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章
第 6 章
心愛的衣服、禮物、擺件兒被人像扔垃圾一樣丢出來,姚倩倩心在滴血,這回是真的想哭。
盛怒之下已是失去了表情管理,極力擠出乖順、委屈求全的表情露出絲絲裂痕,噙滿清淚的眼眶委屈、怨毒眼神瘋狂交替。
“倩倩,”姚雪華轉向姚倩倩,臉上滿含歉意,“你也看到了,姐姐她這裏,”指指腦袋,“出問題了,等她腦子清明了,大姨一定替你讨回公道,這段日子先委屈下,和大姨擠一擠……”
姚倩倩僵直的嘴角翹起,笑的比哭還難看,姚雪華全都看在眼裏,心裏一個勁犯酸,覺得自己寶貝女兒受了委屈,對阮晨曦的不滿越發強烈。
“沒事的姨姨,”滿地狼藉刺痛了她的眼,姚倩倩這回哭的情真意切,母女連心,姚雪華也跟着紅了眼角,只聽她小聲抽噎,違心說道:
“倩倩明天一早就給我媽拍電報,讓她再寄些錢回來,姐姐看病要緊。”
“好孩子…好孩子…倩倩可比姐姐懂事多了。”
一聽要和妹妹要錢,姚雪華蓄滿怒氣和疼惜的眼神立馬亮了起來,攬過姚倩倩肩膀親昵的把人‘按’在胸前,心道:到底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從小就知道遠近,從小知道給娘家劃拉錢!不像那個沒爹的孽種!
兩相對比之下,姚雪華只要一想到阮晨曦身上就哪哪都不得勁,全然忘了她們花的本就是愧疚的姚舜華貼補女兒的錢。
“倩倩啊,”姚雪華一副慈母樣子輕輕拍着姚倩倩後背,“你也看到了,姐姐這個病……挺嚴重的,估計不好治。”
“對對對,倩倩,那個……哥最近談的女朋友,你也跟着小姨提一嘴,讓她幫忙相看相看,我就相信小姨的眼光!
順便,嘿嘿……”提起家裏的搖錢樹,這對母子眼睛都在放光,阮自強頭頓時不疼了,讪笑着搓搓手,谄媚的看向姚倩倩,“讓小姨幫忙籌劃籌劃哪裏的房子地界兒好還保值,女方那邊催着結婚呢……”
縱使早就看透了這家人貪得無厭的本質,姚倩倩仍有些心累,戚戚然暗嘆道:要不是親娘不喜歡她,生下之後就丢在大姨家,何至于自己要處處讨好……
想到此處,姚倩倩心裏對從未見過面的姚舜華,忽的起了一陣滔天恨意恨意:你不是有錢嘛,不是有求必應嘛,那就多多的給好了,反正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每每郵差送來大額彙款單,姚倩倩都有一種報複成功的快感,好似在母女這場無聲的戰争裏,自己永遠都是勝者!
這種暢意的感覺,是連接母女的唯一紐帶,漸漸取代了姚倩倩對母親的思念、怨恨、還有深深掩藏起來的——愛,一度達到了病态的程度。
姚倩倩強忍着想抽她一巴掌的沖動,揚起懂事的‘笑臉’,故作天真無邪的說道:“我都會告訴媽媽的,她那麽喜歡哥和姐姐,一定會多多想辦法。
對了,我好多同學的媽媽都燙發了,很時髦的,這回讓媽媽多寄些錢回來,大姨這麽漂亮,燙了之後一定不比那些人差。”
“哎呦,好孩子。”
“倩倩果然是我的好妹妹。”
……
心愛之物被人棄之腳下,‘寄人籬下’的自己還得強歡顏笑哄貪婪的姨母、哥哥開心……
姚倩倩對阮晨曦的恨一下子沖到頂峰,牙齒咬的‘咯吱’響,恨不得生生吞下她血肉。
—
趴下牆上最後一張Li明的海報,撕碎之後扔出門外,這屋子再也沒有一絲一毫姚倩倩生活的痕跡。
“砰”
甩上房門,隔絕掉姚倩倩幾近崩潰的眼神,阮晨曦拉開窗子透氣。
盡管吹進來的是熏人的熱風,但只要屋子裏屬于姚倩倩的味道在消逝,阮晨曦就很滿意。
折騰一大通,屋裏只剩下光禿禿一張床,阮晨曦脫力般的躺在床墊上,一動不想動。
淚,早已流幹。
空蕩蕩的眸子直視頭頂綿延的黑暗,除了心中滔天的恨意,阮晨曦萬念俱灰。
悲傷的情緒極其消耗體力、心力,阮晨曦今天鬧了好幾場,心力交瘁之下,很快就睡了過去。
起風了。
清涼夜風吹散白日餘溫,吹開遮蔽星月的厚重雲層,清冷皎潔月色透過大敞的窗,鋪了滿床。
照耀着阮晨曦高聳的愁眉、濡濕的眼眶——她睡得并不安穩,滿頭虛汗,表情痛苦,似被夢餍住,不得脫身……
細看的話,不難發現,只籠了薄薄一層月光禦寒的身子不斷在發抖。
—
“咳咳咳咳……小念!念念!”
火,好大的火,到處都是火。
嗆得阮晨曦睜不開眼,身上炙烤的好像脫了一層皮樣刺痛,頭發絲“噼裏啪啦”燒焦、卷曲。
“小念?咳咳……兒子你在哪?咳…你應…應媽媽一聲,媽媽來救你了…小念?”
別墅足有四層,每層占地超過六百平,小念才六歲,他有可能躲在每一個角落!
阮晨曦貓着腰,不顧喉嚨嗆的生疼,邊拼命叫着兒子的名字,邊快速在火場穿梭,她祈求諸天神佛,想用自己的命換小念平安。
濃煙滾滾,火苗不知道下一秒會從哪個角落噴發,熟悉的家竟然變得如此陌生。
眼淚還沒流出眼眶,就被灼熱氣浪蒸幹。
此刻阮晨曦裸露在外的皮膚已經鼓起大大小小的水泡,好像熱油潑過一般,活像一只煮熟的龍蝦。
“念念……咳咳咳咳……”
幾乎快要将肺咳出來,阮晨曦眼前的空氣都因為高溫的燒灼變得扭曲,身體早已到了極限,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是一定要找到兒子的念頭支持着她苦苦咬牙支撐。
‘別怕兒子,媽媽不會丢下你一個人,永遠不會……’
仿佛上天真的聽到了阮晨曦的禱告,下一秒她隐約聽到兒子的聲音從四樓傳來!
“念念!”
尋着微弱聲響,阮晨曦很快找到了小念!他還活着!在書房!
“媽媽,是你麽!”
“是媽媽,小念,別怕,媽媽這就救你出來。”阮晨曦那一瞬間仿佛看到了光,可下一秒現實殘酷的将她拉回地獄!
怎麽打不開?為什麽鑰匙打不開房門!
“該死!”火勢已經蔓延到三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丢掉鑰匙,濃煙中,阮晨曦貓着腰竄進雜物間,抓過門口滅火器的鋼瓶轉身就跑。
至于為什麽說是空瓶——見到滅火器她第一反應就是可以稍微争取些時間,可緊接着阮晨曦就發現,保險栓沒了,被用光了!至于為什麽會用光……
“小念,往後站!”
滾燙的鋼瓶燙的手指、掌心血肉模糊,阮晨曦一點兒沒有感覺,拼命砸着門鎖。
門鎖砸掉,門還是紋絲未動,于此同時小念的說話聲越來越微弱。
阮晨曦開始掄着鋼瓶用力敲擊木門,力道之大,虎口都震裂開蛛網般細密的血痕。
“為什麽!啊!啊!啊!啊!”
阮晨曦發瘋似的砸着門,被逐漸漏出來的鋼板刺激的眸子通紅一片……
到底為什麽……
瘋狂間,大腦飛速轉動,那日夫妻間本來平常的不能在平常的對話忽的浮現在腦海。
“老婆,最近小區好幾家都被偷了,我想在家裏裝個保險櫃。”
“裝呗。”
“mua,那就裝書房了啊,我掏個暗格出來。”
“搞得和特務一樣。”
“對了老婆,四樓的門我也順道換了啊,換個實木的,結實。”
……
血線順着小臂一路蜿蜒而下,“刺啦”一聲滴落在烙鐵一樣滾燙的地面,留下暗淡的一塊黑斑之後,倏爾消失不見。
面前鋼板出現深深凹陷,可就是絲毫沒有斷裂的趨勢。
阮晨曦萬念俱灰,可就算這樣,她依然機械的重複着捶打的動作。
她,不能放棄。
這是一個媽媽的使命。
“媽媽……”
忽的,一只白嫩的小手從門下的貓洞探出,緩緩搭上阮晨曦小腿。
強忍着地板燒灼的痛,她趕緊蹲下,門內小念嘴唇起了幹皮,小臉通紅,以同樣的姿勢和她對視。
\"念念……\"
“媽媽你疼不疼。”
小家夥首先看到的就是媽媽傷痕遍布的手,稚嫩的眼神滿是心疼,費力的伸着小短胳膊想要輕撫媽媽痛處。
“兒子,沒時間了,你仔細聽好媽媽的話。”
來不及悲傷,阮晨曦抹一把臉上瀑布似的汗珠,整張臉貼在門洞前,貪婪的望着兒子,似要将他可愛的臉銘刻在靈魂深處:
“念念,別害怕哦,你搬着凳子打開窗戶,看看外面有沒有穿着橙色衣服的叔叔接着你。
別害怕兒子知道嗎,叔叔很厲害的,你跳下去就能活,媽媽在這裏看着你呢,別怕兒子。”
阮晨曦哽咽,還是強撐着朝兒子露出一個笑臉,她不希望兒子記憶中最後媽媽的畫面是哭喪着臉的:
“念念,別害怕聽見沒有,媽媽看着你呢,媽媽會一直一直看着你。
你要記得媽媽愛你……”
“媽媽……”
稚嫩的小手想要摸摸媽媽滿是水泡的臉,可又怕弄痛阮晨曦,頓了一下又收回。
“媽媽,你疼不疼,你疼不疼……”
豆子樣的淚滴啪嗒啪嗒直掉,小念只是低聲重複的問她。阮晨曦并沒有從兒子眼裏看到一絲害怕,有的只有滿滿的心疼……
“小念……”
抓着兒子小手,輕輕貼在自己面頰。
身後的火已經燒到走廊,滿上就要蔓延過來。
“兒子,沒時間了,你聽媽媽的話,趕緊跳下去,下面有穿橙色衣服的叔叔會保護好你,別害怕,要相信叔叔。
媽媽就在這裏看着你呢,兒子。”
“沒用的媽媽,”小念趴下身子,同樣癡癡望着阮晨曦,“鎖住了,打不開的。”
阮晨曦腦子瞬間炸開一道白光,江流笙不止換了鋼門,還裝了防盜窗!
阮晨曦眼中的怒火比周遭火焰還要旺盛,差點兒咬碎一口銀牙。
“媽媽……”小手替她擦幹淨眼角還沒滑落的淚珠,小念奶聲奶氣告訴阮晨曦:“媽媽,你跳吧,別害怕,小念在這裏看着你哦。”
孩子好小,小到還不懂得隐藏自己的心思,明明自己怕的要死,還含着兩大包眼淚學着阮晨曦的樣子,讓媽媽不要害怕;孩子又好大,懵懵懂懂已經知曉了生死的界限,他在……鼓勵媽媽活下去。
心,
揉碎成無數塊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