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陽華雲海(七)
第20章 陽華雲海(七)
連雲峰是陽華宗十二主峰之一, 曾是前任宗主衛暝州的住處,峰底占據了最渾厚的一條靈脈,山上花木繁盛,奇珍異獸遍地, 更有數十洞府适合修煉, 其中天材地寶無數。
然而如此得天獨厚的修煉寶境,落在了個全然不懂修煉的人手中。
靈力最豐沛的山頂洞府被人平掉蓋起了座奢靡的大宅子, 前有長廊回轉假山流水, 後有園林寶庫供人賞玩, 俨然一個尋歡作樂的凡人宅邸。
打扮華麗浮誇的凡人侍女躲在屏風或柱後悄悄打量着廳堂中的江顧, 饒是他生得俊美非凡,但周身的氣息太過駭人,沒人敢膽大上前奉茶。
最後還是總管事夏嶺上前回話。
“江長老,公子這便來了。”他不敢直視江顧,将頭垂得很低。
“師父!”夏嶺話音剛落, 歡快明朗的聲音便由遠及近。
江顧順着聲音望去, 便見衛風神色匆忙地朝着他跑了過來,手裏的腰帶都沒來得及束好, 頭發也梳得淩亂, 因為沒休息好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 但依舊明亮得吓人。
“公子,您慢些。”
“公子,您衣服都沒穿好。”
“快,去給公子拿濕帕子來擦臉。”
“公子您這雙靴子是舊的, 趕緊換了吧。”
“公子……”
衛風甚至沒來得及靠近江顧, 就被那群侍女團團圍了起來,貼心到堪稱無微不至, 甚至還有人給他端來了漱口的茶。
“都下去!”衛風被七手八腳侍弄着,往常習慣了也便罷,但當着江顧的面,總覺得有些丢人。
可是他的聲音湮沒在雜亂的女聲中,根本無人顧及,就在他有些着急的時候,身體忽然一輕,被股靈力提着後脖領拎了出來,站到了江顧身後。
那群叽叽喳喳的侍女們倏然一靜,不滿卻又忌憚地看向江顧。
江顧半個眼神都沒分給她們,衛風在他身後有些匆忙地整理着衣裳,見他離開趕忙追了上去,走到門口時忽然轉過身來狠狠掃了那群侍女一眼,指了指夏嶺。
那群侍女還跟沒事人一眼拿着帕子掩嘴笑,以為衛風還像往常一樣在同她們玩笑,卻沒注意到夏嶺點頭後冷下來的眼神。
“師父。”衛風有些忐忑地跟在江顧身後,“您其實不用來接我的,清平峰和連雲峰離得這麽遠,您這樣太辛苦了。”
江顧沒有說話,衛風心中頓時更加不安,以為是那群侍女惹怒了他,畢竟那些長老們最看不慣這些,急忙解釋道:“師父,那些侍女沒規矩慣了,我這便打發了她們,省得礙您的眼,您千萬別生我的氣……”
他解釋了半天,江顧卻連頭都沒回,衛風心中頓時愈發沒底,急得如同熱鍋上的小螞蟻抓耳撓腮,恨不得抓住江顧的袖子跪下發誓,就在他快要抓住江顧袖子的時候,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了腳步。
衛風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江顧看着面前紅着眼睛快要急哭的少年,微微蹙眉,“你方才說什麽?”
“啊?”衛風愣住,眼裏滿是茫然疑惑。
江顧沒那個耐心哄孩子,召出了飛劍懸停在身側,勉強解釋道:“我方才在同人議事,你可會禦劍?”
“會,但是——”衛風話沒說完,江顧便禦劍而起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原地。
衛風欲哭無淚,說完了後面的話,“但是我靈力不夠……”
他沮喪地垂下頭,準備去坐飛舟,誰知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引氣入丹田。”
衛風吓了一跳,茫然四顧卻沒看見他師父的身影,“師父?”
“乾坤兩極,風神靈禦,明心淨氣,流轉太虛。”江顧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
衛風猛地反應過來江顧是在教授自己如何禦劍,心中頓時一喜,召出了自己的飛劍,按他的方法引氣入體,心中默念口訣。
周邊的靈力以一種緩慢的速度湧入了丹田,經脈中開始散發出融融暖意,片刻之後,他手中的飛劍發出了細微的震顫,衛風趕忙松開手,那柄飛劍便如同有了自己的意識,懸停在了他的腳邊。
衛風念着口訣,心中忍不住有些緊張,這口訣從前那些長老也教過他,但他跳上劍之後總會站不穩,一旦飛高就會摔下來,不是斷胳膊就是斷腿,久而久之他便心中發憷,只敢禦劍貼着地面飛行,經常被人嘲笑,最後索性買了艘飛舟代替禦劍。
“你在等什麽?”江顧不冷不熱的聲音再次響起。
衛風吓得心髒一顫,他攥緊了拳頭,咬牙跳上了飛劍。
在他踩到劍身的剎那,丹田中積蓄的靈力便源源不斷的注入了飛劍,緊接着便猛地沖向了高空。
“師父——”他被撲面而來的罡風吹得往後一仰,幾乎下意識想俯身蹲下,腳下的飛劍也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
“站直。”江顧冷聲道。
衛風低頭看了一眼腳下,不斷縮小的樹叢和宅子讓他一陣眩暈,雙腿一軟就要蒙頭栽下去。
但就在他即将跪下去的前一秒,一道渾厚的靈力托住了他的臂彎将他提了起來,而後粗暴地将他的腿腳和肩背都固定在了原地。
衛風冷汗津津地站在飛劍上,抖着聲音喊:“師父?”
“站直,凝神,目視前方。”江顧的聲音沉穩又冷酷,“你在害怕什麽?”
“我、我怕摔下去。”衛風緊張地咽了咽唾沫,逼着自己聚精凝神看向了前方,腳下的飛劍晃晃悠悠地向前飛了一小段,“我從來沒在這麽高的地方飛過,會…會摔死的。”
他腳下的宅子都快看不見了!
摔下去真的會死!
江顧的聲音沉默了一瞬,“我在你摔不死。”
衛風呆住,過了好一會兒才讷讷道:“多謝師父。”
他大着膽子往飛劍中注入靈力,操控着腳下的劍往前飛去,那柄飛劍剛開始還搖搖晃晃,後面就開始飛得越來越穩,飛得越來越快,在衛風不知道的時候,固定着他腿腳的那股靈力悄然撤去,但他毫無所覺,甚至大着膽子在高空中翻了個花,激動地大叫了一聲,被前面的雲團撲了滿面。
江顧負手站在遠處看着激動不已的少年。
衛風的悟性的确很好,好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剛開始的猶豫和膽怯也讓江顧意外,畢竟如此資質和悟性,不該蹉跎至此連最基礎的禦劍飛行都不會。
不過他很快從衛風那些下意識的小動作中找到了答案——他怕摔。
碰到雲層會下意識地躲開,躲不開就下意識地抱頭,捂脖子,會不自覺地屈膝,很容易被周圍的聲音幹擾,轉彎時會猶豫不決,直到聽見他的聲音才會放心繼續。
他幾乎可以想象到衛風剛開始學習禦劍飛行時的場景。
成千上百歲的長老們磋磨人的方式有許多,甚至不用特意區別對待,只需要借着為你好的理由,讓人從劍上摔下來幾百次,飛到高空摔下來時故意接不住,摔斷胳膊摔斷腿,待養好便遠遠落在了後面,再從頭開始時底下全都是已經學會了嘲笑起哄的同門弟子,在稍有起色時嚴加訓斥糾正……這樣來回幾番,任誰也會心生懼意,衛風又是這麽個驕矜懶散的性子,教廢簡直輕而易舉。
七八歲正是學習禦劍的好時候,卻也是孩子心性最重的時候,看衛風的樣子,應當是沒少挨摔遭訓。
江顧這般想着,分出了絲靈力去探查衛風的身骨,果不其然找到了他骨骼間的舊傷,小臂肩膀、腰椎大腿前胸,幾乎是修煉最重要的幾處關竅全都骨折過,而且當時年紀尚小,這些骨頭并沒有愈合好,饒是他靈根再好,靈力運行時也會凝滞堵塞。
而衛風看起來根本不知道這回事。
怕摔是因為真的險些摔死,因為沒人會接住他。
江顧看着他依舊有些畏縮的身形,眉峰下壓,周身的氣息也跟着冷冽了幾分。
“師父!我會禦劍啦!!”衛風激動的聲音在高空中響起,他拖着長腔激動地喊:“師父你快看——啊啊啊啊啊!”
他話沒說完,忽然一陣狂風直沖他而來,将他從飛劍上吹了下去。
衛風一邊大叫一邊下意識抱住了腦袋,熟悉的失重感讓他仿佛回到了七歲那年,恐懼瞬間将他湮沒,他甚至沒喊救命,因為知道沒人會來救自己。
大不了就摔個半死,還不用再上課。
他正這樣想着,一只修長有力的手掌忽然抓住了他的後脖領。
衛風顫顫巍巍地擡頭,在看見江顧那張臉的時候倏然紅了眼眶,抱在頭上的手還沒來得及拿開,像只沒毛的小鹌鹑,“師、師父?”
江顧沒給他師徒情深的機會,手上一用力,就将人重新丢回了飛劍上。
衛風吸了吸鼻子,重新站在飛劍上之後遠不如之前大膽,下意識地弓起了腰背,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那些嘲笑聲,丹田中的靈力有瞬間的渙散。
“凝神。”江顧冷淡的聲音讓他倏然回神。
衛風趕忙聚起靈力注入飛劍,終于重新穩了下來,就在他膽子稍大準備直起身子時,那股狂風再次襲來,又将他打下了飛劍。
又是熟悉的下墜感,衛風又抱住了腦袋,一臉懵的看着提溜住了自己的江顧,一聲“師父”還沒喊出口,就再次被丢回了飛劍上。
直到他摔下來十幾次才後知後覺發現那股狂風是由江顧操控的。
但是不管他摔下來多少次,江顧都會冷着臉接住他。
衛風說不上心裏是什麽感覺,但當他再次站到飛劍上時,忽然就有底氣挺直了腰背,大着膽子将全部靈力灌注進飛劍之中,在那狂風再次襲來時,果斷轉彎躲開了一劫。
他大喜過望,忙轉身去找江顧,“師父我——”
嘭!
比之前還要迅疾的狂風直接将他從飛劍上砸了下來。
衛風暈頭轉向被江顧拎起來時,四肢無力地耷拉了下去,卻還是堅強地擡起頭來氣若游絲道:“師父我……躲開了……”
“繼續。”江顧壓平了微微上揚的嘴角,聲音依舊像淬了冰。
如此幾百次,或許是幾千次之後,衛風已經完全沒有時間去回想幼時痛苦的遭遇,也分不出任何精力來恐懼和害怕,他聚精會神地操控着腳下的飛劍,時刻提防着随時都可能出現将他拍下的狂風。
後背的衣服濕了又幹,幹了又被汗水打濕,他從一開始恐懼摔下去變成了興奮,每次躲開那飓風都讓他感到無比滿足,甚至開始期待那股狂風來襲。
在他第十次禦劍靈活地躲開那狂風之後,那股狂風終于消失不見了。
江顧看着身形挺直站在飛劍上的少年,勉強滿意了一些。
“師父!”衛風很快就發現了他,禦劍飛了過來,一身紅衣在風中獵獵作響,連那高束的馬尾都透着掩飾不住的開心。
“今日便到這裏。”江顧道。
“這麽快?”衛風伸手擦掉額頭上的汗,環顧四周才發現已經天黑了,不由震驚,“竟然已經這麽晚了!”
“回去吃些辟谷丹補充體力。”江顧的目光落在他被血洇透的左肩上,遞給了他一瓶丹藥,“敷在傷口處。”
衛風趕忙雙手接過,眼睛發亮地望着他,“謝謝師父!這點小傷不要緊的!”
“回去吧。”江顧冷淡地點了點頭,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師父——”衛風下意識地想去抓他的袖子,結果抓了個空,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江顧走後,他又興致勃勃地在空中禦劍飛了幾圈,才降低了高度,準備辨明方向回連雲峰,結果卻發現自己就在峰頂宅子的上空。
他練了一天,竟然連自家都沒出去。
飛劍懸停在草地上,衛風跳下來碰到地面時雙腿竟有些發軟,他幹脆直接躺倒在了草地上,仰頭看着夜空中閃爍的繁星,被微涼的晚風吹得鼻子隐隐發酸。
他舉起手中師父給的小瓶子,看着上面勾勒出的祥雲,又咧嘴笑了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晌之後,珍而重之地将它放在了心口的儲物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