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轉眼到了九月初七,這一日書院照常上課。

盛煙将上次借的書還給謝時,輕聲道:“看完了。”

謝時眼眸在書上停留了一瞬,平淡地應了一聲:“嗯。”

夫子已經進了學堂,盛煙也就沒有再停留,轉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槐花看着被還回來的書怔了一瞬,恍然間意識起,原來今天已經是九月初七了。陽光順着窗戶大片大片地灑進來,這一年公子的生辰,竟是一個難得的晴天。

一切皆如往常,槐花同謝時回到巡撫府邸時,輕輕嘆了口氣。

玉蘇看着她,就像是全然知曉她心中所想一般,出聲第一句便是:“槐花,你又在多事。”

說的是前幾日她假裝無意告訴煙煙公子生辰的事情,槐花沒有出聲,只在心中反駁,才不是,明明玉蘇也知道,煙煙是不同的。

過了一會,玉蘇坐在了她身邊。

槐花側目望去,恰巧同玉蘇的眼神對上,撇了撇嘴,心中不由腹诽,多好看的一雙眼,多讨厭的一張嘴。

玉蘇隔着糖紙掰着從荷包中拿出來的糖塊,到了一個好看的形狀時,遞給身旁的人。

他看見槐花輕哼一聲發洩着不滿,頓了頓後還是接過,拿到手中的下一秒便好奇地打開糖紙查看形狀。

是一朵花。

*

書房內,謝時看着盛煙早上遞給他的功課。

是夫子前幾日布置的,題名為“志”。他看着薄薄的一張宣紙,眼前似乎浮現了少女提筆的樣子。

“志,何為志,人有志,有何志?”

不同于時下大多數女子的字跡,宣紙上的墨跡是标準的行楷,短短百字之間,從“志”出發,引申到人,随後談道,最後點題。

不算突出,卻也不平庸。對于一個只讀了兩年詩書的人而言,已是盡力。

謝時平靜地将那一張宣紙收起來,随後翻開了今日少女還回來的那一本書。

看了兩頁,天色便已經黑了。

從他的窗戶望過去,恰巧能夠看見從隔壁院子裏探進來的半片桃樹枝丫,半片綠半片黃,隐隐下垂着。

再睜開眼時,屋內是一片茫然的黑,蠟燭不知何時被風吹滅了。

他起身,準備去點一盞燈,推開門時,突然聽見了牆上一聲微弱的呼喚聲。

“謝時!”

他一怔,向着高處望去。

圍牆之上,少女探出一個頭,随後動作不那麽熟練地爬上牆頭,同他驚詫的眼神對上之後,盛煙搖了搖手,輕聲又喚了一聲:“謝時。”

月光盈盈照着牆上的少女,秋日她只穿了一身素白的長裙,衣袖中鼓鼓并不知道是什麽,但随着向他招手之際,點點螢揮從指尖落下。

她笑着,在數百只螢火蟲從袖中灑落時,輕聲道:“謝時,生辰快樂!”

夜幕下,謝時擡眸望着牆上的少女,怔了許久。

盛煙灑了灑袖子,又掉出幾只螢火蟲,天色太暗了,她搖搖晃晃着身子,謝時擔憂地蹙起了眉,适才的情緒被他壓下,他輕聲道:“你先下來。”

梯子被他放置扶好,盛煙順着爬了下來,落地那一瞬,她才發現自己心跳的厲害。

她将荷包中的東西拿出來,認真地遞給謝時:“生辰禮物。”

謝時手怔了一瞬,随後接過。

荷包很輕,裏面像是只有一張薄薄的紙。他沒有打開,而是垂眸看着少女的手。衣袖尚未遮掩住的地方,細白的手臂上是大大小小的蚊包。

螢火蟲很快就散開了,一陣風一吹,屋內的蠟燭猛地自己亮了起來。

“同我進來。”謝時嘆了口氣。

盛煙眨了眨眼,輕聲道:“你都還沒看我的禮物。”雖然這麽說,她還是乖乖跟着進去了。

等到被安置到椅子上,少年拿出淺綠色的藥膏時,盛煙才意識到原來謝時是要給自己上藥。

她攤着手腕,小聲道:“不疼的,就是看着吓人。”

平日待人一向禮貌生疏的少年生平第一次沒了些界限,他捏着少女被咬的無從下手的手腕,無奈問道:“抓了幾日?”

盛煙随口扯着謊:“洛音幫我抓的,可能兩三日吧。”

謝時用帕子将藥膏揉開,淡聲道:“洛音一年半前就不在你的院子了。”

“那我自己請小孩抓的,一只螢火蟲一個銅板,他們換的都很開心。”盛煙彎着眸說道。

“那這個月還有月錢嗎?”謝時知曉不是真話,只當是順着她胡說。

盛煙笑出了聲:“有的,吳姨娘前兩個月才給我漲了月例,還夠我抓好多日螢火蟲。”

“別再抓了。”謝時将少女的另一只衣袖掀起,上面也是密密麻麻的蚊包。他眼眸深了深,心中不知為何有些郁氣。

淺綠色的藥膏被帕子抹開,清清涼涼的,盛煙頓時便好受了不少。

燭光下,她認真看着身前給她抹藥的人,輕聲道:“真的沒事。”

少年擡起眸,那一雙眼同兩年前那個雨幕一樣。

盛煙同他對視,擡起手,笨拙地摸了摸他的頭。

是安慰的意思。

她并不知道他最近因何而不開心,但是她能感知道他的情緒。原因她以後自然會知道,而她現在要做的就是——

像兩年前他生疏地安慰她一般,兩年後她也試着邁出那一步。

觸摸上去時,他的發絲很柔軟,并不像他平日展現出來的那般冰冷漠然,就像他這個人一樣。

她從他袖子中拿出荷包,打開,裏面是一張薄薄的平安符。

那數百只螢火蟲她在後山抓了七日,平安符則是用幫人抄書的錢求的。

同盛府無關的,幹幹淨淨的,只同她盛煙有關的,送給謝時的第一份禮物。

*

十月初時,學院放了三日的假。

槐花尋到盛煙,說城北一處宅子的柿子熟了,想去摘柿子做柿餅。盛煙欣然赴約,到了院子之後,才發現謝時和玉蘇都在。

謝時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手中翻着她未曾見過的書,玉蘇抱着劍站在一旁,看上去有些困倦。

見到她來,謝時眼眸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盛煙怔了怔,不知道為什麽心中有些莫名的情緒,這還是繼上次那次翻牆之後,她和謝時第一次在學院以外的地方見面。

她無法向自己解讀那些情緒,像是江南夏季的雨,屋子裏前前後後都濕噠噠的。

總歸是還差些什麽。

她一一打了招呼之後,向着槐花走過去,笑着道:“怎麽摘?”

槐花拿來一旁的梯子,認真道:“爬上樹摘。”

莫名戳中了盛煙,她笑了一聲:“嗯,那我要摘最大的,不過柿子是最大最甜嗎?”

槐花搖頭:“看顏色和成熟度的,大多數柿子都是生生的口感,不過做成柿餅就好了,那種生澀的口感就沒了。”

盛煙扶着梯子,看着槐花上樹熟練地摘起了柿子,一樹的柿子很多,槐花挑挑揀揀選了最好的幾十個。

盛煙一個個接過,放到簍子裏面。後來她同玉蘇交談時才知道,玉蘇之所以不幫槐花摘柿子,是因為槐花只喜歡做柿餅卻不喜歡吃。

去年玉蘇吃完最後一個柿餅時,吐了一天一夜。

盛煙聽得眉眼含笑。

*

就這樣又過去了半年。

走了秋,走了冬,江南又是一年春。

盛家還是一如既往,吳姨娘掌管着府中中饋,盛大人一門一門小妾地擡,盛夫人始終卧病在床。

只是不知為何那懷孕的兩個姨娘最後流了産,府中的小輩還是只有她和盛映珠二人。

盛映珠二月的時候及笄了,如今開始議婚了,只是沒有盛母照應,相看的人家實在算不得好。

半年足夠盛煙想清,她同謝時之間還差些什麽。其實真的想清楚了,那也不算什麽。

但總歸是要有的,無論由她說,還是由他說,告白總歸才是開始。

三月的時候,盛煙畫了一個風筝去尋謝時。

草長莺飛,趁着休沐,兩個人一起去了草地上。草地上多是五六歲的孩童,盛煙抱着自己的風筝,她身後跟着謝時。

她沒有放過風筝,學着旁邊的小孩放,跑了許久卻還是放不起來。小孩們笑作一團,盛煙羞紅了臉,将自己的風筝塞入了謝時的手中。

她不知是氣還是羞,說話的時候臉泛着紅:“謝時,要最高!”

謝時淡淡地看着她,就真的将風筝放到了最高。小孩們将她們圍坐一團,盛煙神氣夠了,就笑呼呼地坐在草地上,仰頭看着天上被放的高高的風筝。

看着看着,盛煙看向被小孩圍住的謝時。

向來清冷隐晦的少年緊捏着風筝的線,修長骨節分明的手上透出淡淡的青筋,在一片小孩的歡呼聲中,獨獨看向坐在地上的她。

盛煙沒有錯開眼神,她也靜靜地看着他。

一陣風吹過,天上的風筝落了一片,盛煙在謝時罕見怔楞的神色中,看見了少年手中斷掉的線。

她的風筝不知自由地飛往了何方,可能是東邊那條小河,可能是西邊那片樹林。她輕輕笑了笑,謝時也随着她笑了起來。

這是她第二次見到謝時笑。還是很讓人驚豔。

他褪下手上纏的風筝的線,坐在了她身旁。她剛才有些跑累了,自然地靠在他的身上,淡淡的香氣湧入她的鼻腔,她慢慢地睡着了。

意識模糊間,她感覺謝時一直在看着她。

她被珍重地擁入懷中,少年垂着眸,如玉的手上有适才被風筝線纏出的淡淡的血痕,他望着懷中的少女,輕聲呢喃着。

盛煙并沒有睡熟,故而聽見了那完整的一句,本不該出自少年口的承諾。

他輕聲許諾:“此生定不負青梅。”

睡熟過去的前一刻,盛煙在想,土裏土氣的......

她是他的青梅。

讓人喜歡的。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