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粗心的人

第28章 粗心的人

徐筱看起來油鹽不進,“陳總的安排我不好過多幹預,如果您實在不願意的話可以親自去與陳總交涉。”

言盡于此,她畢竟只是領命行事,林殊止能感受到她的為難,也不好再說下去。

天邊晚霞正好,整間病房都被鍍上一層淺金色。

林殊止尚在病中,一天裏睡多少都不夠,此刻飯飽後又覺得倦意襲來。

徐筱的電話挂斷只沒到半小時又有電話進來。

鈴聲炸開讓他瞬間驚醒。

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號碼,歸屬地顯示是洛城。

林殊止沒有接陌生電話的習慣,但下意識手指已經摁了接聽。

“是我,陳穆。”對方低沉的嗓音傳過來,震得耳膜發酸。

陳穆給他打電話做什麽?

未等林殊止說話,陳穆:“這是我的工作電話,我的私人號碼打不通你的電話。”

“啊?”林殊止有些意外。

陳穆:“打了好幾遍都打不通。”

林殊止想來想去沒想明白個所以然,“可能是我沒交話費……吧。”

當然不是,不過探讨為什麽打不通電話可不是陳穆來找他的重點,林殊止一顆心又跳到嗓子眼兒。

陳穆那邊不疾不徐:“聽徐筱說,你不願意讓護工過去?”

“沒有不願意。”林殊止有些為難。

陳穆:“那總要給我一個理由。”

林殊止只得坦誠:“太麻煩您了。”

“既然覺得麻煩,”陳穆頓了頓,“那就好好養病。”

“費用我會支付給您的。”林殊止想到他入院一趟要花的錢難免覺得肉疼。

“等你出院再說,”陳穆聽起來不可拒絕,“先這樣,明早護工會到位。”

不等林殊止應下,陳穆已經兀自将電話挂斷。整一套流程下來不過兩分鐘不到,行雲流水又略顯倉促,就好像陳穆是百忙之中抽空給他打的這個電話。

病房裏沒有人,林殊止嘆氣的聲音被他自己完整地聽了去。

就是無法改變的,陳穆指着東邊,他就不會往西邊。

對上徐筱他還能辯上幾句,對上陳穆就無計可施了。

護工真如陳穆所說的那樣在第二天一大早就到了崗,甚至比原定的時間還要早上半小時。

林殊止人還睡得懵懂,睜開眼猝不及防被眼前突然出現的人吓一大跳。

張姨站在床邊弓着腰笑臉盈盈地看他:“小林先生醒了啊。”

“早上好。”林殊止被這句尴尬的開場白激出一身雞皮疙瘩。

“我是小陳叫來照顧你的阿姨,”張姨笑容更深,“起來就去洗漱吧。”

她渾身都透着和藹的氣息,讓人不覺得十分疏離,相處起來并沒有林殊止想象中的那樣生硬。

他不擅長與人交往,得虧張姨是個話多又熱絡的,短短半天不到的時間林殊止就接受了“護工”的存在。

他又試想倘若不是張姨,而是徐筱在他身邊立着……不能試想。

午飯時間到了,林殊止沒吃上醫院的病號餐,而是吃的徐筱送來的午飯。

徐筱不虧是在陳穆身邊工作了很久的人,做事雷厲風行氣場逼人,将飯菜送到張姨手上後又向林殊止交代了一些住院的注意事項便離去。

“我是昨晚十點鐘下班了才接到小陳電話的,他讓我今早收拾幾套衣服過來幫忙,說有個朋友住院了。”張姨笑着将徐筱送來的餐盒打開。

林殊止有點詫異:“昨天晚上十點?”

“對,”張姨說,“我在陳家幹了二十多年,還沒見過他對誰那麽上心呢。”

“您不是專職做護工這個行業的?”

“當然不是,我是在陳家主宅做事的,幹了大半輩子呢。”

林殊止艱難拼湊起一些信息,陳穆傍晚時通知他第二天有護工過來上班,卻在當天大晚上通知家裏的阿姨第二天到醫院來。

怪不得張姨從頭到尾都沒有以護工自居,怪不得張姨張口沒有尊稱陳穆為“陳總”,而是像長輩對晚輩說話一般叫他“小陳”。

為什麽不是護工而是家裏的阿姨呢?

他大腦卡頓得無法思考,一舉一動都不過腦子,機械地端起桌上的保溫壺就往嘴邊送,滾燙的湯水與唇邊一觸即分。

這一危險的動作被張姨制止。

張姨哐地一聲将保溫壺放下:“小陳果然沒跟我說錯,您的确是個很粗心的人。”

陳穆覺得他粗心?哪裏?

“但您和我想象中的還是很不一樣呢。”

又是哪裏不一樣呢?

林殊止從來沒有這麽急切地渴望給陳穆打個電話,他很想從那人口中聽一聽,自己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但陳穆一定是很忙的,他不好打工作電話過去騷擾,安排了徐筱和張姨照顧他也是為了避免他無形中制造出更多的麻煩。

他也無法厚着臉皮就為了這麽一件小事特地打電話。

林殊止在醫院住了快一周,情況逐漸穩定好轉,各項檢查指标都趨向于正常值,他自覺身體沒有異常,便想該到出院趕回劇組工作的時候了。

這真是大病一場,許多事情都被打亂,他想起都頭昏腦漲,劇組那邊也不知如何交代。

說起來他還不知道病情的準确診斷,不過想來只是普通的感冒發燒,是他身體太差這病才看起來來勢洶洶。

住院期間徐筱每天都會來兩趟,将營養師搭配好的營養餐送來,她每次來也匆匆去也匆匆,林殊止每每剛做好打算要從她口中打聽點陳穆的近況都不成功。

徐筱帶來的營養餐裏每天都有一成不變的姜茶。

林殊止讨厭這個味道,百般推拒成功過幾次,但姜茶驅寒,大多數時候他都會被張姨說服喝下。

期間陳穆也來過一次,待了不到十五分鐘便走了,林殊止以為陳穆該會提起達成協議合作結婚的事,卻還是沒有。

沒有就沒有吧,許是陳穆覺得他還沒達到完全痊愈的标準,此時談合作不是時候。

日子如潺潺流水不斷往前,這天下午,林殊止遇見了入院這些天以來第一件不算愉快的事。

許久未通過電話的林正安毫無預兆地給他打了電話。

病房裏沒有別人,張姨下樓替他去拿檢查報告暫時還回不來,他起身進了廁所接起電話。

話筒還沒貼近耳朵,聲音已經從話筒裏鑽出來:“殊止啊,怎麽這麽久都不給爸爸打電話?”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林殊止眉頭一下擰成八字,有些嫌惡這個油到發膩的聲音:“你有事就說事。”

林正安尴尬地哈哈兩聲:“也沒什麽大事,就是來問問你病好沒好……”

“你從哪兒知道的?”他生病的事誰也沒說,萬黎不知道,方卉也不知情。

“怎麽說話這麽沖呢,那不是有人跟爸爸說的嘛,”林正安又幹笑兩聲,似乎自己也受不了這種矯揉造作的做派,“你阿姨想你了,什麽時候有時間就回家吃個飯。”

林殊止很幹脆道:“你到底有什麽事?不說我就挂了。”

“哎——”林正安慌張地将他叫住,“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最近啊,你是不是和陳穆走得挺近啊?”

“沒有,我不認識他。”林殊止一臉失望,果然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是想讓他刻意與陳穆搞好關系罷了。

林正安:“還騙我,都有人看到了,那陳穆幾次三番到劇組找你,你當群衆的眼睛都是瞎的嗎?”

“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林殊止感到無語。

“還是普通朋友?我跟你說就算不是為了你自己,為了我們家你也應該付出點努力,最近公司資金周轉困難,你——”

“我為什麽要考慮你們?”

林殊止忽然打斷他。

林正安顯然被噎了一下,話頭直直轉了個方向,“你不考慮我們你要考慮誰?我供你吃穿養你這麽大,扪心自問你阿姨對你也不差吧?”

“……”又是這套說辭。

林正安氣都喘不順了:“如今只是要你做這一點事你都不肯,我真是不明白養你這小白——”

林殊止聽不下去,直接把電話挂了。

他很久沒生過這樣的氣,一時心情難以平複,呼吸節奏都被打亂。

身體并沒有徹底養好,一缺氧眼前密密麻麻的黑點就爬出來遮住視線。

“小林?”

林殊止呼吸一滞。

張姨回來了。

當初張姨稱呼他為“小林先生”他多少有點不自在,叫過幾次後便讓張姨改成了稱呼陳穆時一樣的叫法。

小陳小林,反正都是晚輩。

林殊止用水潑了把臉,草草用紙擦個大概就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張姨一下看出端倪,扯過紙塞到他手裏急急道:“小林你這是幹什麽呀?”

“有點困,沒到睡覺的點,洗了把臉醒醒神,”林殊止勾勾嘴角,“我沒事張姨。”

“你們年輕人就是不愛惜身體,生病了不好好養着,”張姨嘴上教訓着,“跟小陳真是一個樣,他以前工作忙的時候就不吃飯,非要把身體搞壞才好。”

張姨到底是上了點年紀,說起話來頗有些喋喋不休的意味,林殊止不覺得煩,倒覺得有些莫名的溫馨感。他童年裏沒有這樣一位長輩角色,這回生病也算是誤打誤撞得到了一張體驗卡,被罵被教訓的感覺還算不錯。

張姨:“不過他身體素質倒是要比你好一些,起碼沒有生一場大病住進醫院。”

他只是洗了把臉,不是去殺人放火,張姨真是大驚小怪了。

不過也怪不了張姨,洗臉只是個導火索,在此之前張姨已經知道他是怎麽把自己弄進醫院的了。

本意只是分享日常,哪知道中年人崇尚養生,知道他天天吃泡面熬夜淋雨拍戲當場就氣得要罵人了。

如今這已經是第三次發作。

林殊止失笑:“我真沒事張姨,就是普通的肺炎。”

他說着就很自然地挽住張姨的手肘要把人拉到椅子上坐下。

張姨已經差不多輸出完畢,聽他這話又要發作起來:“你還說呢,你不是想出院嗎,我剛去取了報告問醫生,醫生說還沒到能出院的地步,肺部的陰影還沒全部消失,跟上次檢查出的面積差不多大。”

林殊止臉上笑容逐漸消失:“那還要多久?”

張姨:“說要看恢複情況,你再折騰折騰下周也出不去。”

林殊止真是長十張嘴也說不清,只能無奈笑着應下:“以後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他認錯認得快,态度也足夠誠懇,但變故還是在當晚發生。

起初林殊止只是咳嗽兩聲,這點細微的變化被張姨捕捉到,病房裏的窗都關得緊實,只留下廁所那一處通風。

咳嗽到了後半夜愈演愈烈,林殊止睡前身上又隐隐有發起熱的趨勢,他不以為意,服下睡前最後一頓藥後便睡下。

他睡不安穩,身上的感覺越來越像當初被陳穆送進醫院前一晚的那種,一會兒像進了冰窖,一會兒又跟掉進火爐似的。

恍惚間只聽到周圍聲音嘈雜。

林殊止費勁睜開眼,什麽都看不清楚。

“病情有所反複是正常的,很多人都會有這樣的情況……”

“但是燒成這樣一定有誘因……”

“對……”

他想認真聽清楚,那些聲音卻一陣強一陣弱地刺激着他的聽覺神經,不清不楚反而十分吵鬧,沒多久他又模模糊糊覺得惡心反胃。

眼睛只睜開一下就支撐不住閉上,再次睜開時還是熟悉的純白天花板。

林殊止頭痛欲裂,不明白怎麽忽然又嚴重成這副模樣。

“小林你可算是醒了。”張姨洗了毛巾回來,看見他忍不住驚喜。

林殊止喉嚨像被卡車碾壓過一般疼痛不已,想應承一句結果只是徒勞地張開嘴發不了聲。

“張姨,你先出去。”病房裏的另一人出了聲。

林殊止頭皮一瞬間要炸開,身上酸軟無力他就努力擡起脖子去看,在看到剛才視線盲區裏無法看到的陳穆時終于卸了力躺回去。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