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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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逯微微愣住。
這個看起來跟他表侄女一般大的小娘子,面對他時居然如此坦率真誠。
他忽然不知怎麽作答。
頓了頓,他指着自己的側臉,“親臉就行。
賭注是“親一下”,顯然大家想看到的是親嘴巴,并非親臉。最好是親得難舍難分,他們樂于看純良姑娘為貴公子傾倒的戲碼。
蔡逯琢磨着倆人與身後人群的距離,從小弟的角度看,其實親臉與親嘴實在沒什麽差別。
臉互相一湊,他們會将其想象成無比暧昧的一個畫面。
靈愫消化完話語內容,緊接着點頭說好。
答應得那麽快。
蔡逯那些已經溜到嘴邊的安慰話,忽然被她強制塞了回去。
她紮在原地,沒有挪腳。
那就是在等他向前趨近了。
不過還不等他擡腳,身後就傳來一聲不滿。
“诶,這就沒意思了吧!”
顧不上朝小娘子解釋,蔡逯就已被人扯到了一邊去。
那人有模有樣地搓着手,聳着肩,仿佛剛從寒冬臘月裏走出來。
“哥們,你怎麽兀自給賭注打折扣呢?冷呵呵的天,兄弟們陪你出來打幾場馬球,看賭注兌現,其實也就是看個樂子嘛!”
說話時,這人故意挺起腰杆,晃了晃腰間的金魚袋。
蔡逯确信倆人此前從不認識,這厮不知是從哪冒了出來,還故意顯擺起他非富即貴的身份。
“怎麽,你想臨時加注?”蔡逯把鞠杖往草地裏摁了摁。
對面說是啊,擺弄着金魚袋,“別讓大家掃興啊,彼此交個朋友,一起尋個樂子,該多好。”
蔡逯擡眼,視線停留在對面腰間挂着的金魚袋上。
看樣子,對面也是個貴胄子弟,約莫是拿了長輩的金魚袋,向他炫耀身份。
蔡逯呢,在各大賭場、酒樓、馬場裏來回竄,是自家老爹授意,讓他多交朋友。畢竟他老爹處在晉升的關鍵時候,多交一個朋友,就會多拉攏一群人。
所以“朋友”這個幌子一出,蔡逯的心思就變了變。
有一瞬,蔡逯在想臨時加注會不會吓到那位馬場妹妹。
但也僅僅是一瞬間,他就已經跟對面碰了拳,站在了同一陣營裏。
他笑道:“行啊,交個朋友。”
跟新交的朋友耳語一通,聽完賭注的全部內容,蔡逯側目瞟了眼馬場妹妹。
她孤零零地站在草地裏,無聊地晃着衣袖。素衣在料峭春寒裏晃蕩,風吹進袖管,給她單薄的身姿添了些分量。
在草地裏,她是只早已被标好價碼的羔羊,不知即将要被宰割成幾段,還在傻傻地等談話結束。
“親一下”要親嘴,順便要到那位妹妹腰間挂着的香袋,再尋來她的一縷發,擱在香袋裏。
小娘子遞送香袋,向來是将其作為定情信物。割發放入香袋,是為“結發為夫妻”之意。
這臨時加上的注,分明滿懷惡意。
這哪裏是朋友,分明是他家老爹的政敵出手,派小将來倒打一耙。不過蔡逯并未打草驚蛇,再轉眸看向這位朋友,已經恢複了玩世不恭的笑容,“行啊。”
朋友面露意外,沒想到蔡逯應答得那麽爽朗。
他連忙附和:“憑蔡衙內這身魅力,但凡一出手,那妹妹不就折服了麽。”
說罷,指着南邊的茶廳:“喏,一會兒到廳裏說話吧。大庭廣衆的,既要香袋又要頭發,小妹妹會害羞。”
蔡逯意味不明地“嗯”了聲。
*
察覺來人走近,靈愫繼續問:“親哪裏呀?還是親臉嗎?”
蔡逯剛剛建設好的心防驀地被撬開一塊。
倘若在他拐回來時,她就已經等得不耐煩,或是已經察覺出不對勁,急着想走,那麽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但她沒有。
偌大的馬場裏,她只與他有過來往。所以當他再次折回,她勾起嘴角,完全沒有厭煩之态。
反而耐心滿滿地等他回應。
蔡逯想了想,仍舊說:“親臉就好。”
話音剛落,眼前就竄來一道身影。
不待他反應,她就已退回原地,“好了。”
蔡逯甚至還沒開始品其中滋味。
“這不夠啊!”
那位朋友煽動小弟一道起哄。
“蔡衙內,不是說好親妹妹的嘴嘛!你也太不守信用了吧!”
小弟起初還竊竊私語,說這妹妹怎麽不懂事,能攀上蔡衙內這高枝,也不知道珍惜。既然有膽親臉,怎麽沒膽親嘴,給兄弟們看個樂子啊!
後來經不起挑撥,口哨聲此起彼伏,看熱鬧不嫌大。
“原來是要親嘴巴啊……”靈愫赧然道,“真是抱歉,離得太遠,我沒聽到你們在說什麽。如果我早點知道就好了,就不會令你難堪。”
顧不上深思她這話,蔡逯先遠遠地剜了那朋友一眼。
喧鬧聲倏地小了下去。
等回過神,想把她的話嚼碎去深思時,卻發現她的話早被鬧聲蓋過,他沒聽清楚。
“你說什……”
措不及防間,有瓣唇輕輕貼到了他的下唇。
僅僅貼了半瞬,甚至還不等他的心再跳一下,觸感就已消散不見。
解了他的難堪,她飛快眨了眨眼睫,“這樣就好了吧。”
那位朋友料想這都是妹妹攀高枝的手段,心道無趣,攘散了人群。
蔡逯輕咳了聲。
有些話想問,但他不想再站在草地裏幹說話。
“去茶廳坐會兒吧,我有話想對你說。”
貼心地推開門扉,拉開椅子,叫小厮端上兩盞茶。
蔡逯把一盞雲腳綿密的茶推到她手邊。他記得京裏的小姑娘都愛喝這種茶,不過看馬場妹妹穿得這麽窮酸,想是還沒嘗過好茶吧。
他沉聲道:“你先潤潤嗓子。”
靈愫瞥到他的耳廓泛紅,“你很冷嗎?”
她憑靠一句話,再次把他好不容易壘起來的鎮定給戳了個洞。
蔡逯不自在地稍稍瞥過頭,“沒有。”
情場裏,他不是老手,但他自诩很懂女人的心思。家裏親戚多,各個年齡段的女人都有。他一向健談,上到九十老奶,下到六歲女孩,都能跟她們聊得來。
他與這位馬場妹妹說話時,帶着素有的游刃有餘。
但他忘了,自己沒有一點實戰經驗。
就在剛剛,他的初吻,就這麽潦草地沒了。
廳裏很安靜,靜得蔡逯開始回味那個一瞬之間的親吻。
靈愫喝了半盞茶,“你要說什麽話?”
蔡逯回了神,“其實還需要你腰間那個香袋,和……”
提到香袋,靈愫面露猶豫。
蔡逯試探地解下一塊雙魚玉佩,不輕不重地放在桌上。
他想了些客套話,有的是方法要到香袋。
但馬場妹妹卻飛快解下香袋,又把玉佩摸在懷裏。
難怪那麽大方爽利,原來是圖他錢財啊。
“還和什麽?”她又問。
那撮頭發本已沒有說出來的必要,但蔡逯還是說了出來。
果不其然,要頭發已經觸及了她的底線,這可能得需要更多玉佩,也可能根本要不到。
“沒事。”蔡逯拆開香袋,往裏面裝了碎銀,充當幾绺頭發的重量。
他把香袋在她面前甩了甩,“我已經要到了你的香袋和‘頭發’。他們是故意給我使絆子呢,不必理會。”
話音剛落,就見她松了口長氣,“那就好。”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蔡逯随手将香袋扔到了腳邊的渣鬥裏。香袋裏似是繡着一行小字,或許是她的姓名之類的信息,但此刻他并不關心。
茶廳外,那幫人只會看到他要到了香袋,看到他往香袋裏塞了東西;桌對面,馬場妹妹只會看到他收好了香袋。
馬場妹妹是朝他獻媚,而他對她抱有所需。
他滴水不漏地解決了難題,而她也很識趣。
“我……我要走了。”她說。
“我送你。”
走的時候,她不忘把那個馬球撿起來,笑盈盈地抛到他懷裏,在侃笑聲中淡然走遠。
送走馬場妹妹,蔡逯也松了口氣。
她或許能猜到他的身份,但他們依舊是陌路人。出了馬場,芸芸衆生裏,他們再無親密接觸的可能,這意味着他幾乎不會留下把柄。
那位朋友早已溜走,鬧劇迎來收尾。
直到有個小弟隐晦指出:“衙內,那妹妹可真有心機,還故意把脂粉蹭你脖子上。”
蔡逯不明所以,緊接着小弟就遞來一面鏡,識趣地走遠。
他随意一照,脖側不知何時落了個淺淺的唇印。
蔡逯品出了她唇瓣的味道。
口脂像冬月的臘梅,冷冷的,即便烙在脖側,也感受不到半點熾熱。
她人笑眯眯的,但味道卻格外冷。
*
從馬場出來,靈愫直奔當鋪。
“老板,看看我這個玉佩值多少錢。”
她把玉佩随意一甩,就像甩那條魚一樣,潇灑自在。
老板兩眼發光,捧着玉佩報了個價錢。
出了當鋪,靈愫又往其他鋪裏轉了轉,帶着幾大包東西,走進巷裏最後一戶人家。
剛一推開門,她就被一群六七歲左右的小女孩擁進了院。
阿來是女孩堆裏最懂事的,把腦袋遞過去給靈愫摸,“易姐,你是不是又去接任務了?我們在這裏住,有吃的有穿的,将來還能上學,這就夠了。你一直把錢花到我們身上,你自己可怎麽辦呀……”
靈愫确實攢不住錢。手裏一有點錢,自己先吃頓好的,之後都把錢花到了這些女孩身上。
這些女孩,倘若當初沒被她贖走,早就被牙婆賣到青樓裏接客了。
當年她也差點被賣到青樓,若非老閣主好心救下,悉心栽培,如今早已活得面目全非了。
靈愫用力揉了揉阿來的頭,“接了個棘手的大任務,也接了很多小任務。放心,我有的是錢。”
每每見面,大家都不願放她走。但天已落黑,任務在前,靈愫只能安慰好這些女孩,随即起身,奔入沉沉夜色。
她殺人時是另一副模樣。
悄無聲息地接近,利落割下人頭,處理屍體,再提着人頭去交工。
當目标遲鈍地察覺到危險時,她已将劍架在了對方脖側。
“噓……”
“噓”聲落,人身倒,從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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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是殺手的主場,也是貴胄聲色犬馬的主場。
醉醺醺地回了家,沐浴時,脖側的唇印一擦就掉。
蔡逯躺在柔軟的床褥裏,莫名感到一股燥熱,緊接着就失了眠。
閉上眼,鼻腔裏充斥着那股冷香,揮散不去。他摸着脖側,忽地就想,這痕跡怎麽就不能持久些?
他被這荒唐念頭吓了一跳。
次日,他做出了個更荒唐的事——去馬場,翻遍茶廳裏放着的渣鬥。
小厮善意提醒:“衙內,渣鬥裏的垃圾每隔一個時辰都會清理一次。您要找的東西,怕是早都處理過了。”
身着绫羅綢緞,卻破天荒地在渣鬥裏翻找物件,任誰都不會相信,這是游戲人生的蔡衙內能做出來的事。
但蔡逯的确做了,還做了好久。
那半月裏,只要沒事,他就一直在那家馬場打球。邊打邊注意有沒有小娘子從旁經過,一心二用,連着輸了半月。
蔡老爹問他怎麽回事,是不是遇到了煩心事。
蔡逯答不上來。
他用了點手段,試圖查出那位馬場妹妹的消息,但總是徒勞無功。
他不斷回想那天的細節,發覺她這人真是有趣。與此同時,他也感到日子越過越空虛。這種空虛,酒肉填不滿,骰子搖不散。
就連他被陛下任為審刑院知院事,空虛感也不曾消減分毫。
他幾乎把整個盛京城都翻了個底朝天,但依舊沒能查出與她相關的半點蛛絲馬跡。
她像憑空消失了般,留下的印象僅僅是“那個有趣的馬場妹妹”。
找了好久,收獲全無。
蔡逯只能不甘心地将其視為一段奇妙的邂逅,到此為止。
但沒想到,七個月後,會在另一個場所見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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