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折服

第23章 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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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大年三十。

蔡逯被外面燃放炮竹的隆隆聲吵醒。

關于昨晚,他僅有的記憶是從靈愫家裏出來後,去找了褚堯說話,之後又回了私宅将就歇了一夜。

中間的事情他已經全忘了,不過依稀可以記得當時的心情:又是高興又是沮喪又是憤怒。

到了今日,舊年的最後一天,這些愁腸百結都在過年面前變得不甚重要。

蔡逯梳了個很顯精氣神的高馬尾,一長股馬尾辮裏夾着幾小股細細的麻花辮。他是只愛啄羽的鳥,把自身打扮得漂亮整潔。

今日約會,那麽從此刻起,就暫時放下心裏的芥蒂,好好享受吧。

*

原本計劃的是二人行,但靈愫怕自己那點小算盤太過明顯,便拉上了謝平一道游街。

地上灑落着炮花屑,和雪水泥水混在一起,被腳踩成一張厚實的煎餅。

哪怕手裏攢了些錢,可謝平過得還是節儉。沒走幾步,他腳上那雙廉價靴的靴底就粘上了雪塊,越粘越高,好好一雙平底靴成了增高靴。

他弓起身,使勁跺着腳底的雪。

那倆人自然不等他,等謝平拾掇好,向前看去,那倆人已經手牽手肩并肩走了很遠。

自家老板熱情似火,那身子骨仿佛是一灘水,要把蔡逯從頭到腳籠罩起來。

蔡逯也在積極配合着她,她随意瞟過一眼的小吃,蔡逯都會掏錢買下。

倆人看起來正在經營一段令人豔羨的戀情,可謝平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

那箱玩具最後是他出力抱到自家老板家裏的。

玩具蓋得不嚴實,箱身一動,裏面各種玩具就掉了出來。

紅棉繩、牛皮拍、各種材質的鈴铛與鎖鏈……

這些是叫的上名字的。

再往箱裏頭看一眼,謝平驚得滿臉通紅。大多數玩具他根本叫不上名字,長得詭異猙獰。

共事經營店鋪這小半年來,謝平不知替自家老板趕走多少前來求複合的老情人。

他明白,這些玩具會在某個時候,一一在蔡逯身上使用。

充滿束縛與控制,甚至是夾帶虐待的一段戀愛,真的健康嗎?

當她褪去糖衣炮彈,用冰冷的金屬鉗制他,用殘忍的話語鞭笞他,到那時,蔡逯真的還能像現在一樣,享受這段戀愛嗎?

謝平不清楚這些問題的答案。

再回過神,他手裏被塞滿了大包小包的零嘴、首飾與綢緞。

“小謝,你幫我拿些。”

蔡逯說道。

蔡逯更是誇張,兩手提着攏共幾十個紙包,全是靈愫喜歡的各種小物件。肩上背着的是她看中的一盞琉璃六角燈,脖間挂着的是她看中的各種項圈項鏈。

此刻蔡逯是個移動的木架,痛苦并快樂着。

謝平:……

還是他多慮了。自家老板與蔡逯分明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這倆人心照不宣地選擇遺忘昨晚的不愉快,蔡逯還是那麽要面兒,買個東西張揚高調,恨不得直接把一條街買下,再拉一個橫幅,慶祝他們約會。靈愫也還是那麽熱情,話痨般地跟他閑聊,哪怕打了個噴嚏,都要跟蔡逯撒嬌分享幾百字。

謝平則時不時掉線,被倆人甩在身後。他的存在感不高,就這樣,在他的近乎隐形中,這場三人行進行得非常愉快。

到了某個小攤前玩套圈游戲,攤主說,今日只要客人是一家三口,就能半價買下套圈。

靈愫與蔡逯默契對視。

“承桉哥,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其實我也……”

交流過眼神,确定彼此想到了一處去後,倆人同時笑出聲來。

與此同時,正在閑逛的謝平莫名背後一涼。

蔡逯把謝平揪來,塞到攤主跟前。

靈愫說:“老板,你看我們仨行不?”

攤主滿臉黑線:“一家三口指的是爹娘和孩子,不是互為親戚就能行。你們仨是……”

蔡逯指了指自己,“我是爹。”

靈愫指了指自己,“我是娘。”

倆人與攤主一齊看向謝平,“所以你是……”

氣氛都到這裏了,此刻謝平就算不是,那也必須得是了。

謝平掐着嗓子,學小孩說話:“我是孩子!只是長得早熟!”

這話一出,靈愫沒忍住,捧腹哈哈大笑。

沒辦法,事已至此,做戲得做全套。

謝平做了個違背祖宗的決定——先給靈愫叫了聲“娘”,又給蔡逯稱了聲“爹”。

蔡逯懶散地挑挑眉,“怎樣啊攤主,這下能半價的吧!”

那攤主自然不願意,哪有孩子長得比爹更像爹的!但話又說回來,大過年的,大家都是圖個高興,較真反倒不好了。

就這樣,攤主氣沖沖地把套圈塞到這對爹娘手裏,哪想靈愫扔得十分精準,把攤裏最值錢的一個花瓶給套住了。

攤主簡直要氣死!

靈愫倒是相當開心,她沒管那麽多,抱住花瓶就走。

蔡逯也因她的開心感到開心,這下連錢袋子也不掏了,直接解下沉甸甸的一袋錢,爽快地扔到了攤主懷裏。

逛花街,看燈會,站在視線最好的地方看一場浪漫的打鐵花……

他們倆依偎在一起說話,謝平就在後面啃着點心,仨人相處的氛圍詭異得和諧。

後來仨人回到了店鋪裏,明明時間在向前走,可卻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給謝平慶生的那一夜。

謝平依舊待在後廚裏做飯,靈愫與蔡逯依舊坐在地上,身蓋毛毯,喝酒聊天玩游戲。

不同的是,從前荒涼的北郊,現在熱鬧許多。蔡家攬過了監工興建園林的活計,短短數日,幾座園林已經建得初具雛形。

靈愫抱着酒壇,興致勃勃地給蔡逯描繪日後店鋪發展的前景。

蔡逯也喝了些酒,陪她聊經商。

夜一深,難得熱鬧起來的北郊又重新歸于寂靜。所有将開的已開的店鋪都沉睡在了風雪夜裏,唯有這一家美食鋪,還亮着燈,時不時嬉笑聲傳來。

不一時謝平困了,腦袋時不時往下點。

靈愫起身,“小謝,我和承桉哥要回去了,你歇息吧。”

蔡逯也交代:“小謝,你看好門。”

謝平在睡眼惺忪中目送倆人走遠。

怎麽總覺得今晚會發生點什麽。

*

哪怕積雪多,路難走,蔡逯仍然堅持要把她送回家。

送到家門口,她還在依依不舍。扒着門框,可憐巴巴地眨眨眼,“承桉哥,過來坐會兒再走吧。”

蔡逯有些抵觸。

他怕進了院,又發現了那閣主與她同吃同住的痕跡,又發現那閣主在耍着小聰明,向他示威。

可靈愫說:“今晚閣主不回來。”

所以在今晚,她家裏不會再進來外人。

靈愫問:“承桉哥不想和我一起守歲嘛?我可是想把新年第一句‘新禧’送給我家承桉哥的。”

她一句句好話哄着他,順着他的毛撸,知道他對堂屋有忌憚,就把他帶到自己屋裏。

直到被摁倒在柔軟的床褥裏,蔡逯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他,就這麽草率地進了人家姑娘的閨房!

還和她一起躺在了同一張床上!

蔡逯手撐褥子,掙紮着坐起身。

“我……我該走了……”

素來游刃有餘的他,竟也有結結巴巴不知所措的時候。

靈愫将他拽倒,“別呀,躺下來說會兒話。”

她用的力氣非常小,但蔡逯就是這麽容易地被拽倒了來。

呵,口是心非的男人。

靈愫扯開一條被褥,蓋在二人身上。

屋裏沒點燈,但卻不算昏暗。外面風雪交加,在雪地裏折射出來的光亮透過糊窗的紗,直直照進屋裏。

身底下的床褥軟得像一塊醒發好的面團,卻又光滑。蔡逯感到自己仿佛成了一條擱淺的魚,越是躺得久,身子便越僵硬,不知該如何舒展。

靈愫瞥過頭,見他躺得像一條死板的直線。

“承桉哥,你緊張什麽。”

蔡逯喉結滾動,“我們這樣,是不是太暧昧了。”

“我又不會吃了你。”

她笑了笑。

真奇怪啊,明明白天她也笑過很多次,可蔡逯偏偏覺得今晚她的笑聲,像極了在捕獵的女妖精。

被褥沾滿她的氣息,蓋在他身上,明明不算重,卻還是壓得他呼不上氣。

他的渾身力氣都被這被褥吸走了,只能如癱瘓一般,躺在她身旁。

他們開始閑聊,沒有明确的話題。

聊明天吃什麽做什麽,聊衣裳穿搭,聊做生意的心得體會,聊別人家的八卦。

白天街上吵鬧,彼此都要扯着嗓子對話,生怕對方聽不清。可到了晚上,冷峻的月色一照,就不由自主地放輕了話聲,生怕把對方吓到。

這種音量,就像是夫妻夜話,因怕擾了鄰居,吵醒孩子,所以只能把聲音壓低,幾乎是在用氣聲對話。

壁爐裏火苗燃燒時産生的“噼啪”聲,風打榉木窗聲,遠處時有時無的鞭炮聲,任意一樁聲音,都能蓋過他們的對話聲。

但因音量低,所以哪怕聊的都是正常事,也像是在說私密話。

被褥很快被倆人合力暖熱,一暖和,人就有些犯困。

蔡逯躺得不舒服,坐起來調整姿勢。可靈愫以為他要走,趕忙環住他的脖頸不讓走。

動作間,被褥被掀到一旁。

靈愫的衣襟不知在何時變得松散,她的兩腮升起淡淡的薄紅,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被熱氣熏的。

她擡手,扯了扯蔡逯的馬尾辮。

“編各種好看的小辮,是承桉哥的心機。”

她調侃道。

身體慣性使蔡逯俯身朝她傾去,他的右手垂在她的腦袋旁,左手則撐在床褥上。只差半臂距離,他就要貼上她。

大腦一片空白,像傻了一樣,什麽都沒再做,只是垂下眼眸,靜靜地望着她。

他注視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比冬夜的露水還要泛.潮,也比晝日陽光還要明亮,令他在黑暗裏,只能折服于這雙眼。

她的眼睛會說話,此刻表達出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今晚,我們必須發生點什麽。

發生點什麽呢?

兩個成年人心知肚明。

他忽地閉上雙眼,心亂如麻。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閉眼那一瞬,他到底是在想什麽。

他把頭發從她手裏拽了出來,飛快起身。

只倉促落句“睡吧”,他就要走,三步并兩步地走,眼看着離屋門的距離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靈愫坐起身,幽怨地說:“承桉哥,我好像生病了,頭有點熱。”

蔡逯沒動。

她開始拖着長腔,說自己要難受死了。真的,不騙人。

蔡逯想起他生病時,她是怎樣事無巨細地照顧他。

他能沒良心地一走了之嗎?

當然不能。

不管她是真生病還是假生病,他都得轉過身去看看。

所以蔡逯又折返回來,哪想剛坐到床邊,正欲伸手量量她的額溫,她就捂着額頭說不行不行。

“承桉哥,你的手很涼。”

說完,還不等他反應,她就兀自撈來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暖。

她朝他手心裏呵氣,一下,再一下。

“我來給你焐一焐。”

聽她說得語調平緩,可下一瞬,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将他扔到了床鋪裏。

“做什……唔……”

靈愫用手捂住了蔡逯的嘴,狡黠一笑。

“承桉哥,不可以不聽話哦。”

黑暗裏,玉腰帶被解開,響起一道清脆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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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府世子席憬性情冷淡,凜若冰霜。

初遇秦妙辭時,小姑娘剛滿六歲。她窩在仆婦懷裏,膽怯畏縮,誰哄都不肯擡頭。

只在席憬走近時,她才好奇地擡了擡眼。

父親道,從此她就是他的義妹,他當盡義兄之責,好好照顧她。

席憬捏着妙辭肉乎乎的臉蛋,心生憐惜,他一定會好好把她教養長大。

此後,妙辭的衣食住行皆由他一手安排。他将妙辭養在身邊,時時照料。

他為妙辭學縫衣做飯,給她紮各種好看的小辮子,把她打扮得漂漂亮亮。

他要把世間最好的都捧到妙辭面前。

*

起初妙辭仰慕依賴他,席憬也享受着她的仰慕依賴。

但,一時的仰慕支撐不了長久的喜歡。

妙辭開始對他失去興趣,而他開始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情意。

他以為二人依舊親密無間,但直到那天,窺見妙辭與她的情郎卿卿我我,這一切都變了。

*

妙辭最近發現,席憬看她的眼神越來越不對勁。

她故意疏遠席憬,做自己想做的事。

卻不想她與情郎深情相擁時,竟會望見站在假山後的席憬。

席憬眸色陰沉,似山雨欲來。他沖着渾身僵硬的她招手,“妙辭乖,來義兄這裏。”

妙辭卻罕見地大膽一次。非但不從,反而親上情郎的側臉。

“義兄,我已長大,你不要再管我了。”

那個刮點風都能被吓哭的膽小姑娘,竟為護她的情郎,第一次站在了他的對立面。

不過錯的不是良善的妙辭,而是勾引她的雜種。未免她受更多傷害,他需要強硬幹涉這段荒唐的戀情。

席憬想,他又有的忙了。

過去他教妙辭愛戴他人,今下他該教妙辭愛他。

且只能愛他。

#起初想與她做一輩子的兄妹,後來最不想與她做兄妹。他跪了三天祠堂,向列祖列宗與諸路神佛闡明這份背德卻又無法抹去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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