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見面
第3章 見面
果然記不得了。
七年,多麽漫長的數字。
現在的她就已經記不得高中同學的長相和名字了。
雖然她們倆從小一起長大,但當時那種情況,秦摘月恐怕再也不想見到她。
“我坐錯車了。”
葉聞星心虛但語氣卻有些理直氣壯。
雖然明白道理,但當時她們那麽要好,現在卻不認識她,葉聞星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秦摘月目光注視着前方的紅綠燈,指尖有節奏地輕輕敲着方向盤。
她不輕不重地嗯了聲,算是回應她的話。
正眼都不帶瞧她的。
葉聞星撇嘴,那就用陌生人的方式解決好了。
她輕咳了聲,真誠發問:“你也是開網約車的?”
如果沒看錯的話,她頓了下。
沒聽見回答,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
她需要口罩。
這輛車需要音樂。
讓氣氛不至於這麽尴尬。
“從這兒到七環山,我打車是五十,請問你……你收費多少?”
請問二字被她咬得很重,十分有禮貌。
早間上班時間,正好擁堵時段。
紅綠燈等了兩趟才輪到她們離開。
秦摘月靠着車座椅,面無表情:“乘三。”
葉聞星懵:“什麽?”
秦摘月也十分禮貌地幫她計算:“三乘五十等於一百五。”
“我當然知道三乘五十等於一百五!”葉聞星喉嚨堵得慌,“我的意思是你怎麽能開黑車呢?”
這秦摘月在國外都學了些什麽?怎麽學別
人開起了黑車?
“好像是你主動上的車。”秦摘月提醒她。
葉聞星:“……”
“話這樣說雖然沒錯。”
葉聞星耷拉着腦袋,半晌沒想到辯駁的話,只敢小聲嘟囔:“那你這車也不是豪車嘛,怎麽能這樣。”
事實上葉聞星根本不清楚秦摘月開的什麽車,車在她眼裏只是個代步的工具。
之後聲音更小了些:“真無情。”
不僅把她忘了,還收她黑錢。
以前的秦摘月從來都不舍得讓她多花錢。
上高中的時候她常常不記帳,總花些冤枉錢,有時候還會被一些裝聾啞乞丐的人騙錢,秦摘月會教她怎樣識別壞人,還幫她管錢。
現在好了,她自己當起了壞人。
歸根結底這件事的起源還是秦摘月。
如果不是因為在那兒想到了她,自己也就不會急忙逃開,坐錯車。
“我的車一向只給朋友坐,”秦摘月聲音淡淡的,“所以收得貴些。”
朋友?
葉聞星眼睛亮了。
秦摘月微微側臉,就收到葉聞星雙眼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的目光。
亮閃閃的。
“其實我發現,”葉聞星頓了頓,咬唇道,“你好像我的一個朋友哦。”
靜谧的空間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響起了一道輕笑聲。
葉聞星也不知道秦摘月這笑是什麽意思。
漫長的等候中,葉聞星想要不她還是從車窗跳出去算了。
救護車可能更适合她。
別在這兒掙紮了。
“窮到這種地步了嗎?”
秦摘月的聲音很輕,呢喃似的自言自語。
結合之前的笑聲,這話在葉聞星聽來就是對她的嘲諷侮辱。
“……”
她想咬自己的舌頭。
別人根本就記不得你。
甚至以為你是為了一百五車費攀關系的窮鬼!
“像誰?”秦摘月又問。
“一個讨厭鬼。”
葉聞星此刻心情非常糟糕,回話的語氣也不好,帶着幾分兇神惡煞。
區區一百五,她又不是沒有。
葉聞星氣惱地低下頭打開手機,手指狠狠點着螢幕。
“收款碼。”語氣冷冰冰的。
不過葉聞星覺得自己語氣再怎麽冷也比不過秦摘月冷漠。
從裏到外都透着冷漠。
即便是她妥協任由被宰,要個收款碼,秦摘月都不緊不慢毫不在意的樣子。
甚至沒有理會她,裝作聽不見。
想到這兒葉聞星心底就溢滿了酸澀,委屈占據了她整個胸腔,讓她此刻已經顧不上什麽面子尊嚴了,想也不想地将話吼了出來。
“秦摘月!”
“我!葉聞星!和你從小一起長大的葉聞星!”
吼完這話葉聞星才稍稍舒服些,她仰了仰頭睜大眼睛,瞪着駕駛位上的人。
怎麽會有人記性這麽差,還是故意裝作不認識她。
車突然剎住了。
停在了無人的路邊。
秦摘月緩緩轉過了頭看向她,像是為了驗證她話裏的真假。
葉聞星氣惱不滿的目光還來不及收回,被逮個正着。
昨天太急,葉聞星只匆匆瞧了幾眼秦摘月。
此刻車內的靜谧和近距離的接觸讓葉聞星心尖猛跳了下。
秦摘月是冷白皮,眼型是好看的桃花眼,眼尾有顆小痣,妝感很輕,黑色抓夾将她的長發包裹起來,窗外吹來的風撩動臉頰幾縷碎發,整張臉像是迷霧中的上弦月,清冷遙遠。
上學時候葉聞星就常聽見別人說秦摘月不好接近,看起來很高冷。
但葉聞星一直覺得都是別人的錯覺。
除了超出同齡人的成熟穩重之外,葉聞星從未覺得秦摘月冷漠不好接觸。
直到現在。
當她們之間的朋友關系成為不确定,被她一言不發盯着時。
“幹……幹嘛?”葉聞星洩氣,兩種可能都會讓她感到難過。
“哦,是你啊。”秦摘月倏地一笑,輕道。
認出她了。
可卻讓人高興不起來。
與其這樣,她寧願秦摘月是生她氣,不願意理她。
生氣至少代表着在意。
可是秦摘月這态度明顯是已經完全放下了。
甚至連她這個人都已經記不得,經過她提醒之後才想起來。
失落的情緒被無限放大。
“你怎麽随随便便上別人車?”
此時秦摘月的聲音比之前溫柔随和了許多,但也沒多親近。
只是對一個普通朋友的寒暄。
葉聞星細細品嘗着她口中的“別人”二字。
別人。
她還記得高二時秦摘月說她不是別人時的場景。
“誰讓你停我眼前了。”葉聞星小聲嘟囔。
秦摘月沒回話,不知道在想什麽。
葉聞星覺得自己似乎又讓氣氛尴尬了。
她試着緩和氣氛,又問:“你剛回國嗎?”
“嗯。”
“那挺巧,竟然能在這裏遇到你。”
秦摘月側着身子,微微偏頭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紅唇輕啓:“昨天……”
葉聞星雙眼睜大,不受控制地吞咽,以為她要問昨天的事兒,趕忙道:“沒想到這麽多年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會在這種場景。”
她還特意加重了“第一次”的咬字。
秦摘月輕挑眉毛,靜靜地看着她。
葉聞星心虛極了,但還是強撐着說:“昨天下了好大的雨,沒敢出門,要是出門是不是就能遇到你了?”
她不敢相信為了掩蓋昨天那個倒楣蛋是自己的事情,她能夠說出這麽沒有邏輯的話。
也不管秦摘月昨天有沒有看見。
秦摘月似乎在思索她的這句話,半晌才輕點了下頭:“也許吧。”
那你還走嗎。
葉聞星想問,卻問不出口。
只能旁聽側敲,從別處詢問。
“你現在住家裏嗎?”
葉聞星問的自然是秦家老宅。
“名苑社區,昨天剛搬過來。”
她們住同一個社區?
昨天剛搬過來?
葉聞星:“你剛剛是準備說這句話嗎?”
“嗯。”
即便她這問題沒頭沒尾,但秦摘月卻能夠明白她話裏的意思。
葉聞星:“……”
她剛剛反應那麽激烈,欲蓋彌彰意味很重。
但是秦摘月并沒有多懷疑詢問。
又或者說,根本就不關心。
“你……”秦摘月頓了頓,斂眸抿唇。
葉聞星唇彎了彎,等待着她的詢問。
只要是詢問,不管什麽都好。
但秦摘月只是垂眸看了眼她手裏握着的手機,然後道:“不用給了。”
葉聞星的唇角笑容突然僵滞。
原本以為的詢問也只是讓她不用給錢了。
宛如一盆涼水從頭頂澆了下來,比昨天的感受還要冰冷。
從外到內,涼意直擊心髒。
“聽歌嗎?”
秦摘月重新啓動車子,問她。
“随你。”葉聞星已經沒了興致。
兩人再見面就連普通朋友的互相問候都做不到。
秦摘月沒再多問,打開了車載音樂。
熟悉的音樂傳來,女聲宛轉悠揚,訴說着對愛戀物件的思念。
是葉聞星很喜歡的一首粵語歌。
那時候她常常“撒潑”,讓秦摘月唱粵語歌給她聽。
過分的時候甚至還是以不吃午飯為要脅,要秦摘月唱歌給她聽,她才吃。
在那些時光裏,這句話能夠要脅到的也只有她媽媽和秦摘月。
想到往事葉聞星安靜了下來,看向窗外,不斷倒退的沿路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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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摘月似乎也不想和她多交談,幾番掙紮葉聞星沒再出聲。
她甚至沒辦法提起以前的事情。
就連道歉都沒辦法提起。
因為她不知道,對現在的秦摘月來說是追憶感慨,還是早已放下之後的一笑置之。
七環山的位置越來越近。
車開不上山,只能停在山腳。
葉聞星從包中取出現金,不過須臾她又放了回去。
她向來是個莽撞不計後果的人,總是想一出是一出,上一秒開心下一秒可能就會情緒大變。
“到了。”秦摘月将車停穩,輕聲提醒。
葉聞星:“收款碼。”
秦摘月拒絕:“不用。”
葉聞星嬉笑着:“快點啦,雖然我們是朋友,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兒啦,我白白蹭你車多不好意思的。”
客氣疏遠。
說是朋友,但更像是老同學見面。
秦摘月不語,眸光深邃,臉沉得吓人。
葉聞星只覺得周圍溫度低了許多,以為是她關了空調,沒在意,仍舊期待着看着她。
秦摘月突然笑了。
“你說得對。”
随後不再拒絕,點出了收款碼。
葉聞星輕咳了聲,用手機掃碼。
只是信號似乎不好,介面一直轉着圈,遲遲掃不出來。
“咦,網怎麽這麽不好。”葉聞星十分懊惱,舉着手機四處尋找信號,還将手探出了窗外。
卻依舊沒有掃碼成功。
秦摘月看着她的舉動若有所思。
過了會兒,她道:“數據網。”
簡單的三個字驚得葉聞星差點丢掉自己手裏的手機。
但她及時反應過來,假裝聽不懂她的話,道:“我現在沒網,你看要不然先加個微信,之後再轉給你。”
藉口低級,演技拙劣。
讓人一眼看穿意圖。
秦摘月平靜地看着她。
被盯得久了,葉聞星心底的小人又開始打起架來。
要不然算了。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
這時,面前被遞了支手機。
秦摘月淡聲說:“輸吧。”
葉聞星壓根想不起先前自己的想法,想也不想地接過手機給自己的微信發了條好友驗證。
發送完還自己嘿嘿笑了兩聲。
“那我先走了。”
葉聞星揮着手,将車門打開和秦摘月道別。
也許是因為方才的事情,葉聞星高興得還對她說:“希望明天能再見到你。”
秦摘月怔愣了下:“嗯。”
她的性子永遠都是這樣喜怒無常,讓人琢磨不定。
下了車,葉聞星便重新打開了資料網,通過了好友驗證。
山其實不高,半山腰也并不難爬,而且位置也不偏僻,所以來往的人很多。
今天她開心,所以決定幫衛冬寒多拍幾張。
快要結束的時候,她給衛冬寒打了個電話。
結果對面的人聲音朦胧,告訴她自己剛睡下。
衛冬寒的作息葉聞星一向清楚,晝夜颠倒,飲食也不規律。
為此她勸過不少回,讓她注意點身體。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衛冬寒再次嫌她羅嗦。
為了讓她不再唠叨,衛冬寒問:“你昨天自己舉報了?”
“
什麽?”
葉聞星不懂她在說什麽。
衛冬寒:“就那個車主啊,濺你一身水惹你哭那個。”
葉聞星無語:“我、沒、哭。”
“重點是這個嗎?”
“我也沒舉報。”
衛冬寒:“那就奇了怪了,部門說已經有人舉報過了,交警也已經處罰車主了。”
葉聞星沒反應過來,反問:“那是誰?”
衛冬寒:“不知道是哪位俠士。”
俠士。
當時在現場的也只有四人。
除了車主和她就只剩下阿婆和秦摘月。
阿婆雖然很有正義感,但是……
答案已經指向了最有可能的人。
秦摘月還會幫她嗎?
如果真的是她,那也就意味着她是記得她的。
葉聞星唇角開始上揚。
但弧度剛剛揚起,她腦海裏突然湧入了先前她說過的話。
——沒想到這麽多年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會在這種場景。
——昨天下了好大的雨,沒敢出門,要是出門是不是就能遇到你了?
笑容瞬間僵住。
她都說了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