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那一次
第29章 那一次。
張姨步伐猶豫,走兩步就要回一次頭:“小林剛醒,他是你朋友,別對朋友那麽惡語相向。”
“我知道,”陳穆又重複一遍剛才的話,“你出去吧。”
房門鎖扣咔噠一聲,整間病房再次回歸平靜。
林殊止平躺着,只能通過越來越清晰的腳步聲判斷出陳穆在朝他走來。
陳穆搬了張椅子在他身邊坐下。
本應湧進鼻腔的沉木香氣沒有出現,林殊止仔細嗅了好幾下都沒有。
他是病到失去嗅覺了?
陳穆:“張姨給我打了電話,說你夜裏又突然燒起來。”
林殊止若有所覺:“您什麽時候來的?”
“半夜。”
他猛地看向陳穆,眼窩下面的烏青色騙不了人。陳穆也沒有騙他的必要。
陳穆忽然道:“你為什麽不能照顧好自己呢?”
林殊止想起他在張姨那兒的第一印象。
他想為自己辯解幾句,搜腸刮肚發現詞窮,只得說:“抱歉。”
“你不該向我道歉。”
“我耽誤了您的時間。”他強撐着要坐起來,剛有點動作就被陳穆摁回去。
陳穆見他這副模樣莫名生出一陣煩躁,與之伴生的還有愈演愈烈的疑慮,那些緊張與恐懼早在林殊止醒來時就消了大半。
一夜未睡後高度緊繃的精神松懈下來後帶起陣陣後遺症般的頭疼,他摁了摁太陽穴:“你耽誤的不止是我的時間,是很多人的時間。”
這話很不中聽。林殊止從前在劇組裏再難聽的話都聽過,但無論哪句都比不上陳穆這句殺傷力大。
他有些無措,只能不斷道歉解釋:“真的很抱歉,前天洗澡時熱水斷了,應該是那時候着的涼——”
陳穆有些聽不下去,那副處于弱勢把臉埋低的模樣更加讓人心煩:“好了!”
不是沒有想過的,林殊止有可能是在騙他。
他行走商場多年,大學還未畢業就接手家裏的一所小公司,從那時開始身邊就有形形色色的人在不斷靠近遠離。
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什麽真誠的人能出現在他身邊。
直到他那晚宴會上與林殊止重逢。
大學時的林殊止無法吸引他的注意,但那時的林殊止可以。
只一眼就有直覺告訴他,這是個很乖的,不會随意惹事。
這也是個很孤單的,與從前的他相似。
兩點一結合,他才将人請上樓去。
但昨晚的事情一出,他很難不去推翻之前的想法。
乖嗎?不惹事嗎?
林殊止是個專業演員,萬一這一切就是演給他看的呢?
演技過于高超又碰上他鮮有的識人不清,這就被騙了去。
他本身不是個多疑的人,但林殊止的所作所為實在匪夷所思。
故意在他們約好的時間裏在酒店燒得人事不省,偏偏在洗澡的時候熱水斷掉而導致高燒複發。
……還有那一次。
這些巧合與疑點聯系起來足夠掀起驚濤駭浪。
林殊止醒來之前他都鐵了心覺得這是故意為之,是做戲,是引自己上鈎。
醒來之後呢?
他真想将林殊止的腦袋撬開看看那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麽,到底什麽才是真實想法。
林殊止被打斷後不敢說話了。與陳穆相處時那種小心翼翼他能理解,但他不明白現在這種恐懼感從何而來。
陳穆也不讓他道歉,這與他從前的處世之道很不一樣。
小時候他惹了夏蘭琴不高興,不管是多大的氣,只要他瘋狂道歉都能多少緩和一些。
同理林正安也是,只要他示弱服軟林正安就會不那麽将他罵得狗血淋頭。
但對上了陳穆,似乎他越道歉陳穆便越生氣。
原來道歉不是在每個人身上都管用的。
陳穆似乎是真的動氣,也不想搭理他,一個坐着一個躺着,相對無言。
病房裏的空氣都變得稀薄,張姨沒得到命令也不會回來。
他不知道陳穆這樣不上不下的幹等着是想幹什麽。
他快要瘋了。
這種奇怪的對峙沒有持續很久,終于陳穆動了,他起身時帶起一陣風,風擦過林殊止臉頰時有些異樣感。
林殊止視線自覺地跟着他走,一路跟到了離病床很遠的沙發。
陳穆在沙發坐下,打開來時帶上的手提開始辦公。
手提穩當當地定在那兩條修長的腿上,窗外出了太陽,陽光落入病房裏,将那張完美的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更加精致。
林殊止有些看入了迷,久久不能收回視線。
陳穆似有所覺地将身體轉了個角度,只留給這邊一個背影。
林殊止默默轉了身,面朝雪白牆面躺着。但沙發那邊的動靜還是時不時吸引他的注意,窗外的樹葉被風搖響都能輕松讓他察覺到。
陳穆一定在生氣,那股氣的來源他還看不出來。是覺得他麻煩還是覺得他沒照顧好自己……應該是覺得他太麻煩吧,偏要挑在大半夜的時候燒起來。
就跟玩兒似的。
陳穆是真的打算就這樣跟他不遠不近地僵持下去,也不讓張姨回來,到底要幹什麽?
他是不想這樣僵持着了,這樣能與陳穆共處一室固然好,可人有三急。
他又想上廁所。
高燒補液應适度,他覺得這兩次都過量。
上次他一個人扶着輸液架艱難上了廁所,這次身邊有陳穆。說實話他不覺得陳穆會放任他自己上廁所。
他又不想有什麽大幅度的動作引得陳穆注意,所以在此之前已經憋了許久,再也憋不下去了。
林殊止輕輕掀開被子一角, 沿着床沿摸下去,一舉一動盡量放輕不吵到沙發上的人。
輸液架體積大也笨重,他不準備拖着一塊走,将輸液瓶單獨摘下是個好選擇。
他計劃得周全,腳落地時的酸軟也沒能阻止他。
他又專心致志地去摘輸液瓶。
“你幹什麽?”
然後被陳穆抓了個正着。
林殊止有些手足無措:“我去……上個廁所。”
陳穆看起來臉色沒比剛才好到哪兒去:“怎麽不叫我幫忙?”
“我看您在忙,我自己可以。”林殊止小聲道,他想陳穆不會想聽到他說“不想讓他幫忙”之類的話。
陳穆強行接過他手中的輸液瓶:“我在忙,但你可以叫我。”
與此同時明顯比他健壯許多的臂膀挽上他的手肘。
沒什麽別的意思,就只是單純幫忙的意圖。
林殊止拒絕不得只能接受,他腿上沒力氣,陳穆發現以後特地放慢了速度等他,來到廁所前還沒将他放開。
“……您——”
怎麽讓陳穆不陪他進去,林殊止難以啓齒。
陳穆自覺地将輸液瓶交回他手裏:“你別鎖門。”
“……好。”林殊止關上那道門将陳穆隔絕在外,又費勁推了門後的紅塑料桶抵住門框。
這樣有安全感。
陳穆在病房裏代勞了輸液架的工作,而在廁所裏卻沒辦法繼續替代,林殊止一只手拿着輸液瓶實在不方便,動作難免遲鈍緩慢些。
他在廁所裏待的時間太久了。
久到陳穆耐心耗盡敲了門。
他慌張應了聲後加快動作收拾,過程中不小心扯掉了輸液針。
與針頭一并出來的還有條細長的血線。
林殊止只愣了一下就冷靜地将輸液針撿回來帶着走出去。
門外的陳穆見他一手摁着膠布止血,一手将輸液瓶和針都拿在手上時臉明顯更黑了。
“是我不小心弄掉的,”林殊止率先開口解釋,“也沒剩多少——”
陳穆沒聽完他的話,動作略顯粗魯将他拉回病床上,摁鈴叫了護士進來。
護士是個還很年輕的小姑娘,原本進來前透過門上玻璃看見裏面有倆帥哥覺得養眼,結果打開門卻跟預想的大相徑庭。
帥哥是真帥,臉也是真黑。
反倒是病床上那位神色平靜,看起來情緒也不高,活像受了什麽欺負似的。
她又聯想到以前看過的狗血小說情節,該不會她現在看見的就是什麽霸淩現場吧?!
今天是她第一次走進這間病房,以往都輪不到她上場,而今是原本當班的人請了假她才有機會。
護士長曾經提起過這間病房裏住的是醫院的最大關系戶的親戚朋友,過去一周不斷有個穿着精致看起來專業素養極高的女人定時過來探望,這更加印證了她那個狗血照進現實的猜想。
面前臉又黑又臭的一定是位大人物。
她讓林殊止擡手握拳,看清那白皙得過分的手背膚色時着實驚了一瞬。
太白了,是種不太健康的白,青色的血管蜿蜒在皮膚底下,進針進得尤為順暢。
她的工作只用了不到兩分鐘便完成,收拾東西臨走前她又多看了幾眼那身穿病號服的男人。
陳穆回了她很平靜的一眼,她便不敢再多看了。
護士一出去又只剩下他們二人,林殊止喉嚨幹澀發疼,拿起桌上那杯陳年涼白開就往嘴裏送。
這一舉動又被陳穆攔下,陳穆不作聲地拿過他手上的杯子,到廁所将那陳年涼白開倒掉後又換了杯新的給他。
不涼,是溫的。
林殊止已經渾身不自在很久,如果剛才還想多看陳穆幾眼,現在只想讓人走開。他裝作不經意地問:“您不忙嗎?”
陳穆不答他又大着膽子道:“您如果還有工作的話就先去忙吧,今天麻煩您了。”
他又想起陳穆與他的約定,因為一場病他不能在規定的時間給出答複,陳穆已經等了很久,這下是躲也躲不過了,出院他一定會給他個答案。
他說:“之前您說的合作——”
“再等等吧,等你病再好些。”陳穆臉上的厭惡神色更濃重了。
兩種想法終于有一種占據了上風,之前他所見到的林殊止很可能都是裝出來的,只因為這一場病拖慢了進度才露了馬腳。
他身邊不懷好意的人太多,一場合作必須主動權百分之百在自己手上才是絕對安全。
聯姻的事或許他真該好好想想是否要另選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