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今日
今日
工作日晚上, 商場裏人不多,鞋底和大理石地板摩擦的聲音一快一慢,像是湊不到一塊的旋律, 一個是三拍曲, 一個是四拍曲。
兩人就這樣無聲地走到了停車場。
溫禧遠遠地就看見了宋玘宸那輛低調又出挑的車,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
她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赴刑場, 別扭極了。
宋玘宸走到車旁,拉開了車門,好整以暇地望着她。
溫禧像是去網吧打游戲被家長逮住的高中生, 墨墨跡跡地不想上車。
“還要我請你進去嗎?”宋玘宸涼涼開口。
“……”
溫禧一坐進副駕,就急中生智,佯裝困倦, 假寐起來,徹底杜絕一切和宋玘宸交流的可能。
直到車停進了秦禾府的地庫, 随着車子引擎熄滅,溫禧才一副剛睡醒的樣子, 懵懵懂懂地睜開了眼。
然後她就看到宋玘宸正一動不動地望着自己。
“到家了啊。”溫禧做作地撩了一下一點兒都沒亂的頭發。
“嗯。”宋玘宸的聲音不辨喜怒。
溫禧呵呵一聲:“真快啊。”
“是, 這個點兒外面車少。”宋玘宸似乎意有所指。
溫禧裝聾作啞,沒有接話。
進了家門,她換好鞋,悄摸摸地就想溜回房間。
可宋玘宸卻喊住了她。
“溫禧。”
“嗯?”
溫禧頓住腳步。
宋玘宸一邊解表帶, 一邊信步走過了她的身邊。
“他就是你今天要見的客戶?”
“嗯。”溫禧點頭。
“你倆除了相親,還有業務上的往來?”宋玘宸在還未亮燈的客廳邊停下, 半張臉掩在陰影之下, 看不清神情。
溫禧被問得很不舒服, 好像自己犯了什麽彌天大錯一般,不由得委屈起來:“只有業務上的往來。”
宋玘宸側眸看她:“你很缺錢嗎?必須要和他共事?”
這句話像把刀子, 戳中了溫禧,将遮蓋她自尊的布幔揭開,露出了她人生中最致命的“污點”——窮。
溫禧骨鲠在喉,片刻後,才微微張開了唇瓣,道:“對,很缺。”
接着,她擡眸望向宋玘宸,自嘲似地說道:“我知道你不理解我,甚至覺得我可笑,畢竟你揮一揮手指就可以賺得到我這輩子都賺不到的錢。可能在你看來,我加班的這點時間的收益不如好好養胎。但是,如果我真的那樣做了,我可能會瘋掉。”
她不想自己唯一的價值也被否定掉。
說完,她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間。
而這次,宋玘宸也沒有再喊她。
合上門的剎那,溫禧再也忍不住了,小珍珠不要錢似地一顆顆往下掉。
她覺得自己的人生正在往一個她無法控制的方向前行,這種未知的恐懼感帶來了許多無形的壓力,讓她喘不過氣來。
而最悲哀的是,她想找人訴說,可拿出手機,竟然不知道和誰訴說。
懷孕的事兒她沒有告訴任何朋友,只和吳宣竹說過。
但是,吳宣竹那麽反對自己把孩子生下來,現在去找她,不是自讨沒趣嗎?
她正想着,忽然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仿佛心有靈犀,一條短信浮現在她眼前。
吳宣竹:【小禧,最近好嗎?還吐不吐了。】
溫禧差點哭出聲來,立刻給她回撥了電話。
接通的那刻,她嗚咽着喊了一聲:“姐——”
吳宣竹似乎早有預料,嘆氣道:“說吧,我聽着呢。”
溫禧得到了許可,把這幾天的不快和委屈都說了出來,最後陳詞總結:“誰要當他老婆了!還沒進門就急着給我宣揚‘男主外、女主內’了!大清亡了這麽多年,是沒通知到他家嗎!”
吳宣竹聽完,并不意外,道:“這不就是社會現實嗎?”
“整個社會的資源都是向男性傾斜,所以男性就是比女性容易在社會中立足。別說豪門了,就是普通人家裏,是不是也普遍是女的從事家務的時間比男性多?男性的畫像是拼搏,而女性的畫像是賢惠。”
“可是,”溫禧反駁,“我不想這樣啊。”
吳宣竹道:“沒人要你這樣啊。我說的是社會現狀,但是如果投射到個人,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可以去過自己想要的人生。”
“只是,”她頓了頓,“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溫禧平靜了很多:“我知道。”
吳宣竹又說:“而且人要懂得取舍,不能既要又要。”
“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嗯,”溫禧小聲道,“明白。”
吳宣竹舒了一口氣:“算了,我之前也是催你太急,現在不用我說,你自己也有體會了吧?”
溫禧沒有說話。
吳宣竹見她還是很固執,幹脆換了個話題:“這周日我要來京市參加一個媒體融合發展論壇,你如果有空的話,和我一起去吧?”
溫禧稍微提了點精神:“這好嗎?”
吳宣竹道:“有什麽不好,晚上宴會有很多行業大咖,你過去混個臉熟,說不定就有合作機會了呢。”
溫禧被說動了心,于是答應了下來:“行。”
姐妹倆又聊了一會兒,等到星星都困倦地眨起了眼睛,她倆才挂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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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又過了幾天,那天之後,宋玘宸沒有再叫過溫禧起床,也沒有再催促過她早睡。
只是他照舊每天都會給溫禧準備好飯菜,還吩咐陸秘書每天都接送溫禧上下班。
溫禧很不好意思,但又不想讓自己已經失業的事兒暴露,就撒謊說自己最近表現出色,老板破格讓她在家辦公,這才把守着她的陸秘書打發走。
周日這天,宋玘宸一大早就出門了。
還留了一張便條:【我今晚十點回來,飯菜都在冰箱,記得熱了再吃。】
溫禧稍稍盤算一下,自己應該能在十點前回來,于是就沒有和宋玘宸說她要去參加晚宴的事兒。
說了可能他又要不開心,還不如靜悄悄地去,靜悄悄地回,好像自己從沒離開過一樣。
于是,她吃過早餐之後,就去找吳宣竹了。
論壇內容豐富,确實很能啓發思路,拓展人脈。
但是一天下來,人還是有點疲累。
加上可能是溫禧外貌出衆,總有人過來與之攀談,非常消耗能量。
所以,當晚宴進行到一半時,溫禧就站不住了,只能找了個位置坐下。
她低頭一看,腳跟處已經被磨得通紅,在白皙的皮膚上尤為明顯。
哎,不然等會兒早點回去吧,她這樣想。
忽然,就在這時,她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嘶吼——
“溫禧!”
溫禧以為是自己聽錯了。
沒想到那個聲音又近了一點:“丫的!還真的是你!”
溫禧不明所以,擡頭望去。
只見一個穿着黑金花襯衫的浮誇男人撥開人群,氣勢洶洶地向她走來,嘴裏還罵罵咧咧:“你大爺的,居然還敢來蹭!”
李飛?
溫禧蹙眉。
他怎麽會在這兒?
可不等她反應過來,李飛已經沖到了她的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就開始破口大罵:“媽的你真是不要臉啊,當初在我工作室幹活的時候,叫你參加活動你不參加,現在脫離我了,就開始顯露交際花的本色了?”
溫禧冷笑:“李總,比起我,你更适合交際花這個稱呼。”
李飛氣得面紅耳赤:“溫禧我告訴你,你別給我逞口舌之快,你以為你仲裁贏了就能反制我?就能在圈子裏興風作浪了?我告訴你,沒門!我要整個行業都封殺你!”
溫禧聽得雲裏霧裏,什麽仲裁贏了,她怎麽不知道?
李飛嘴裏像吐鋼炮一樣,繼續罵道:“版權你拿回去了又怎麽樣?有我在,看哪家出版社敢接你的稿子……”
溫禧實在不想聽他胡言亂語,直接打斷了他:“李總,大家都看着呢,別像個潑猴一樣丢人。”
這下徹底把李飛激怒了。
他抄起桌上裝滿紅酒的酒杯就往溫禧的身上潑去,嘴裏還配音:“哇呀呀!”
溫禧眼見不妙,立刻起身閃開。
她動作很快,完美地避開了潑灑的紅酒,但是腳跟卻一陣刺痛,腿随之一軟,向後栽倒——
沒倒。
不,嚴格來說,是倒進了一個堅實的懷抱。
她的後背貼着溫暖的胸膛,沉穩而有力的心跳聲穿透了肌膚,仿佛是在她的身體裏跳躍。
仰起頭,溫禧明亮的瞳孔中映出了熟悉的輪廓。
夜色和燈火的交相呼應下,宋玘宸的側顏更加清冽,下颌線清晰而僵直,純黑的眼底閃着冰冷而鋒利的光。
宋玘宸抱着她的腰,慢慢将她扶正。
霎時間,這兒就成了全場的焦點。
溫禧恨不得可以找個地縫立刻鑽進去,下意識地就捂住了自己的臉。
周圍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天啊,那不是宋家的二公子嗎?”
“不是,這什麽規格的論壇啊,能把他請來?”
“大發,我就知道周日加班會有好事發生!”
“哇,你們剛才看到沒有!他好帥啊!”
主辦方和負責人更是帶着保安匆匆趕來,一邊道歉一邊架着龇牙咧嘴的李飛往外走。
“宋總不好意思,如此不專業的場面居然讓您看到……”
“無妨。”宋玘宸聲線冷沉。
“不必在意,我只是來接人的罷了。”
負責人冷汗直冒:“您要接誰,我幫您去找……”
宋玘宸垂眸,淡聲道:“接她。”
溫禧一凝,試圖解釋:“我和我姐一起……”
可下一秒,宋玘宸就脫下外套,披在了她的肩上。
然後,他微俯下身,在她耳側低語:“我耐心有限,是你自己跟我走,還是我抱着你走?”
溫禧感覺自己被他拿捏了,一股倔勁兒冒了出來。
她突然伸手環住了宋玘宸的脖子,小聲道:“那你抱我吧。”
宋玘宸先是稍頓,旋即眸色一沉。
而後,溫禧腰上一輕,天旋地轉。
宋玘宸一手撈過她的膝彎,将她整個人托舉起來。
他視線上揚,輕掀眼睑,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這筆賬我們回家慢慢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