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那麽,下次見
第9章 “那麽,下次見。”
洛城夏天真的太熱了,蟄伏于地底數十年的蟬一經脫殼便控訴着這該死的天氣,周遭是一哄而起的蟬鳴聲。
林殊止看得太過專注,以至于一陣風掃過帶下的幾片葉子落在他身上也無所覺。
等到蟬鳴聲又一哄而散,林殊止才終于回過神來。
視線再聚焦于二樓露臺時,陳穆已經不見了蹤影。
對側走廊的盡頭還站着夏蘭琴和她的孩子,那必不能是幻覺。他就是見到了陳穆。
角度的關系,陳穆方才背着光,臉上的模樣看不清楚。
可林殊止相信自己絕不會認錯。
無關驚人的記憶力,只因他将陳穆在心裏藏了四年。
二樓的燈光完全暗下去,哄鬧聲似乎也随着蟬鳴聲消散。
林殊止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要馬上消失,要馬上最後一次出現他生命裏。
于是他不顧一切地朝着二樓跑去。
一樓宴廳裏燈火通明,他一路上不慎碰倒了侍應生的紅酒,又險些被勃然大怒的林正安抓住肩膀。
侍應生他快速道了歉,而林正安他實在無法應付。
到達二樓最後一節階梯時,四下徹底變得黑暗,似乎與一樓的喧鬧完全隔絕,所有人都保持安靜,耐心地聽臺上人發言。
高質量話筒傳出的聲音遠比當年瑞城大學劣質話筒的清晰,略有不同的是如今的要更低沉一些。
聲音的主人更成熟了。
真好啊。林殊止想,他喜歡的人終于成了更優秀的人,俨然能夠作為成功人士站在臺上發言,臺下幾百號人都認真聆聽他的每一個字。
雖然他們之間的鴻溝也無法再跨越了。
林殊止并不知道這場宴會的核心主題是什麽,林正安并沒有告知他這些,只是需要他作為一個陪酒的工具準時到場。
他十分謹慎地猜測,該是某種慶功的宴會吧,陳穆也許就是這場慶功會的主角之一。
好厲害。他躲在鎂光燈照不到的角落裏豔羨着。
角落通風不良。他聞到了自己身上的酒氣。還有王總身上過于濃郁以至于沾到他身上的若隐若現的古龍水氣味。
燈光再次大亮,林殊止太容易走神,反應過來時陳穆已經下臺很久。
突然變強的光線太刺眼,他無法在人山人海裏再次找到陳穆,只能認命地原路返回。
太遠了,他甚至還沒來得及清楚看到陳穆的臉。
這裏的人大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林殊止并沒有什麽想要的,唯一想要的已經在方才錯過,他并不适合這裏。
面前忽然迎來一名侍應生,他本能地腳尖朝右邊讓去,而那侍應生卻給他一種離他越來越近的錯覺。
他有種被步步緊逼的窘迫感。
終于侍應生停在他面前。
“先生,您姓林,是嗎?”
林殊止并不知道什麽人會找他,在場的人他除了林正安誰也不認識。
等等,還有陳穆。
不,不要多想。
而陳穆也是絕對不可能找他的人之一。
陳穆該在三年前從瑞大畢業時就把他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林殊止猶豫道:“我姓林。”
要是林正安找他,他也就認了,畢竟懲罰雖遲卻一定會到,今天快刀斬亂麻地罰完與明天秋後算賬差不了多少。
“您跟我來。”侍應生臉上挂着恰到好處的笑,“有人想見您。”
這裏的服務的确很周到,不過也掩蓋不了等下他将遭受慘烈暴擊的事實。
有侍應生在前面帶路,一路上都靈活地避開了喧鬧的人群。這裏地形有些複雜,林殊止只知道他被帶上了第三層。
三樓要比下面兩層都安靜得多,人也少了很多,更多都是真正有生意要談的人為了避開嘈雜的環境才會上來。
林殊止心裏不好的預感越來越強烈,每一步都比上一步遲疑。
林正安将他帶上來,是為了掩人耳目,這樣罰他的時候會少很多麻煩。
而具體懲罰的方式也有很多種,打他是最普通的。
說不定……讓他陪王總睡一場賠罪也有可能。
畢竟這裏隔音好,空房間也多得是。
腳下的棕紫色地毯厚重,他聽不到自己的腳步聲。橙黃的燈光落下來,給地毯勾上一層絨邊。
侍應生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屈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指禮貌且有節律地敲響了門。
到了。
門內的人聲音模糊地說了句什麽,林殊止隔得遠沒聽清,他自始至終都與侍應生保持着三步以外的距離。
但侍應生将門打開了,應該是“允許入內”的意思吧。
他暗自嗤笑一聲,不知道林正安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端着了。不過表面功夫是要做好,萬一在外人面前落個毆打私生子的臭名聲多不好。
侍應生僅僅只是将門打開,并沒有進入的意思。他微微躬身,邀請林殊止入內。
林殊止擡腳往裏走去。他已經想好該和林正安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麽。
可他還沒有想好該和陳穆說的第一句話。
內裏是個寬敞的空間,沙發就擺在中央,陳穆微微仰靠在靠背上,以一個絕對上位者的姿勢望着剛踏入一步的林殊止。
林殊止腳步一滞,竟一時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麽。
“進來。”方才模糊的聲音在去除厚重門板後變得清晰。
林殊止邁着機械似的步伐進去,這動作滑稽,惹得沙發上的人發出一聲輕笑。
林殊止又有些窘迫。
“先……先生,你好。”
他不知道陳穆記不記得他。如果還是像三年前那樣的話,那應該是不記得了。
可如果不記得了,那将他叫上來的意義是什麽。他想不通。
他也不敢貿然稱呼陳穆,叫“學長”在攀關系,叫“陳總”又太功利。
他選擇疏離且客套。
“先生,您的橙汁。”
門沒關上,方才的侍應生适時出現,打破尴尬的沉默。
林殊止今晚喝了太多酒,此刻橙汁和溫開水在合适不過。
陳穆替他選擇了橙汁。他喜歡。
林殊止握上那杯液面還未平穩的橙汁,微涼的杯壁刺激着冒汗的掌心。
陳穆笑且示意他坐下:“你好。”
他有些忐忑地開口:“您找我……有事嗎?”
陳穆并不急着接他話,而是趁林殊止走近的這一小段時間裏仔細打量了他好幾眼。
半小時前還遠在數十米開外的聲音此刻真切地出現在林殊止耳邊。
陳穆嗓音要比三年前更加動人心魄,也讓人耳根發癢,他對林殊止說:“我記得你。你是當年我學生會在任時加入的最後一批新生。”
林殊止眼睛沒抑制住亮了亮,但随即又暗下去。
陳穆果然充其量只記得這些。
他手指不自然地絞着西裝外套的邊緣,椅子上像有什麽利器,他坐不穩當,時不時悄悄挪動位置。
陳穆注意到他的動作:“不舒服嗎?”
“沒有。”他安分了。
陳穆覺得他的反應有意思:“剛剛不是還好奇我找你有什麽事嗎?現在不想知道了?”
“……想。”林殊止咽了口唾沫,胃部因緊張有些痙攣,他灌下一大口橙汁想壓一壓。
陳穆:“我想和你商量件事,可能你并不是那麽樂意聽,就是——”
“陳穆!我發言稿不見了是不是在你這——”侍應生離開前細心關上的門被毫無征兆地打開,身穿寶石藍西裝的男人大咧咧進來,在看到林殊止時腳步猝然頓住。
林殊止認識他,那是和陳穆同屆的學長之一。
“徐青。”陳穆臉色一下變得有些冷。林殊止清楚地知道那是陳穆被打攪後的不快。
徐青并沒有看懂,而是更加震驚地吼出了句:“我靠?!你這兒怎麽有人啊?”
這裏沒有別人,“人”當然指的是林殊止。
“我有事情。”陳穆額上青筋微顯,剛要再次開口又被徐青截住。
看神色,徐青依然沉浸在驚訝中:“不是,你怎麽不鎖門啊?”
林殊止不明白有什麽好震驚的。
不過是他被陳穆叫上來,二人共處一室,陳穆還說有事同他講嗎。
……好吧,是挺讓人震驚的。他也很震驚。
陳穆并不回應徐青的震驚,只對徐青說:“你的稿子在二樓調酒臺的抽屜裏,是你自己找侍應生‘麻煩’時親手放進去的,我沒幫你拿走。”
徐青:“那發言稿的事可以暫時不管,我稿子記得七七八八臨場發揮也沒事,可你爸這會兒四處找你呢。”
“知道了,”陳穆從沙發上起來,順勢将徐青往外推,“你先下去幫我應付。”
“趕緊下來啊……”
徐青一句話還沒說全,尾音便被夾碎在門與門框的縫隙之間。
沒了徐青的聲音,房間裏再次變得靜谧。
陳穆從門處往裏走,又坐到林殊止旁邊。
不過不是剛剛的位置了,而是與門口更近的位置。
林殊止知道他不會久留。
陳穆:“抱歉,他這樣習慣了,有沒有吓到你?”
林殊止搖頭說沒有。
“我有點急事需要處理一下,”陳穆臉上露出一種不知能否解讀成歉意的笑,他從西裝的內袋裏夾出一張燙金的名片遞給林殊止,“這是我的聯系方式。”
林殊止惶惶接過。
那燙金卡片在燈下閃着光,上面還殘留着陳穆指腹的餘溫。
“希望我們下次還有見面的機會。”
沒等林殊止作出反應,陳穆便已經再次站起來。
“那麽,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