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章

第 7 章

靈力迅速消退,沙沙作響的流光微小如螢火。

何皎皎似乎做了一個夢。

好像在一艘搖曳的小船上,輕輕蕩漾。她醒來,發現自己置身在廣闊的海域。

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風急浪湧,呼嚎着像是要吞吃一切。

她看見一尾精疲力盡的小魚,被海浪重重地拍擊到礁石昏死了過去。

雨一直在下。

許久以後,當天邊出現了第一層光亮,周圍像是被洗淨似的,顯出透亮的清澄。

一個男孩慌慌急急跑來。

他奔跑着,被自己絆倒,摔了個跤,一點兒也不在意,手忙腳亂地就要起來。

但他看見了礁石上的孤零零的小魚。

小魚得救了。

她從昏迷中醒來,看見一張慌亂的臉。那孩子見她醒了,高興地跟什麽似的——她這時才發現,孩子一閃褴褛,滿臉污漬,只有一雙眼睛,亮的驚人。

她呆住了。

胸膛裏,一顆心在跳動,她無法描述那種心情。

這就是人類嗎?可是,好奇怪。

為什麽,我好想摸一摸他的眼睛,好想擦一擦他的臉,好想和他說一說話……

“你、你叫什麽名字?”她忍着痛問。

“你會說話!”

那孩子不僅沒被吓了一跳,反而躍躍欲試:“我叫魏嬰,你好!”

“我叫——”

“我叫皎皎,魏嬰,我欠了你的情,我以後一定會幫助你,還你人情的。”

她露出淺淺的笑。

*

何皎皎是海裏的鲛人。

出于一場風暴,她和魏嬰結識了。

兩個孩子,年紀都不大。魏嬰父母早逝,一人流浪至此。何皎皎被浪花拍打到未知海域,族人還未找到,兩人互相陪伴。

她貪戀魏嬰的溫暖,生出了一直留在此地的願望。

族長找到她,告誡她:“你該回去了,人類世界不是你該久留的地方。”

“我欠他一命,我還沒有報恩。”何皎皎執拗。

族長明白。

這哪裏是報恩呢,分明是動了心了。

何皎皎是鲛人這一代最有天賦的孩子,大概正如預言所說的那樣,這孩子必然要經歷一次情關了。

以自己的死亡為代價,像是飛蛾撲火一樣燃燒盡自己的生命。

這是沒辦法阻止、更沒辦法幹涉的事情。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何皎皎被強制帶回了海洋。

鲛人的日子,是漫長而無聊的。

回去後,她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坐在窗邊,看着游來游去的魚兒,回憶他們相處的點點滴滴。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

族長看了嘆氣。

他心底明白,這孩子要經歷一番磨難,可作為族長,他不忍看見孩子過剛易折。

他封印住了她的記憶。

當如那天一樣的恐怖風浪出現時,預言警示他,該有的因果,依然要發生。

讓她去吧。他心想。

“皎皎,你欠了人情。要上岸還情。此情不還,終身道行無法進益。”

“爺爺,皎皎明白了。可是,我去哪裏尋他呢?”

“雲夢蓮花塢,魏嬰就在這裏。”

她幼年受了傷,損傷到經脈,多年來修行進益緩慢。

如今乍然逆天而行,已是強撐氣力。

何皎皎目光複雜,回到了魏無羨臉上。

“皎皎——”他還沉浸在何皎皎醒來的喜悅裏。

何皎皎說:“魏無羨,你記得以前的事情嗎?”

她心裏有些期待。

然而,得到的答案又讓她不免有些洩氣。

“怎麽了,你想讓我想起什麽?”

何皎皎搖了搖尾巴,泠泠作響。

一陣光芒閃過。

他能感覺到懷裏的溫香軟玉。那雙手,親昵地攬着他的脖頸。

何皎皎看着他,眼底純澈,嘴唇微動。

“魏無羨,倘若我說,我喜歡你呢?”

魏無羨的耳朵一下子紅了。

被那雙小心翼翼的、含情的眸子注視,他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

內心的雀躍,随着嘴角的翹起洩露了出來。

猝不及防的,唇瓣傳來溫熱的觸感,那是屬于她的,令人安心的海洋氣息。

他扣住她,加深了這個吻。

他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後來,魏無羨無數次的回想,如果時間能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

懷裏的少女,身體逐漸變得輕盈透明,身形化作淡淡的藍。

他想上前抓住她,卻只摸到一片虛無。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他聲音發顫,慌亂不已。

“魏無羨,我走了,”何皎皎微笑着說,“以後可別那麽淘氣了。”

好像在一瞬間褪了色。

何皎皎的消散是迅速的,就像風吹過,湧起一排排麥浪,她的消散勢不可擋。

魏無羨不可置信,他不接受這個現實。

他的手顫抖着,眼睛通紅一片。

“何皎皎,皎皎,你別走,你不是醒來了嗎?”

“你喜歡我,我也喜歡你啊,你別走,好不好?”

他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發出最後的懇求。

何皎皎沒說話,只是輕輕地抱住了他。

魏無羨下意識回抱住。

下一秒,藍色的流光一瞬湮滅成泡沫,什麽也沒留下。

“皎皎?”

沒有人回應。

泡沫四散飛走了,魚缸裏什麽也沒有,好像他和何皎皎的相識,只是一場夢。

後日談: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帏。”

“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

“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

“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

“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

“老板,唱的好聽啊!”

堂下掌聲大作,衆人哄笑推搡,一個瘦弱的少年踉踉跄跄站上了臺。

背對着衆人的女老板,這時轉身一笑。

“客官,可有什麽事?”

這個女老板倒是貌美。膚色雪白,渾身如玉般散發光澤。海藻般的頭發掩蓋部分肌膚,一雙清冷的眼睛含了笑,又沖淡幾分冷意。

站在大庭廣衆之下,被一堆大漢嘲笑,對自诩矜貴的金淩已經是奇恥大辱。但一想到舅舅的囑托,他雖然不習慣這種情形,還是赧然道:“你、你能不能把你們家酒都賣給我?”

女老板挑了挑眉:“都賣給你?”

“對,賣給我們蘭陵金氏,”金淩說,“我都要,以後你就專供金家,不用在這裏當垆賣酒了。”

可堂下的酒客不樂意了。

美酒自然是大家一起享用,哪怕是四大世家的金家也不能仗勢欺人,何況這新來的酒娘子釀的一口好酒,人又貌美多才,怎能金家小公子一句話就要人家不做生意。酒娘子不做了,他們還能去哪裏尋一個如此寶地,有酒喝,有曲聽,有美人陪呢?

“金小公子,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酒娘子的美酒,人人喝得,皆大歡喜,若要專供你金氏,旁人不得飲用,豈非過于霸道?”

不知人群裏誰先開口了,其他人紛紛贊同,烏泱泱一片熱鬧。

從人群裏走出的男子,身形纖長,一身玄衣,腰間別着一只漆黑的笛子,垂着鮮紅的穗子。雖然戴着面具,但金淩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

“你!”

他瞪大眼睛。

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雖是對他說,眼睛卻緊盯着酒娘子。

“想必,酒娘子自己也不願意吧?”

女人倚在牆邊,如雲的烏發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上。

她嘴角微笑,兩只動人心魄的媚眼鈎子一樣勾住了男子的心。

“願意不願意,有什麽要緊。皎皎在這裏開酒肆,只是為了等一個故人罷了。”

玄衣男子一窒。

他小心地問道:

“魏某鬥膽問一句,皎皎姑娘可等到人了?”

何皎皎笑了。

她看着魏無羨,一步步向前,與他對視。

“或許,已經等到了。”

她輕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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