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章

第 79 章

時家老夫人過世的消息,傳到邊關,周文泰已返回邊關有三個月了。

時克然将自己關在大帳裏,一整日不吃不喝。

再度出來時,整個人眼睛熬紅了,額頂還生出了一縷白發。

時克然雖不是嫡母親生,但卻一直是嫡母親自養大。

他縱然不被孝字像一座大山般壓住,也不是那等忘恩負義的白眼狼,只在乎生恩、不顧養恩。

私帳中,只有周文泰、時克然、江禾三人,江禾先于兩個男人之前開口:

“夫君,請恕妾身自作主張,我已于昨日在軍中散布流言。稱天有異象,王室無德,将有明君取而代之。并寫好了讨伐江氏的檄文,成敗在此一舉。夫君可以慎重考慮,但還望莫要再猶豫了。”

“周兄,我過慣了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日子。”時克然看向周文泰,目光裏,有許多不确定性。

殊不知,他與他不謀而合,已上前一步,先握住了他的手。

“時兄,其實我已想好,即便你不反,我也要反了。而你若與我一并舉旗最好,若不然,你能袖手旁觀,我依舊感激于心。我不是沒想過,你會反對,殺我平亂邀功。那我的确要大費一番周折。”

“以周兄之意,若我忠君報國,你便要與我站在對立面。哪怕殺了我,也要起義?”時克然看出了他的決心,還是想确認一番:

“哪怕我們之間,這麽多年的情分,也不能阻擋你的腳步,讓你有絲毫顧慮。”

“是。我不想對你有所隐瞞。”周文泰坦誠道,“若你我之間真兵戎相見,我會掃清一切阻擋我的障礙。絕不心慈手軟。”

周文泰了解時克然的為人,哪怕二人分道揚镳,也是立場不同,而無私怨。

想必時兄也不會背後陰損偷襲,而是給彼此時間,真正帶兵到疆場上決一死戰。

“周将軍有鲲鵬遠望、吞吐八荒之志,某不才,莫非就是那等腐儒書生嗎?”此刻,一向不謀而合的兩個人,再次達成共識。

時克然道:“從前在相府時,我父親教導我最多的,從來不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是精忠報國。而是男兒要有所為,要為自己活,要讓自己過得舒心。別人都惡意為難你了,你還為他找借口,賤不賤?”

“夫君,周将軍,若你們能信任,我可先回鹹陽。左右,馬上便是太後壽辰了。我就打着給太後賀壽的由頭,突然回去,不顯得突兀。”江禾将自己早規劃好的,和盤托出:

“往常太後壽辰,我都是隔了老遠,給她寄回賀禮,用了心意挑選。這回,我打着為她賀壽的由頭,提前回鹹陽宮。先将宮裏的水攪混,偷來玉玺、頒布假诏命。随機應變,為你們進城拖延時間。”

“不行。這樣你風險太大了,我們兩個大男人,怎麽能讓你一個婦人置于險境。”周文泰想也沒想,便直接否了。

“時兄,我願為先鋒,先殺進城去。東至海和朝鮮,西至臨洮和羌中,南至兩廣,北據河為塞,并陰山至遼東,皆由我開路。若我不敵,便由時兄你來前赴後繼。”

“周将軍,你就不要和我争執了,我是公主,不是養在閨閣嬌滴滴的嬌妻。從前夫子就教我們,巾帼不讓須眉。何況,我身上背着母親的血海深仇,我要親自報仇。并非為了你們,才甘當馬前卒。”江禾壓根不是跟他們商量,甚至也沒想聽取他們的意見。

已經想好了,若他們願意與自己通力合作,便一同計劃。

若不然,她就單獨作戰。

“由我在侍衛那兒攪局,會為你們破城增加幾分勝算。你們只需要打通沿路關卡。若是運氣好,我可以直接手刃太後跟王上。若運氣差些,我也能讓鹹陽城門戶大開,省去你們攻城死傷無數。”

時克然始終一言不發,細想她的話。

若能由她拖住侍衛,哪怕只有半日,不,只需一柱香的時間,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也已經足夠了。

“可你有沒有想過,若你敗了?”

“難道你們就是穩操勝券?”江禾反問了一句。

“這……”時克然不是沒想過,若自己敗了,無非被車裂分屍,江家隕落。

周家不然,始終在流放之地。

不過也不是全然無虞,王上一道诏命下來,周家在劫難逃。

除非,能在網上诏命之前,逃之夭夭,浪跡天涯,當一亡命之徒。

“若你敗了,我們倒不是怕被你暴露行蹤。因起兵初期,便已人盡皆知。只怕你會被江敞殺了祭旗,死無葬身之處。更痛苦的是,就算我們勝了,你在鹹陽,江敞臨死前,也會先将你殺了洩憤。我無論如何,也算不出你有一線生機。”

江禾閉上眼睛,想到娘親臨終前的萬千擔心。

她若走了這一步,壓根就沒想過能毫發無損。

“我相信蒼天有眼。若我死了,能換他永世不得超生,也值了。”

“殿下,我一定竭盡全力,保你全身而退。”時克然動容拉着她的手,又轉頭對周文泰說:

“這次,我為先鋒。”

大抵怕他與自己争,直接将他的後路都堵死了:

“我父親這一生,教子教徒無數。我豎起父親的大纛,所到之處,旌旗所指,即便不能萬民臣服。守城将士也不會奮力抵抗。且我從前一直任都尉,交下許多兄弟,我不确認他們會不會倒戈向我。但一定不忍心對我趕盡殺絕,頂多弄着花拳繡腿,應付了事。”

“可是……”周文泰不想當坐享漁翁之利的那個。

“在邊關作戰你很有經驗,巷戰卻不敵我。不必再與我争執了。想必就算我戰死沙場,你也會善待我父親、小妹、弟弟們,和其他相府家眷。”時克然一錘定音。

周文泰欲言又止,想說自己創業未半中道崩殂,時兄也會庇護周家人。

只不過再拖拉下去,更是無期限。

“好。”他拔出短匕,撩開衣袍,劃破手臂,便有血湧出來。

與他歃血為盟:“同心同德,其利斷金。我會守好時兄的大後方,讓你一往無前,不至于腹背受敵。”

江禾同樣劃破手腕,白皙的肌膚上,立即冒出血珠:

“男子漢大丈夫,頂天立地,不該拘泥于兒女情長。若我有難,夫君可袖手旁觀。若王後身陷囹圄,也請周将軍不亂于心、不困于情。”

周文泰薄唇緊抿,對自己做不到的事,便不能輕易承諾。

心腹在帳外禀報了一聲:“周将軍,周夫人過來了。”

周文泰最近一段時日,都被她纏得沒法子。

孩子都是母親的心頭肉,将孩子送走,無異于剜心之痛。

念及她母子分離,慘絕人倫,常聽她念叨也就念叨了,想不到她還跑到軍帳來鬧事。

臉色頓時難看了下來:“我不是說過,任何人過來都要通傳?”

這裏是議事的主帳,不是菜市口。

“是,小的說了,去通禀一聲,只說夫人求見。可夫人硬闖,我等攔不住啊。”心腹灰頭土臉地拱手低眉行禮。

不是武力打不過,皆因那是周将軍的身邊人。

且周将軍一向打着懼內的旗號,誰能分的清真假。

周文泰只覺心腹都是行伍之人,太過耿直。

那些高門大戶、王室宮廷,弑父弑兄、殺母殺子,都是尋常。

“将軍可是要謀反?那我們的孩子,是不是就能回來了?”晏子夜與那心腹腳前腳後進來,一臉期待地看着夫君。

驚喜的淚花還沒擦幹淨:“夫君,上月有戎狄找到我,他們不甘心做大覃郡縣,願意祝将軍一臂之力。得勝歸來,只要恢複他們戎狄王的稱號就行。”

時克然未表态,周文泰已先拒絕了:“我将士浴血奮戰,才讓戎狄歸降,給大覃俯首稱臣。早知他賊心不死,想不到這般心急。你告訴他們,漢人的事,漢人自己會解決,不勞胡人插手。漢人,也不會做胡人的走狗。”

晏子夜一噎。

不知是他固執,還是自己得不到他的心,以至于她的母族,也不受重視。

“我知道你從跟了我,便一直跟胡人往來。他們巴結你,讨好你。你以前沒見識過這些,很容易淪陷。我不怪你。但你記住——”周文泰頓了頓,話鋒一轉,話便又重了兩分。

“我知道你的身體裏,就躺着胡人的血。但你要記住,讓你當奴隸的,是胡人。把你救起來的,是漢人。”

“拉我出爛泥,讓我重新像一個人那樣活着的,是你,不是什麽漢人。”晏子夜小小聲嘀咕,卻是不敢大聲反駁的。

“此一時彼一時,就算回到胡人那,我也不會再為奴為婢了。”

她弱弱的反抗,還是被周文泰聽見了:“你說什麽?狗改不了吃屎是吧?若不借我的勢,你要不要試試,現在把你丢回胡人部落,誰會對你卑躬屈膝?”

晏子夜忽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周将軍當初娶自己,就是為了讓君王放心。

如今他要反了,再不必向君王表忠心,只怕會輕易舍棄自己這枚棋子。

“是,奴知錯。還望将軍看在孩子的份上,寬宥奴家。”

“若不是體恤你分娩之痛,又母子分離。我原本不會容忍你與胡人。我對此睜只眼閉只眼,不代表我贊許。”周文泰冷冷道。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