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章
第 8 章
8
今天是舅舅去大學報道的日期,也是他在這個家裏待的最後一個時刻。
他的行李沒有多少,一個行李箱加上一個背包就是他的所有,他在這個家的幾年裏,能留給他的只有這些物什和一身的倦氣。
我想要伸手去接舅舅的行李,他卻躲開了我的手,只是将行李箱往前一推,我觸摸到行李箱的拉杆。
自從昨晚之後,舅舅再也沒有和我說話,一整晚他都背對着我,我借着床外的月色看着他的背影,他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床上,我知道他沒有睡着,我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最親的外甥沒有把他當作舅舅來看。
他無法接受。
我明白他需要時間,我給他時間。
而我永不停歇,我會一直朝着這個方向一錯再錯。
舅舅報的學校是本市最好的大學,是一所雙一流高校,但它和首都的那所學校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麽排名。我依然對舅舅填報的這個志願感到十分不滿意,可我也明白他是為了我才留下的。如果沒有我,他會過得比現在要好。
我們到的時間很早,我陪舅舅報道注冊、領取宿舍資料,還陪他去買了住宿要用的被褥和洗漱用品,等我們到宿舍時,他的幾個室友都已經到了,他們的家長都來了,幫着自己的孩子整理床鋪,并且還熱心的給我和舅舅送了些零食。
他們問我是誰。
我舅舅說我是他外甥,他們又說沒想到。因為我和舅舅之間的年紀差的實在是太小了。
舅舅的室友想要過來和我搭話,大概是相較于同齡人來說彼此之間的相處還有些許的尴尬,而對于年紀稍微小一點的來說,更容易加快距離感。
可我不喜歡舅舅的室友,我不知道這種感覺來自于何處,但我就是本能的厭惡他們,或許是因為我的舅舅要開始和他們共處一個屋檐之下,他們将漸漸的生出更多的話題來,而我們之間卻還有昨夜未消的隔閡。
下午時,我陪舅舅去逛了他的校園,大學和中學相比實在是太大了,我看見男孩和女孩可以牽着手漫步,大家可以自由自在的做着自己喜歡的事情。
大家都很愉快,只有我們無言着。
我和舅舅并排走着時,能感覺到他總是悄悄地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他仿佛很懼怕與我發生肢體接觸,哪怕是他的衣袖劃過我的肩膀,都能讓他變得十分敏感。
他無心欣賞校園的風光景色,可我卻仔細地将他校園裏的各種大樓地标記在腦子裏。
傍晚時,他的幾個室友打算聚一聚,想着能彼此早些熟悉也更好相處,他們把我也帶上了,我就坐在一旁吃東西,時不時注意着舅舅的舉止。
我想,舅舅在這裏應該會更快樂,交新朋友會讓他在新環境中快速收獲經歷。我看着他過了整整一天後,終于在這場交談中露出了笑容,但卻在注意到我在觀察他後,又開始變得小心翼翼和謹慎。
我提出要回家的想法。
他快速扒完幾口飯後要來送我。
他的大學離家有點遠,坐公交車也要半小時的距離,我讓他送到校門口就好。
他似乎終于意識到我們見面的次數不再是每日後,有了些許難過,他叮囑我:“每天都好好吃飯,按時睡覺,不要和別人打架。”
舅舅還是那個舅舅,我不厭其煩地聽着他重複過無數次的叮囑話語,答應他:“我知道了。”
我看着他站在新學校的門口,第一次有了成長的痛,我說:“我給你拍張照吧。”
他感到突然:“為什麽突然要給我拍照?”
我已經打開了手機的相機功能,一邊往後退一邊說:“留個紀念。”
他理了理衣領,站立好後對着我的鏡頭微微一笑,眉眼彎成一道輕微的弧線,身體兩側的手臂随意地耷拉着,他不再穿着藍白相間的校服,而是徹底地邁入了大學生活,而我不知道還要多久才能追上他的腳步。
我按下定格,這成為了我手機相冊裏的第一張的照片。
天色已經不早,他讓我趕緊回家,我從口袋裏拿出一個紅絲絨小盒子放在他的手上,頭也沒有回地就朝公交車站走去了。
那是我在小時候就答應過自己的,要給他買的品牌手鏈。
我陸續賣了很多畫,也攢了一些錢,在終于湊夠手鏈的零頭後我帶着所有的錢買了它,即使這已經不是當下最流行的款式了,可我依舊心心念念。
次日我也正式成為了初三生,班主任每天在班級裏鞭策我們認真讀書努力學習,前排同學開始發力,中排學生開始焦慮,只有坐在後排的我們,依舊吊兒郎當無所事事,插科打诨、喝酒打架抽煙,照舊一個不落。
有時候我會很想他,而我們的聊天記錄卻短短幾句,我知道他還在擔心我的事。
我告訴舅舅,這個星期五放學後我會去找他,他說他忙,讓我不要去。
但我還是去了,不過沒有上前去找他,只是站在遠處的樹蔭下,靜靜的看着他從宿舍大門出來,然後自己一個人慢慢地走到他要上課的大樓。
我不知道為什麽舅舅上了大學後還是自己一個人上下課,包括吃飯時他也自己一個人,不像周圍那些學生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
我就坐在他的身後,看着他形單影只,孤獨和寂寞将他包圍的徹底。
舅舅的确很忙,在其他新生還在感受各種新奇事情時,他已經開始找兼職了,他在咖啡店工作,每天傍晚下課就去,晚上十一點回宿舍,周六日也是如此,有時候沒課的休息時間,他也會去圖書館學習。
他似乎就沒有停歇的時候,他一直都在忙碌個不停,或許以前是為了我,而現在他是為了自己,他需要盡快為自己找尋一個可以依靠的歸處。
我想這就是他總是自己一個人的原因,其他人邀請他去玩的時候他在學習,大家在一起組織活動的時候他在兼職工作,他根本就沒有與人社交的時間。
我們已經有半個多月的時間沒見了,北方就要步入秋天,我準備了些秋裝給他帶過去,這是我這麽長時間的分別以來第一次見到他。
舅舅從宿舍下來,我看見他瘦了。
“小随,等久了吧。”他問我。
我起身,将裝好的衣服遞給他,“沒有。生活費夠嗎?”
“夠的。”
舅舅根本就沒有什麽生活費,外公外婆去世後留下了一筆遺産,完全足夠舅舅念完書,但我媽要走了一半,說是撫養舅舅的費用,剩下的錢我舅舅自己存着,不到急事他是不會動的,現在上了大學剛好可以拿出來用了,不過那些只夠他的學費,生活費只能通過兼職來賺。
他說要帶我去吃飯,我說好。
我們去食堂吃了一家酸菜魚,這不是我第一次吃,但我還是配合着他,他總是給我夾菜讓我多吃一點。
“為什麽不戴我給你買的手鏈?”我語氣平淡。
他怔了一會,像是在想該編織一個什麽樣的理由才合适,“昨天洗澡摘下來,忘記戴回去了。”
小騙子。
舅舅還沒意識到我根本就沒有那麽好糊弄,但是我沒有選擇拆穿他,“嗯,下次戴上。”
他想要轉移話題:“小随已經初三了,接下來什麽打算?”
“沒有什麽打算,順其自然。”
他說:“你不是喜歡畫畫嗎,可以選擇高中進藝術班,然後考一個美院。”
我沒有想過這些,我一直都覺得讀書不适合我,“我考不上高中。”
他沒有再說。
吃完飯後我讓他再陪我呆一會,我坐在操場的長椅上等他,舅舅去買水,他朝我走過來時我就這麽看着他,他似乎被我灼燙的視線盯地不自在,連同走路的手腳都有些許僵硬。
我笑。我笑他自己是一個成年人了,卻對我這個半大的少年人感到害怕。
他在我身旁坐下,将水遞給我,我故意說我扭不開,他就幫我擰開了瓶蓋。
我接過,說:“蔣述,你太好了,從來都不懂得拒絕人。”
我已經不再叫他舅舅,他卻沒有适應我喊他名字,“沒有,也會拒絕一些人和事。”
我看着前方正在踢球的幾個學生,“我知道,你有時候比別人更叛逆。”
他沉默,足球滾在他腳邊,遠處的學生叫他把球踢過去,但他沒有動。我伸腿撈過球,将球踢了過去,對面給我打了個手勢。
舅舅嘆了一口氣,他手指頭扣着衣角,在長久的掙紮後看着我說:“小随,上次舅舅打了你,是我的不對。”
“嗯。”我懶散地倚着長椅的扶手,聽他像一個長輩教育我。
“但是,小随,你肯定是弄錯了什麽。”他側過身,語氣有些急,“你現在還太小了,你還沒法分清什麽是喜歡,什麽是愛——況且,我還是你的舅舅——”
“沒有。”我打斷他,語氣堅定,“我分得清,我喜歡你,不是喜歡舅舅的喜歡,是對心愛的人的喜歡和愛戀。”
我坐直身體,一只胳膊搭在他身後的靠背上,我靠近,他就退縮。
“蔣述,如果你想要聽證明我喜歡你的話,我可以陳列無數條證據,但是我發誓,你現在還不想聽,所以我在給你時間接受,聽明白一些,是接受,不是拒絕。”
我從他的口袋裏拿出手機,解鎖後我打開了我們之間的聊天界面,收下了我剛剛給他發的一千塊錢。
我起身,他仍然處在震驚中沒有回過神,我把手機還給他,一邊向校園外的方向走,一邊告訴他:“下次不要再躲着我,那沒有用。”
我的舅舅是個愚鈍的小傻瓜,他說我不懂愛,其實他才是什麽都不懂的那一個,但是沒有關系,有我就夠了,我愛他,只要我愛他,他也會漸漸愛上我,我知道的,不過是時間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