以為你把我支開,就是因為怕吵了這小雉睡覺。”

“我起身,自然不是為了給王上騰地方。”時玥筝欣然起身,不顧外頭寒冷。

江敞不覺她這個小身板能頂風冒雪,可知等她開口向自己求助,又是猴年馬月都等不到。

跟她開始了跋涉,她寝宮本就住的偏,走到議事堂,便頗費了一番力氣。

良久,她還真開了口。

只不過不是為着嚴寒求他,為另一樁事:“江敞,我想回家去看我母親。”

“嗯……”江敞略作沉吟。

她特意趕在周文泰徹底離京時說,避免了嫌隙,勝算更大。

可他還是拒絕了:“寡人若不許呢?寡人還是更希望你留下來陪我。宮宴上,周文泰身上戴了你做的腰帶,寡人很不高興。”

他不高興算老幾啊?

他逼她跳舞,她還不高興呢。

時玥筝不把自己當人上人,全世界都得寵着;可也不把自己當草芥,沒被踩的時候就得感恩戴德。

時玥筝在原地滞了滞,仰頭道:“如果我将答應你的香囊給你,你會讓我去看我娘親嗎?”

“你沒資格跟我談條件。”江敞讓她認清楚現實。

“先給我,我再考慮讓不讓你去。”

“嗯,我知道了。”時玥筝忽然釋懷地笑了,“就算你現在答應,我給你了,你也可以轉頭後悔。”

什麽‘君無戲言’、‘君子一言,驷馬難追’、‘一言九鼎’,在他這裏,通通不存在的。

也許他對別人重諾,對自己,則是能輕而易舉出爾反爾。

“要麽你可以試試,若無我诏命,你能不能偷偷跑出這宮牆。”江敞又開始逗她。

時玥筝不試,就先放棄了。

多此一舉,無非是落入圈套,再被他當猴兒耍罷了。

卻很好奇地偏頭問他:“江敞,你的權勢,是不是只用來折磨我了?”

折磨權臣,要承受的後果太重。

折磨奴婢,勝之不武。

只有折磨相府嫡女,有點挑戰性,還有樂子。

“其實你可以不受這份折磨。”他還是試圖規訓。

時玥筝想了想,還是搖了搖頭。

從前她對他只是不喜歡,卻沒有反感。

後來看見他就想吐。

現在只想讓他死掉。

她加緊了腳步,終于到另一處廢棄了許久的寝宮。

傳聞都說這裏不詳,曾冤死一個前朝寵妃,半夜總有女人啼哭和凄厲慘叫。

後來幹脆封了這地方,讓生人止步了。

江敞不知她領自己來這做什麽,身後侍衛紛紛拔刀上前,宦官也勸阻道:

“君上,這裏一向不大有人來。咱們還是回去吧。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讓開,寡人有龍氣護體,何懼之有?”江敞一把将人推開。

主要是筝筝難得有興致,宴自己同游,怎可辜負了。

時玥筝只“噓”了一聲,拉着他的衣袖,輕手輕腳又往裏走了兩步。

耳邊才隐隐有了交談之聲:“娘娘,更深露重,小的也不願娘娘來此。可娘娘答應我的,只要讓娘娘懷上孩子,就給我萬貫家財。娘娘可不能食言啊。”

随後,是喬蔓寧不耐煩道:“上回不是給了你?”

“那點錢,還不夠我塞牙縫的。跟兄弟們賭一次,就都輸光了。娘娘體恤,再給些吧!”那侍衛抱着她的手臂,又是一陣央求:

“如今你有了身孕,既是長子,保不齊以後也是嫡子。畢竟王上不能生,已經成了鹹陽宮裏,人盡皆知的秘密。往後母憑子貴,還怕沒有富貴嗎?有了權勢,想要多少金銀珠寶都有。手縫裏露出來一點,都是百姓一輩子衣食無憂了。”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麽?這輩子能沾我的身子,便是你的造化。你個狗奴才,還敢癡心妄想。”喬蔓寧被恨意沖昏了頭腦,忘記像往常一樣,每回幽會都先四處張望。

“早知你當初是裝作的老實憨厚、無欲無求,我壓根不會選你。今日我若給了你這銀錢,你往後還得來打劫我。”

“小的承認,小的的确起初裝得懵懂又忠心,可娘娘難道就沒裝的可憐又無私?說什麽是為王上綿延子嗣,絲毫不說是為了自己青雲直上。咱倆也算破鍋配破蓋,天殘配地缺,絕配。”侍衛不光說,還摟着她,在她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

見美人粉面上,沾了自己亮晶晶的口水,頓時心情大好。

“再者說,就算我沒騙你,那人都是會變得。貪心,是人之本性。起初我想着,只要能跟娘娘快活一回,死也值了。後來又不想放棄榮華富貴。現在,我又想要權勢了。以後咱們的孩子登基,讓我做太上皇好不好?你放心,父王一定會好好疼他。”

“是我做事不幹淨利落,你這個人,最好的歸路,果然還是殺人滅口。”喬蔓寧心胸覺着惡心,卻是無能為力。

試着推了推他,發現推不動,也不敢太過用力,免得傷着肚子裏的孩子。她心知肚明,這孩子若是沒了。再得麟兒,可就難了。

又不敢高聲罵他,唯恐驚來了宮娥,事情敗露。

“能給你的銀錢,我都給你了。我搜刮了寝宮上下,連君王賞賜的夜明珠,也一并給了你。再多的,我現在也沒有了。不若先離開,安心等等。我這孩子生下來,得了賞賜,一并給你。”

“我若就這麽走了,只怕第二天腦袋就得搬家。”侍衛見自己要的‘權勢’,她無動于衷,顯然是當自己在說笑。

自然不會吃她這套緩兵之計,沒有感情,光靠美色,能騙得了幾時。

“娘娘還需仔細想想,我不把這事捅出來,你還能細水長流。若我一個想不開,你別說當太後了,腦袋都得搬家。”

“你我現在就是綁在一條船上的螞蚱,你以為我死了,你能脫的了幹系?我想,你還沒那麽在意我,喜歡到願意跟我殉情的程度。”喬蔓寧恩威并施,很想施以美色安撫,柔荑攀附在他腰上,哄道:

“都說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咱們雖不是夫妻,可睡了幾場,幾日夫妻似海深。你實不必走絕境。且你比那王上好多了,你武力高強,讓我新生愛慕。你且好好的,等孩子出生,等他死了——”

喬蔓寧還未說完,就已見宦官同侍衛,從四面八方而來。

不知他們從何處竄出來的,立即将二人拿下。

“你如果得知?”江敞看了這場好戲,意外的是,竟沒一絲憤懑,只覺滑稽。

因為不在意,便不是局中人,只當自己置身事外。

“我在那處廢棄的戲臺旁住,喬蔓寧讓人裝鬼吓我。我與虞灼設計了甕中捉鼈,用炭火堵嘴,逼她說出幕後主使,又交代了許多喬美人所作所為。”時玥筝淡淡道。

不過以後,想必就要靠自己了。

“哦?”江敞挑了挑眉。

難怪她對那小丫頭這般疼愛,看來不全是為着周文泰的緣故,甚至與周将軍無關。

“今日這好戲我看了,很有意思,你有心了。”

“王上,王上明鑒。這孩子就是王上的,是她!是時玥筝陷害我!故意買通了侍衛過來,引我說這些話。”喬蔓寧被拉到近前時,還在拼命掙紮,此時,也顧不上肚子裏的孩子了。

“不,我肯定是被灌了迷魂湯了,還是巫蠱之術,讓我說出了這些。一定是!依奴家看,一定是她搞的鬼。保不齊就是她跟侍衛私通,不然魏侍衛為何來害我?”

“哦?你既與他不認識,如何知道他姓魏?愛妃真是一孕傻三年,怕是忘了,從前在江府時,筝筝便最煩那些薩滿法師和跳大神的。”江敞已不想再多看她一眼,下旨道:

“将這賤婦拉下去,重錘小腹,讓孩子胎死腹中。再讓她一點點死去。記住,期間不要斷了她的飲食和水,不可給她草藥。也不準她自殺。”

“王上!無論如何,還請孩子落地後,再滴血認親啊。您怎能聽信她三言兩語讒言,殺了自己的孩子。”喬蔓寧被巨大的恐懼包圍,被人拖下去的時候,已知兇多吉少。

江敞此意,就是要叫她活活憋死。

一個自己難逃一劫,轉了口徑,開始胡言亂語:

“王上!妾身知錯!妾身也是為了王上,為了給王上留後,又怕傷到王上男人自尊心。早知如此,妾身就該先跟王上商量。由王上尋來壯丁。”

喬蔓寧被拖着走遠,感受到一股熱流、從小腹流下。

絞痛灑滿周身,嗓子也喊啞了。

她不明白,她沒有害時玥筝的孩子,為何時玥筝要來害自己的孩子。

“王上,妾身不服。我不是因下賤而尋歡作樂,是為了王上啊。王上,求你給妾身一瓶鸩酒吧!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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