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今日
今日
宋玘宸單手托着溫禧, 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的臂彎裏。
“算、算什麽賬?”溫禧聲音又小又輕,生怕被別人聽到。
宋玘宸揚眉:“确定要我現在說?”
溫禧第一次被舉得那樣高,感覺在俯瞰整個會場, 而賓客們或好奇或羨慕的眼神像箭一樣釘在她的身上。
烏亮柔軟的發絲落下幾縷, 欲蓋彌彰似地遮住她羞赧的臉龐,無措的手緊緊地攥着宋玘宸另一側的肩膀。
她稍稍垂眸望向宋玘宸, 眼中的倔強也變得順從。
接着,她像小貓一樣圈着他,腦袋深深地埋在了他的頸窩裏, 濕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側頸,嘟囔道:“待會兒說。”
許是她這副服軟的樣子激起了宋玘宸的淩虐欲,似乎是不想輕易放過她:“現在知道讨價還價了?往外跑的時候怎麽沒見到你這麽有禮貌?”
“求你了嘛。”溫禧軟綿綿地說道。
明明是服軟的語氣, 卻帶了一絲不甘,好像是只要給她找到機會, 随時都可以策反似的。
宋玘宸聽得分明,可他也只是從胸腔漫出一聲輕哼, 将人兒扣得更緊。
接着, 款步離開。
吳宣竹在會場另一端和賓客交流,起初沒有意識到這邊的鬧劇,等她發現不對勁,想要趕過來的時候卻已經來不及了, 眼睜睜地看着宋玘宸把溫禧抱起向外走去。
那刻她差點就要喊出“快把我妹還我!”,但最終還是用一個拟聲詞“哎”來代替, 然後放下手中的酒杯就往他倆的方向跑。
忽然, 她只覺得腕上一沉, 扭頭看去,一只瘦而長的大手将她一把拉住。
那只手指骨明晰, 手背上隐約露出青筋,冷白的腕骨和黑色的袖口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讓她凝了半瞬,才打量起這手的主人。
那人長得和宋玘宸有幾分相似,眉骨深刻,鼻梁高挺,卻沒有那種傲睨萬物的冷感,多了幾分溫潤沉穩的氣質。
吳宣竹緩過神來,立即甩開他的手,皺眉問道:“你是誰?”
那人并沒有因為她的動作而不快,相反,他牽起唇角,自我介紹道:“女士您好,我叫宋珮寒,是宋玘宸的哥哥。”
吳宣竹挑眉:“所以呢?”
宋珮寒道:“我看您剛才是想去找我弟弟,不知是有何事?”
吳宣竹冷笑一聲:“不好意思,我不是去找你弟弟,我是去找我妹妹。”
宋珮寒豁然開朗:“你是溫小姐的姐姐?”
“對,”吳宣竹有點不耐煩了,“知道了就請讓一讓。”
可宋珮寒卻沒有一點讓道的意思,他立在吳宣竹面前,表情雖柔和,但高大的身形還是無形中帶着點兒壓迫感。
“他們倆估計有話要說,我們就別去打擾了吧?”
吳宣竹聽了就來氣:“就是怕你弟弟又要說什麽花言巧語,所以我才要去把我妹帶走。”
宋珮寒也不惱,只是平靜地說道:“他倆現在都住在一起,花言巧語也不在這一時了。可是我和姐姐這是第一次見面,難得緣分,不如我們借一步說話?”
吳宣竹不知道他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但思索片刻,還是答應了。
于是二人來到會場的陽臺,這裏地方不大,但偏僻安靜,無人打擾,
宋珮寒掏出煙盒,問道:“介意嗎?”
吳宣竹保持距離,環抱雙臂,道:“請便。”
宋珮寒半倚在欄杆上,月光下他身姿颀長,輪廓優越。
他抽出一支煙咬在唇邊,接着劃開金屬點煙器,火光下,他側臉影影綽綽,像是港片的某一幀。
缭繞薄藍的輕煙騰起,模糊了他的神情。
夜裏的風有些大,吹過吳宣竹的肩頭,讓她冷不丁地打了個寒顫。
宋珮寒瞥了她一眼,問道:“冷嗎?那我們回去?”
吳宣竹拒絕:“不用。”
接着,她催促道:“有什麽話趕緊說。”
宋珮寒兩指夾着燃了半截的煙,道:“我看您似乎對我弟弟和溫小姐的這樁婚事頗有微詞,可以問一下是為什麽嗎?”
吳宣竹蹙眉,旋即勾了下唇:“婚事?已經要結婚了?”
宋珮寒道:“都見家長了,下一步可不就是結婚了嗎?”
吳宣竹卻說:“那是見過了你們宋家人,我們溫家的可還沒點頭呢。”
宋珮寒了然:“看來姐姐是很反對了。”
吳宣竹冷道:“別給我扣帽子,難道你們宋家是支持這門親事的?”
宋珮寒笑了:“姐姐明白人。”
吳宣竹雖然早有準備,但自己的妹妹真的被別人否定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難受起來。
她心想既然撕破臉,那就絕不能讓溫禧輸的太難看,于是她也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笑容,道:“你們這些人雖位高權重,但是永遠擺脫不了狗眼看人低的特點。這豪門世家不是溫禧進不起,而是她根本就不屑于進。她有理想、有人生,她沒有辦法被庸俗腐敗的條條框框所束縛,所以,我只能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這話說的很重,可是宋珮寒卻沒有被激怒。
相反,他似乎覺得十分有趣,漫出了一聲低笑:“姐姐何曾了解過我們的家庭,如此武斷,也不算是很理智吧?”
吳宣竹沒想到他會這樣回怼自己,一時愣住,好幾秒後,她才別過臉,答非所問道:“別喊我姐姐,咱們誰大誰小還不知道呢。”
宋珮寒笑容更甚:“是我欠考慮了,那請問該如何稱呼?”
“吳宣竹。”
宋珮寒颔首。
接着,他不徐不疾地說道:“吳小姐,正如你說的這樣,不論是家世還是背景,溫小姐和我父母所期待的兒媳婦有很大的差距,我也并不是十分看好他們的關系。但是——”
他停頓一下,接着說:“但是作為親人,我們能給予他們最大的幫助就是支持,而不是千方百計的阻撓。”
吳宣竹怔神。
只聽宋珮寒又說:“我知道你很愛你的妹妹,但是她的人生,終究應該由她做主。”
吳宣竹嘴巴一張一合,竟完全語塞。
隔了好久,她才盯着宋珮寒問道:“那如果到最後溫禧被傷的體無完膚怎麽辦?”
宋珮寒道:“首先,我弟弟不是那種不三不四的下流胚子,其次,若結果真的不如意,你和我也會一直陪着他們,不是嗎?”
“人生,沒有什麽是一定的。”
宋珮寒熄滅煙頭,繼而轉身。
“希望吳小姐能明白,所有故事的開始,都無人能猜中結局。”
語畢,宋珮寒邁步離開。
留下吳宣竹一人站在原地。
還有空氣中彌漫着的若有似無的煙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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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
陸秘書等人早在路邊停車等候,一看到宋玘宸抱着溫禧走出會場,便立刻拉開車門。
宋玘宸把溫禧塞進車後座,然後吩咐陸秘書:“在外面等我一下。”
陸秘書點頭。
車內和往常一樣,溫暖幹燥,沒有人工香氛的味道,但形容不出來的氣息卻總讓人安心。
溫禧側過臉看着窗外,只給宋玘宸看自己黑乎乎的後腦勺,還有微微露出來的半個紅透的耳廓。
“說吧。”宋玘宸語氣肆然。
溫禧嘟囔:“有什麽好說的。”
“你不說是吧,”宋玘宸輕哼一聲,“那我說。”
“被公司辭退、沒拿到賠償、甚至連版權都給搶了,溫禧,你夠倒黴的啊。”
溫禧稍稍偏過臉,瞪了他一眼:“你又調查我。”
宋玘宸覺得好笑:“我還需要調查?去你公司接你,只看到大門緊閉,随便一問,就知道你已經不在那兒幹了。”
“那版權的事兒你怎麽知道的?”溫禧小聲問。
宋玘宸反問:“你工作室我都去過,這會不知道?”
溫禧低下頭,道:“就看我笑話呗。”
“啪。”
宋玘宸遞過來一個文件袋,語調無奈中帶着一絲惱火:“你能不能別把我想的那麽陰暗。”
溫禧打開文件袋一看,竟是勞動仲裁成功的裁決書,和李飛親筆簽字的版權轉讓協議。
“這……”溫禧擡起頭,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無盡的月光下,宋玘宸的臉棱角更加分明,深如墨黑的瞳裏漾着說不清的情緒。
“版權現在都是你的了。賠償雖然不多,但是也算是個交待。李飛的工作室名聲也臭了,以後不會對你造成任何威脅。”
他一條一條地說着,像是在安撫被惡霸欺負了的小妹妹。
溫禧的視線慢慢模糊,淚珠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宋玘宸皺眉,旋即俯身,捧起了她的臉,用食指一點點抹去晶瑩的淚水。
他輕輕嘆道:“以後,這些事兒能和我說說嗎?”
溫禧哭得更大聲了:“就是不想告訴你啊!不吃饅頭也要争口氣,和你說了,我、我又要被你看不起了!”
宋玘宸又心疼又生氣,可是卻一點兒重話都舍不得說。
只能自己憋着火,哭笑不得道:“我什麽時候看不起你了?”
溫禧抽噎道:“就有!你、你妹妹說我創造的價值沒你多、還說什麽家裏要有主次,憑什麽我就是那個‘次’啊……”
宋玘宸再也忍不住了,把人攬入懷中,輕輕地揉她的頭發,一下又一下地順着她的背,道:“溫禧,你不是‘次’,你永遠是最重要的那個。”
“賺錢多少并不能衡量你的價值。不要妄自菲薄,你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耀眼。”
溫禧趴在他的肩上,一抽一抽地訴說着近日的委屈:“但你要我早睡早起,你就是怕我虧待了肚子裏的寶寶,你就是在乎你自己的崽……”
宋玘宸真的是冤枉極了,他深吸一口氣,道:“溫禧,你以後的路還很長,我想你有充足的休息,是因為不希望你在懷孕期間過度的勞累而落下病根。如果你無法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我情願你打掉孩子,然後我來好好養你。”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以後還要創作很多很多優秀的作品,我希望你的故事能寫的很長很長。”
溫禧漸漸止住了哭聲。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悶聲開口:“真的?”
“嗯,真的。”宋玘宸的聲音很沉,像是海中的礁石。
溫禧從他懷裏爬起來,看着自己在他西服上留下的兩個濕乎乎的圈圈,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一下,然後道:“謝謝你。”
宋玘宸垂下眼,道:“那你能不能答應我,每晚10點就睡覺?”
溫禧掃了他一眼,道:“要是做不到呢?”
宋玘宸輕嘆一聲:“那我就反思自己,是哪裏沒做好,又讓祖宗您耽誤休息了。”
溫禧“噗”地一下笑出了聲:“你這麽順着我,不怕把我脾氣越慣越壞?”
宋玘宸眼底波光微轉,道:“慣壞了最好,這樣就沒人敢要你了。”
溫禧別過小臉,不屑道:“沒人要就沒人要。”
月光灑在她瓷白的肌膚上,整個人像是在發光。
“可我要。”
“嗯?”溫禧回眸,“你說什麽?”
剛哭完,她耳朵裏還有嗡嗡聲,沒有聽清。
“沒什麽。”宋玘宸側過臉,硬朗的線條似青黛。
“回家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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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後,溫禧先是給吳宣竹打去了電話。
好在吳宣竹似乎并沒什麽意外,只是提醒她好好休息,也沒再說打胎或者結婚的事兒。
可是在挂電話前,她卻遲疑了片刻,而後說道:“以後我會經常來看你,有什麽事兒盡管和我說。我……一直都在。”
溫禧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是覺得今晚的吳宣竹格外溫柔,好像又看到了小時候那個玩游戲總會讓着自己的姐姐。
之後,她洗了一個長長的熱水澡,徹底把積郁的煩悶都沖刷掉。
當她從浴室出來,準備關燈睡覺的時候,一低頭,卻發現從門縫裏塞進來了一個信封。
打開一看,裏面是兩張藝術展的門票。
旁邊的卡片上是宋玘宸遒勁潇灑的字跡——
我看不懂,你能陪我去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