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晚間時候,盛煙回了盛府。
她手上抱着一本新從謝時那裏借來的書,在拐角的地方撞上了一個不曾想到的人——盛映珠。
自從她上次撞破父親寵愛的小妾欺負盛映珠後,她和盛映珠就再也沒有見過了,細細算來竟然也有半年了。
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眼神,前方的人和她記憶中的盛映珠不太一樣。但對于這些她早就不再在意,盛煙止住腳步,喚了一聲‘姐姐’後,就準備同盛映珠錯身離開。
但就在她開口的一剎那,盛映珠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她原本抱着書,猛地一只手被抓,書差點落下去,她沒有第一時間管顧盛映珠抓着她的手,彎腰另一只手第一時間接住了下落的書。
盛映珠見狀放開了她,夕日如小孔雀一般總是昂着頭的盛大小姐垂下了頭。盛映珠發生的聲音很輕,她先是如從前一般喚了盛煙的名字。
盛映珠說:“盛煙,我很讨厭你。”
廊子外是一片假山,一眼望去看不見一個人。盛煙看着面前的盛映珠,回去小院讀書的心收了些,回身望着盛映珠。
她沒有開口說話,盛映珠還在繼續說着:“從我記事起我就很讨厭你,娘親前一日無論多開心,隔日只要見了你,身上的喜悅就都散了。你知道到娘親開心多難嗎?我小時候要很努力地學琴,才能讓娘親笑一笑。但無論我前一天彈的琴有多好,得了老師多好的誇獎,隔日只要聽見你的名字,娘親臉上的笑就沒了。”
盛煙沉默地看着盛映珠,是這樣嗎,她不知,畢竟母親不曾在她面前笑過。
盛映珠望着盛煙的眼睛,她眼睛不知如何紅了,聲音也有些嘶啞:“盛煙,你是不是覺得即使我說這些又和你有什麽關系,但有關系,你不會真的覺得自己是盛家從外面抱的孩子吧?我告訴你,你不是。”
盛煙怔了一瞬,開口想說什麽卻被盛映珠打斷,盛映珠幾乎是嘶吼着從喉嚨裏面說出她壓抑了不知多少年的真相:“你是我爹和外面女人生的野種,是爹爹背叛娘親的證明,因為你,娘親這十幾年都不開心,現在還郁結于心昏迷不醒。盛煙,是你欠我們的。”
盛煙凝視着盛映珠的眼睛,還是不明白盛映珠此時說這些是想做什麽。
她擡起眸,聲音很平靜:“這件事情我很小的時候便問過祖母,祖母同我說我不是。我不知道你是從何處聽說這些,平心而論我也不在乎。至于欠,盛映珠,冤有頭債有主,如若父親同母親真有過承諾,欠你們的是父親,和我沒有關系。”
“與其擔心我,你不如擔憂最近受寵的姨娘,其中兩個已經有了身孕。”盛煙看着拎不清的盛映珠,并沒有将剩下的話說出來。
父親和母親感情一直很好,這些年府中的孩子只有盛映珠和她一個養女,外面流言紛紛,給父親塞人的人也從來沒有斷過,但父親沒有養過外室也沒有納過妾。
直到一年前,父親突然開始流連花樓,對于外面送進來的人來者不拒。
母親病倒之後,新納的小妾騎到了母親頭上,仗着自己懷有身孕甚至開始欺負府中唯一的嫡小姐,而對于這一切父親不置一詞。
但凡用腦子想想,便知道父親和母親之間定是發生了什麽,但盛映珠似乎沒有這個腦子。
說完,盛煙便想走,卻又被盛映珠扯住了衣袖。盛映珠似乎沒有聽見她剛剛的一通話,紅着眼說:“盛煙,你欠娘親和我的,你......”
要說的話似乎很難為情,盛映珠手顫了好幾下才說出來:“你幫幫我們。”
盛煙這才知道,母親病倒之後,父親一年前最先納的吳姨娘開始掌管府中中饋,開始還裝模作樣地給母親尋大夫,但後來就不管不顧了,甚至最基本的藥也給停了,如今母親十天半月才醒一次。
盛映珠去尋過父親,但父親并沒有理會,只是說這是後宅的事情。
對于此盛煙并不知情,她從前去看望母親也是特意尋母親昏迷的時候。
盛煙怔了一瞬,無聲無息地抽出了自己的衣袖,她靜靜看着面前的盛映珠,輕聲笑了笑。
她像是第一天認識她這個姐姐,不知其臉皮為何厚到了如此地步。
盛映珠也像是第一天認識盛煙,那個從小軟弱寫進骨子裏永遠對她恭敬柔順的妹妹嗤笑着說道。
“姐姐,從我這裏拿走的那些錢還不夠買藥嗎,十五間鋪子,一百畝田地,三個莊子,還有兩箱金銀首飾,祖母留給我的嫁妝前兩年不都盡數被你們拿去了嗎?”
“怎麽,是那些東西又去別人那了,可姐姐現在來尋我要我又還剩什麽呢,都被母親和姐姐拿光了呀,但凡母親和姐姐當時給我剩一點,我現在不就能給姐姐去救母親了嗎?”
她語氣中滿是諷刺,眼眸中卻沒有什麽情緒,像只是在陳述事實。
“你可以找謝時——”盛映珠幾乎是脫口而出。
盛煙原本還算平和的臉一下冷了下來,她甩開被盛映珠扯住的衣袖,輕聲道:“就像你當時找江望一樣是嗎?”
一句話恍若審判,将盛映珠釘在原地,她不知道盛煙怎麽知道的,但是知道如果盛煙知道了這件事情就不會幫她了。
她急的眼淚都掉下裏,想要道歉卻又守這最後一絲尊嚴。
盛映珠急迫地轉移話題,像是想起什麽,她恍若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我,我沒有,你不是很愛娘親嗎,你不是從小到大都很愛娘親嗎,只要你這一次幫了我們,娘親醒來之後她就會不那麽讨厭你。”
“我們把祖母說的話和娘親說,娘親知道了你不是野種,娘親也會愛你,對,娘親也會愛你的。”
愛她。
盛煙平靜地看着盛映珠,內心其實沒有表現出來的平靜。
她想,若是從前,她即便知道了江望的事情,在盛映珠這一番說辭之下她依舊會心動。就連盛映珠都知道,她無比渴求母親的愛。
她真的可能為了這虛無缥缈的可能去努力做上什麽,但那是從前了。
盛煙的腦海中浮現謝時、槐花和玉蘇的身影,攥着手帕的手輕輕捏緊。
透過虛影,她視線同兩年前那個捧着早春第一支桃花的女孩相對。
她望着她臉上的拘謹、忐忑,還有始終未隐藏好的一份期待,釋懷地笑了笑。
幻影在她身前消失,她接過女孩手中那早春的第一支桃花,擁在了自己懷中。
她不再需要去送給母親等待一個注定無解的可能。
一個人得到過最真摯的對待,就不會被虛無缥缈的愛所打動。
在這一刻,月光灑在她的半側身體上,映出淡淡的影。
她沒有再理會盛映珠,回了自己的小院。
她從梳妝臺下的一處暗格中翻出煙花,沒有多想,到了院子中。隔着一堵牆,她望着半樹越過去的桃枝,輕輕地眨了眨眼。
......謝時就住在隔壁。
她想,她要是是一片秋日枯黃的桃葉就好了。
她最後還是沒有燃放那個煙花,那些尚且寂寂無名的思念,被她懷抱自己懷抱了回去。
再等等。
*
隔着一堵牆,書房內,玉蘇正在彙報着長安的事情。槐花在一旁眨了眨眼,比平日要安靜些。
不遠處,謝時正提筆寫着什麽。
槐花望着一眼,知道是給大公子的回信。
槐花偶爾也在想,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可天下又怎麽會有公子那樣的父母。
公子被送出皇宮時,只有五歲。不為什麽,只因為一個僧侶随口說了一句:“不宜,不宜。”
公子的生母,那個做了兩任國君皇後的女人就下了決心——将公子送出長安。
那是一個深夜,公子被送上了馬車,小小的人向着高高的圍牆望了又望,最後只看見烏黑的一片。
就在馬車的車簾被随行的小太監強制放下的時候,宮門突然從裏面打開,大公子騎着一匹駿馬出來,到了公子所在的馬車附近,示意小太監将車簾挂起來。
小太監并不敢反抗大公子的命令,恭敬地挂起了簾子。見到公子,大公子便笑了笑,溫柔說道:“現在天有些黑,小時可怕?”
公子沉默些許後,搖頭。
大公子溫聲一笑,也沒說什麽,前方的小太監喚着啓程,馬夫揚起了鞭子,在公子沉默的眸光中,大公子就這樣送了十裏,從最黑的天到天光乍現。
一直到碼頭,大公子才下了馬,他輕輕地摸了摸幼弟的頭,溫聲說道:“小時,天會亮的。”
公子沒有說話,踏上他母親一早準備好的送他離開的船,去往了江南。
迄今已有十年,當初的稚童長成了恍若冰霜的少年。
而這十年間,那至高的兩位對公子不聞不問,只有大公子每月會寄來兩封信,槐花曾無意間瞧見過,像極了普通人家的兄長。
問學業,問生活環境,還會和公子說一些宮中發生的趣事,偶爾送來的包裹裏面不止有信,還有一些公子根本用不上的玩意。
也只有那時候,她才能見到公子臉上的冷漠疏離少一些。
大公子是很好很好的人,槐花很難想象,這十年如若沒有大公子,公子要如何。
她和玉蘇記事起便跟在公子身邊,在宮中那幾年,公子便受盡了皇後的冷待,她回想那時皇後看公子的目光,和仇人無異。
可公子明明是皇後親生的孩子,是皇後懷胎十月誕下的屬于大越國的第二個嫡親的皇子。
皇後也不是不知道如何做一個母親,她對大公子便很好,關心學業,教導生活,唯獨對公子這般冷淡漠視。
槐花想來想去,十年間也只得出‘不公平’三字。
當她将這些同玉蘇說時,少年持劍站在門邊,白眼要翻不翻,聲音平淡說道:“這世間哪有什麽是公平的。”
思緒回轉,槐花看着已經放下筆的公子和正看着窗外發呆的玉蘇,輕輕地垂下了眸。
這世間沒什麽是公平的,但不公平就是不公平。
再過幾日,就是九月初七。
是公子被送到江南的日子。
也是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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