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6
我開始寫日記。
我沒有手機,只能以手寫的方式記錄我的想法。其實我也沒有什麽可寫的東西,可我總是想記錄一點什麽,關于我的舅舅,又或者是關于我對我的舅舅。
我将它藏在我床單底下,像是将我少年心事封鎖在牢牢厚重的五指山下。自從有過人生第一次的釋放後,我常常在隐蔽的環境中将我內心無法訴說的想法通過另一種見不得人的形式表達,有時候是在衛生間,有時候是在舅舅睡着以後,在夜深人靜中我隔着對床一邊看着他,一邊淫動。
有時候我不想叫他舅舅,我想叫他的名字,想叫他蔣述,述述、小述,又或者是……寶寶。
但是不可以。
所以我只能将這些深埋冰雪之下的東西,全都呈現在我的日記本中,我知道我還太小了,但我知道,早晚有一天我們會在一起,因為我們是世界上最愛對方的人。
舅舅要高考的那兩天,我幾乎時刻提心吊膽,早餐我做好熱着,生怕他吃不好,怕路上會堵車,我找同學借了一輛摩托,準時準點把他送到校門口。
我第一次沒有開口叫他舅舅:“蔣述,加油。”
他正低頭檢查書包裏的準考證,聽見我喊他名字後微微愣了下,随後笑道:“小随長大了,也不喊人了。”
我把撕掉标簽的水杯遞給他,說:“你要是沒有考好,我就再也不喊你舅舅了。”
他說好,接過我手中的水杯,他背好書包,之後沒有動作。
今天校門口來了太多家長,全都是家長給學生的叮囑,對于舅舅,只有我來了,我爸要忙,我媽要休息,他們都很忙碌,忙到臨出門前一句祝福都沒有。
他望着我,擡手摸了摸我的腦袋,“小随已經比我高了。”
是的,不知道在什麽時候我已經超過了舅舅的身高,我在班級裏一直是最高的那群人,明明剛上初中那會我還是坐在中間的位置。
舅舅在感慨時間的流逝,這種流逝尤其在我這樣的孩子中尤其明顯,中年人的生活只有忙不到頭的工作,小孩子的生活無憂無慮,只有少年人,在繁重的學業和傾心喜歡的人之中,反複跳脫着的心情,而同樣,少年人的身體一直在成長,速度快到自己根本無法發現。
時間在悄然無息的向前走,我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舅舅摸我腦袋時需要擡高手臂才行。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進入校園裏,看着他一步步走進教學大樓,我知道他一定會考一個出色的成績。
舅舅考試的這兩天,我也逃課了兩天,我哪都沒去,就站在他學校門口,等着他出來。
保安大叔和我已經非常熟了,他讓我不要在門口抽煙,否則被領導看見以為是不良少年,畢竟高考期間,誰都不想鬧出點差錯。
我聽他的,和他說我舅舅考完以後我就不會再來了,于是我送了他一副畫,是用素描一點一點勾勒的。
他笑我,說我為什麽要送一張舅舅的畫像給他,我說要不了多久我舅舅就能金榜題名,這可是狀元的畫像。
成績出來後,我舅舅果然金榜題名,他考了本市的狀元,在省裏也算得上是前十名,學校裏挂了好幾條橫幅,大寫着他的名字,我舅舅被好多領導學生邀請合影,我就站在遠處看着他被衆人簇擁。
其實我明白,舅舅一直都想要去首都的某所高校,我在他的筆記本裏看見過好多次這個學校的名字。
我不會做他的攔路石,我要助他高飛。
我以為這會是舅舅最舒坦的一個暑假,但他幾乎沒有歇息,學校給了他兩萬塊的獎金,他全都存着沒動,之後又沒日沒夜的去做兼職。
我倒顯得無所事事,大部分時間我都在家裏照顧我弟,幼兒園沒有作業留給他,他待在家裏基本都在看電視玩玩具,我能看出他渴望朋友的陪伴,但他不敢和我靠近。
我弟長得很像我媽,他也的确和我媽比較親近,不過是單方面的,雖然我弟有爸有媽,但沒爸沒媽陪伴,我覺得他再這麽長下去會變得越來越孤僻。
于是我帶他出去玩了,他還太小,走路要牽着,當我第一次主動去牽他的手時,我感受到了他的僵硬和局促。
我帶他去了兒童游樂園,各項游玩設施都擠滿了兒童,一旁的家長給他們拍照記錄。
我沒有手機,我就蹲在一旁看着他玩,他剛開始還不太适應和其他小孩一起玩,慢慢的也就放開了。我想抽煙,但這裏都是小孩,我只好坐在泡沫墊上畫畫。
這是我第一次畫我弟,我們之間算不上親近,但也不算疏遠,只能算是住在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跑過來看見我在畫他,有些高興的拍了拍手:“哥哥你畫的我也太像了。”
“嗯。”
我把畫送給他了,他拿着到處說這是我哥哥畫的,其他小朋友一臉羨慕。
我弟從我媽肚子裏刨出來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照顧着他長大,我敢發誓我比我媽和他呆在一塊的時間還長。有時候真的覺得累,但誰讓他是我弟。
他說他渴,我去給他買水,回來後卻發現他不見了,我幾乎找遍了游樂園,到哪都看不見他的身影,最後才在男廁所裏發現了他。
我不是一個對小孩有耐心的人,更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我想對他發火,他指着地上被撕爛的畫,說其他小孩把我送給他的畫拿走了,他去搶,但最後還是被人撕爛了,他就和別人打起來了,但是打不過就躲到了廁所裏不敢出去。
到嘴要說的話被我噎了回去,我突然明白了舅舅的辛苦,也明白了他為什麽要找校長給我一個公道。
而同樣,我也意識到我弟成了第二個我,而我也成了第二個舅舅。
我想不明白,我弟有爸有媽為什麽還會成為我這樣的人。
欺負小孩不是什麽本事,但我還是當着那幾個家長的面把他們小孩的頭發給剪了,并且警告他們看好自己的小孩。
我頓時覺得一天的心情都沒了,我讓我弟在遠處等我一會,我找了個地蹲着抽煙,他時不時看我一眼,在想我是不是生氣了。
我有些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最後把他帶回家了。
舅舅白天在一家餐館當服務生,晚上就在奶茶店做兼職,他基本上沒有可以坐着休息的時候。
等我弟睡了以後,我就跑去舅舅的奶茶店找他,九點以後店裏基本沒人,他這時候就開始洗些裝小料的器皿,我都會幫他洗了,讓他坐着就好。
店裏的另一個女孩每回都說我舅舅有個懂事的外甥,我舅舅說:“對啊,誰要是嫁給我外甥,誰就享福了。”
我的手一頓,沒有擡頭,繼續洗東西:“我不結婚。”
女孩笑笑說:“原來是單身主義者啊。”
我舅舅沒有說話。
等打烊後,我和舅舅就這樣慢慢悠悠走回家,我讓他把奶茶店的兼職辭了,他不願意,說反正晚上也沒什麽事可以做。
我知道舅舅是在為上大學做準備,填志願那天我沒問他,但我知道以舅舅的成績完全足夠去首都的那所學校。
“小随,你說的那個不結婚是什麽意思。”他問我。
“就是不想結婚。”
“是還沒有喜歡的人?”他看我。
我停下腳步,他也站定,舅舅沒有催促我。夏天的夜晚實在是太美好了,暖黃的路燈照在他臉龐,他身上的衣服被風吹成海面的波浪,好像一眨眼,他就可以随風而去。
“不是。”我輕聲回答,“是我喜歡的人不喜歡我。”
他想要開口安慰我,我又道:“但是我有信心,我發誓,一定會追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