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

醜小鴨

回到家的那段日子,席治國還是和之前一樣。

別人外出務工都是賺錢,只有席治國外出務工會賺錢。

看着這樣的席治國,我經常會懷疑他,他不會是被人下了什麽降頭吧?

或者說,他的人生就是這麽的不幸呢?

他的命運就是一路倒黴到死。

或者說,他天生就是一個沒有財運的人。

一個不管是創業還是外出務工,都會混得一身債務的男人。

回家的那段時間,家門前總是會堵着各種各樣的人來要債。

我和母親都沒有辦法,只說,賺到錢後會還給對方的。

其實我有錢。

只是不想替席治國還債。

而且,我的錢根本填不滿席治國所留下的大窟窿。

将那群要債的人送走之後,母親望着身後的房子抹了抹眼淚。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去,生怕她會為了給席治國還債而賣掉我們生存了這麽多年的房子。

“媽,”我握着母親手腕的手緊了幾分,“你不會……”

母親看出了我的想法,她搖搖頭,說了聲“不會”,然後帶着我回了屋內。

晚上,母親在院子裏擦背。

照明燈挂在屋頂,照明了整座小院子。

她有的地方碰不到,我走上前,接過她手中的濕毛巾。

我盯着她的背望去,上面全是這些年席治國打在她身上留下的疤痕。

有些是十幾年前的,有些是最近的。

我的手指拂過她肩膀上的疤痕,鼻尖忽然湧上一股酸澀之感,“媽,我們走吧。”

這是我第一次邀請我的母親逃離這個家。

她回眸看了我一眼,伸手拍了拍我手背,說,“累了,跑不動了。”

和我之前夢到的一樣,她拒絕了和我逃跑的計劃。

我盯着她骨瘦如柴的身影,望着她彎曲的脊背,找不到一點她當年的模樣。

“媽,”我叫住她,“和我走吧。”

她回眸看我,朝着我笑笑,沒再說話,而是端着擦過背的盆,離開了我的視線裏。

那晚。

我第一次斷更。

陳焰來敲我的窗口,詢問我斷更的原因。

我同他說了聲“抱歉”,随後解釋,“家裏出了些事情。”

消息發過去沒多久,陳焰也回了我一聲“抱歉”,他問:“需要請幾天假嗎?”

我說:“不用,明天我會照常更新。”

陳焰回了聲“好”,但還是囑托我,“家裏的事情要緊。”

我盯着屏幕上被關心的文字。

心中慢慢湧上一股暖意。

我好像。

比之前更喜歡陳焰了。

雖然我們只見過一面。

雖然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誰。

雖然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對一個網友的依賴。

但我知道,我是真的喜歡上他了。

我喜歡陳焰。

毋庸置疑。

之前一直沒有存稿的習慣。

那天的我就跟打了雞血一樣,打開手機敲敲打打地寫了很多東西,很快就多出了兩三天的存稿。

有了這些存稿之後,我再也不用因為當天的文沒寫完而着急忙慌地去寫了,反而多了更多的時間去構思新的劇情。

慢慢地,我的存稿越來越多。

家裏催債的人也越來越多。

我看着母親一筆一筆地将自己辛苦賺來的錢送出去。

送完一個人又一個人。

看着她疲憊的身影。

我的腦中忽然有了一個非常惡毒的想法。

我忽然間想去給喝了酒只會打人,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席治國買份保險。

希望早點結束這一切。

就在我謀劃這些事情的時候。

母親告訴我,債務她都還完了,以後我們可以輕松地生活了。

“還完了?”我不可置信地望着母親,“怎麽還的?”

母親的工資那麽低,連維持我們日常生活的溫飽都是問題,她怎麽會突然間就有錢還清那些債務了呢?

我望着她的眼睛。

只見她的眼神裏并沒有還清債務後的喜悅,反而更多的是疲憊與絕望。

在她那疲憊的眼神中,我聽到她絕望地張口,“我把家裏的地賣了。”

她把家裏種的地給賣了。

她把外公外婆就給她的地賣了。

她把她唯一的依靠賣了。

為了那個畜生。

為了給他還債。

“你為什麽要賣掉家裏的地!”我顫抖着手,指着躺在床上的那個畜生,質問眼前這個為我們家裏費盡所有心力的母親,“你為什麽要賣了你自己的地來替那個畜生還債!”

她擡眸望着我,眼底瞬間泛起了淚光。

她忍着淚,沒讓淚水從眼角滑落。

“夏夏,”她望着我,哽咽了許久才緩緩張口說,“你不小了,到了嫁人的年紀了。”

你不小了。

該嫁人了。

她說,我該嫁人了。

她說,她不想我嫁人時還要為這個滿是裂痕的家分心。

我抱着她,放聲大哭。

在我父親生日那天。

母親支開我。

帶着我的父親自殺了。

準确地說是她殺了我的父親。

她親手結束了他們二人的生命。

為他們收屍時,我的心空落落的。

說不出來是什麽感覺。

解脫?

沒有解脫。

疼痛?

好像也沒有很疼痛。

想哭。

但是我好像哭不出來。

我跪在母親的墓前,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母親和父親走後,鄰居來吊唁,但沒有一個人是真心的。

在那些議論聲中,我仿佛聽到有人說“活該”。

活該。

确實活該。

活該嫁給這麽一個人。

活該生下一個如此沒良心,又什麽都隐瞞着的我。

活該死後都沒有一個人真心地吊唁她,活該到死都會被周圍人唾棄。

我們都活該,活該活在周為人厭惡的目光中。

他們不是我,他們不是母親,他們看不到我們內心的絕望。

他們只知道看笑話。

辦完葬禮後。

我将房子賣掉了。

我搬離了那個生活了很多年的地方。

我去城裏買了套房子,安安穩穩地住了下來。

遠離了村中的流言蜚語,一個人安安靜靜地活在這所孤獨的房子裏。

誰也不知道我。

誰也不會找到我。

我養了一條薩摩耶犬。

我給它取名笑笑。

我叫它的時候,就是要提醒自己,我要多笑笑。

母親走後,我再也沒有寫文。

我有斷更了。

斷更的日子我也數不清了。

陳焰還是和之前一樣給我發消息,詢問我的近況。

打開手機時,消息已經堆了很多了。

我以為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人在意我了,可當我看到陳焰發來的那些消息時,我才發現,原來我的編輯還是關心我的。

他會詢問我的近況。

他會關心我的身體情況。

他會關心我的心理狀态。

每一句話語裏都是我怎麽樣了。

他沒有問我為什麽斷更,也沒有問我什麽時候恢複更新,只是像個普通朋友一樣詢問我的狀況。

我已經失聯很多天了。

緩過狀态之後,我立馬回複了他。

看着他發過來的那些關切的話語,我終于放聲大哭。

我沒有朋友。

我無人傾訴我的心事。

但是那晚我将我所有的心事都說與了他聽。

他也充當了我情緒的垃圾桶。

我以為他所扮演的垃圾桶只是單純的不可回收垃圾桶,沒想到他所給予的是會給予情緒價值的,可回收垃圾桶。

在得知我近期所發生的不幸之後,他第一時間打聽了我的家庭住址,生怕我做出什麽輕生的事情。

這些都是後來他的同事跟我說的,畢竟一開始我真的以為,能再次與他相遇是一場偶然。

畢竟他在我這裏扮演着不認識我的角色,扮演得實在是太……

毫無表演痕跡。

和他後續的相處中,我發現我越來越喜歡他了。

笑笑很喜歡他,他也喜歡笑笑,偶爾會約我出去遛笑笑。

除了遛笑笑之外,我們偶爾還會一起約飯,一起出去玩。

他帶着我看了很多有趣的東西,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們被人毫無理由地維護過嗎?

我被陳焰毫無理由地維護過。

說起來怪不好意思的。

有一天我情緒不太好,在路上不小心跟別人起了沖突,被陳焰看到了。

其實是我的錯,但陳焰還是幫我一起怼了那個與我糾纏的人。

我問他:“其實你知道是我的錯,為什麽還要那麽幫我?”

“是你的錯又能怎樣?”陳焰偏頭,“你的錯誤不算大,本來你也不打算和對方糾纏,是他咄咄逼人,你才越來越急,态度強硬,毫不留情面,那就是他的錯,我應該幫你的。”

“更何況,你是我的朋友。”陳焰說,“我這個人比較護犢子,只要是我身邊的人,不管對錯,我都會先幫我的朋友的。”

“是嗎?”我沉下眼簾。

有些高興,但同樣也有些難過。

高興陳焰拿我當朋友。

高興陳焰會毫無理由地站在我的身側。

可我同樣也難過。

難過他只拿我當朋友。

難過他除了我之外,也會毫無理由地幫助其他的朋友。

難過這份殊榮并不屬于我一人。

我是自私的。

自私到不允許他有其他的朋友。

自私到不允許他其他的朋友也享受這份殊榮。

其實我一直不敢承認。

我是一個實打實的控制狂,甚至有着十足的窺探欲。

自從加上陳焰的微信之後,我每日都在窺探他的微信運動。

查看他的運動步數,通過他的微信步數,我知道他今日的活動範圍大概是哪裏。

是公司,還是有了其他的活動。

我好像。

像是個變态。

不對。

不是像。

我好像就是一個變态。

如果他知道真實我的是這般。

他會不會被我吓跑。

如果他知道真實我的是這般。

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個神經病而遠離我,再也不想見我。

如果他知道真實的我是這般。

我應該如何應對呢?

我應該怎麽辦呢?

我那點僅存的尊嚴。

會被碾碎嗎?

還是說。

我本來就沒有尊嚴呢?

好像。

本來就沒有。

我不過就是生活在這世間的蝼蟻罷了。

一個為了生存拼盡全力的蝼蟻罷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