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七年
第10章 第十七年
陳穆走了。只留下一張燙金名片和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忽有一陣悶熱的夜風吹進來,原來是房間的窗戶沒有關緊。
林殊止回了神,小心翼翼地将那張名片放入西裝內袋。
名片的來處是陳穆的西裝內袋。
就像中學時與喜歡的人作業本疊在一起那樣,林殊止很難不感到竊喜。
時隔多年,哪怕早已經清楚陳穆對他并無其他想法,他仍舊會為了與陳穆有這麽一點微末的聯系感到欣喜不已。
手機鈴聲不适時地響起來,這回終于是真的是林正安了。
電話鈴聲像是什麽東西的尖叫聲,刺激着耳膜不自覺收緊。
林殊止接通,林正安暴躁的聲音瞬間從那頭傳過來。
周圍應該很空曠,給了林正安足夠的發揮空間:“你去哪兒了?!”
“在後花園裏。”林殊止說。他選擇隐瞞在三樓的事實,如果林正安也在三樓某個房間并且準備懲罰他的話,那拖一拖時間也是好的。
林正安語速快且不耐煩:“我在前走廊,趕快過來,王總等着你呢!”
隔着手機林殊止都覺得他的口水要噴到自己面前。
“他不是……”林殊止又想到那杯潑到王總腦門上的酒,聲音不自覺弱了下去。
林正安:“是什麽是!人家大人不記小人過,趕緊的,這單能不能成王總說了,看你誠意——”
後面幾個字咬得尤其重。
不再給林殊止猶豫的時間,林正安單方面挂了電話。
耳朵裏的嗡鳴還在繼續,林殊止注意到了那杯才喝了兩口的橙汁。
橙汁要比以前喝過的都要可口,林殊止小口小口地抿完,又覺得盛裝橙汁的杯子順眼得不像話,掏出手機來給杯子拍了張照。
十分鐘後,林殊止出現在那條貫通後花園和前廳的走廊裏。
他特地繞了路,讓自己看起來的确是從後花園過來的。
林正安見到他依舊會嫌他慢,說上一堆難聽的話,但是無所謂,他習慣了。
林正安将他帶到前廳,王總已經換了個地方坐着,身上的酒漬也已經清理幹淨。
林殊止悄悄看了眼他的表情,似乎也并沒有很生氣。
他動作緩慢地走過去。
“殊止,還不敬王總一杯賠罪?”林正安半明半暗地示意他。
林正安好面子,沒人的時候大多都是連名帶姓地呵斥他,到了外面就要維持他好父親的角色。
林殊止又動作遲緩地拿過一旁侍應生送來的酒,想再一次朝着王總的腦門淋下去。
他并不能這麽做。
王總順勢抓住他頓住的手,那只看起來肥厚的手包住他的大半個手背,林殊止狠狠打了個激靈。
杯裏的酒液晃蕩幾下挂在杯壁上,在燈光下反着刺眼的光。
林殊止眼睛被刺得有點酸。
王總說:“緊張手滑嘛,年輕人都這樣,我年輕的時候也沒比他好多少。”
“你說是吧,小林?”他又将話頭抛給林殊止。
林殊止不說話。那種反胃感又重新蔓延上來。
林正安依舊在旁賠着笑臉,“您那是面臨做出重大決定的時候才會這樣,這小子平時就容易緊張……”
王總顯然被取悅了,哈哈笑道:“也是,我二十三歲那會兒開的公司,第一個單子就賺了五百萬……”
“那是……您是厲害人物……”
皮球來回好幾回合,林殊止只關心什麽時候能将合同定下來。
他又被半推半勸地喝下兩杯,胃裏的橙汁已經全被酒水污染,讓人忍不住想吐。
他想起第一次站在這裏時聞到的沉木香味,其實剛剛在三樓房間的時候,與陳穆坐得近了,他也聞到了一樣的味道。
林殊止擡起頭,很認真地将每個角落都觀察了一遍。
眼前似有虛影,所有人的聲音都不真切,像隔着一層屏障再傳入耳朵裏。
林殊止遲鈍地意識到,酒裏一定摻了東西。
他更費力地去找陳穆的身影。
四處都沒有陳穆的影子。陳穆不在這裏。
腦子裏只有陳穆方才那句“下次見”。
下次會是什麽時候呢?會是幾天後嗎?還是幾年後?
還是說,“下次”只是客套話中的一部分。
西裝內袋裏那張名片質地有些硬,輕輕硌着胸前的那一圈,再一次告訴他陳穆并不是幻覺。
這實在不能怪他。
陳穆常年出現在他的夢裏,從他們初見的那年起,至今已經十七年有餘。
他和陳穆已經認識十七年了。明明他今年也不過才二十三歲。
可陳穆只記得他們成為大學校友後的四年。
……也不能怪陳穆。
“殊止,看什麽呢,王總累了,”林正安突然将他驚醒,并從褲袋裏拿出一張房卡遞給他,“去休息吧。”
去休息吧。
林殊止遲鈍地将四個字在心裏念了一遍,卻抵抗着不想拼湊出具體的意思。
林正安強行将房卡塞進他掌心:“別愣着!”
房卡比那張燙金名片質地更硬,硌得掌心都發麻發痛。
身體也在逐漸熱起來,藥效恐怕短時間內就要到達頂峰。
他已經無暇再顧及林正安給他下藥的事,事實已經很清楚了,林正安要用他來換生意。
很荒謬。他腦子混混沌沌,又聯想到方卉那兒去。他害怕方卉也與這件事有關系。
那他可真就無人可信了。
林正安見他不動,面部表情愈發扭曲,推着他肩膀就往王總身上靠,他像塊石頭似的立在原地,任其怎麽推都移動不了一點。
粗糙肥厚的手再次抓上他的小臂。
王總行使了主動權:“年輕人就是容易不好意思,這沒什麽的。”
他要比林殊止還矮一些,輕易就能附到林殊止耳邊,“你長得這麽好,跟了我,好處只會多不會少。”
惡臭的酒氣從王總口中噴薄而出,落在林殊止鼻息之間。
小臂上的力度倏地加重,林殊止終于下定決心,在被扣緊的前一秒奮力掙開,房卡被他留下,而他本人在今晚第二次絕塵而去。
周圍有人被此處的異動吸引了注意,好幾雙眼睛都落在他身上,不知會編纂出多少種故事。
林殊止顧不上這些,因為林正安在背後暴跳如雷,氣急敗壞地朝他喊着“滾蛋了就不要再回來”。
他其實蠻想滾蛋的。
可他無處可滾。
林殊止跑到了外面的花園裏,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三三兩兩的人群,沒有一塊空地能留給他冷靜下來。
身上的熱度幾近灼.燙,內裏像有把火在燒,即将要把理智都燒斷線。
花園設計得很貼近原生态,中央假山上建了座亭子,有人剛從上面下來。林殊止看準時機鑽了上去。
他手上滿是黏.膩的汗,摸出手機後在聯系人列表裏翻了又翻,最後選擇給丁唯打了電話過去。
丁唯是他在影視城認識的,他朋友不多,丁唯算是一個。
可他們或許還沒有熟稔到可以互相幫忙的地步……
思考間電話已經被接起,背景聲是意想不到的嘈雜。
林殊止心裏明白幾分,卻還是不死心地問丁唯:“在幹嘛呢?”
丁唯大着嗓門喊道:“今天接了個活兒,明天進組,今晚約了幾個人在外面慶祝呢。”
“……”
丁唯那邊太吵,連聲音都是亢奮活躍的,“有事嗎殊止?”
林殊止粗.喘着,大口吸了好幾口空氣才冷靜下來,“沒事,你玩你的。”
丁唯:“哎對,你要不一塊來?介紹幾個朋友給你認識。”
“不了,”林殊止有些無助地弓下腰,将臉埋入腿彎處,“你們好好玩,我今晚有點事。”
“那行吧……先挂了啊。”丁唯似乎也只是客套兩句,見林殊止拒絕反倒還松了口氣。
林殊止尚未來得及給出結束語就被挂斷。
“嘟嘟”聲沒持續很久也消失了。
林殊止捏緊薄薄的手機,骨節都因忍耐被捏出嘎吱的響聲。
他和丁唯,他們只是因為工作湊巧碰到了一起,這種幫不上忙的情況實在太正常了。
雲層被夜風吹開,清冷的月光撒在地勢最高的假山上,給周遭一切都鍍上一層冷白色。
萬事還是要靠自己。林殊止嘗試從石凳上站起來,結果雙腿剛使勁就軟下去,肌無力似的直直朝着石階倒下去。
他手胡亂抓着,抓到一旁的杜鵑花枝時就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全身的重量都靠着那根細細的枝葉撐着。
杜鵑花有刺。所以林殊止掌心不可避免留下好幾道血痕。
萬事自己也不一定靠得住。
其實他有另一個選擇,只不過這個能被選擇的人遠在千裏之外拍戲。
萬黎是他在大學時期社團認識的好友,挺可愛又有事業心一女孩兒,前兩天微信上剛給他發了消息,告知他轉移場地的事。
現在人應該在西部大山裏。
林殊止最終決定給萬黎去個電話。
萬黎應該在候場或沒有夜戲要拍,手機就拿在手上。
萬黎:“林哥!怎麽突然就想到給我打電話啦?今天這麽有空?”
“還行……今天收工比較早。”聽到電話那頭熟悉又歡快的聲線,林殊止不自覺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注意力也從那讓人焦灼的yu.望中轉移出去。
他掌心汗津津的,往額頭上一抹全是冷汗,捂住話筒壓抑地喘了喘道,“……你在洛城嗎?”
萬黎嗔怪道:“我不是前天剛跟你講完嘛,張導拉着大部隊去了西部,這邊風景挺不錯的,等下次我檔期空下來了就帶你來玩兒。”
萬黎哪方面都優秀,要演技有演技,要長相也有長相,是他們那一群人裏混得算不錯的。
人一忙起來哪有什麽空檔期,通告一個接一個。林殊止笑笑,并不拆穿她,而是順着她的話應承道,“好。”
萬黎似乎沒聽出他有什麽異常,只知道林殊止忽然給她打電話很開心,又問他:“你今晚…你現在在做什麽呀?”
“在參加一個宴會。”
“玩得開心嗎?”
“……不太開心。”
萬黎那頭滞了滞,“那你今晚參加這種不愉快的宴會,就一點開心的事也沒碰到?沒有事情值得你開心嗎?”
林殊止走下假山,走到寫着“請勿踩踏”的草地旁,聞言腳步都頓了頓。
他想說沒有,但他手不受控制地碰了碰胸口處。
質地很硬,硌得有異物感。
那張名片還在。
林殊止:“有。”
萬黎:“是什麽?”
噴泉的聲音若隐若現,夾雜着雜亂的人聲傳過來。
冷淡的月光将人影子拉扯得很長。
林殊止想想答道:“我yu——”
一句話沒有說完,他忽然兩眼一黑,後頸處傳來一陣不屬于盛夏的銳風,而後遲鈍的疼痛襲來,并且這種痛有愈演愈烈的架勢。
萬黎聽他話說了一半覺得不對,在那頭緊張地問他發生了什麽。
他無法給出任何答案,意識混沌地重重朝地面砸下去。
作者有話說:
海星少少的,評論也少少的,可以要一點嗎(蒼蠅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