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昔還止聲只生餘年(二)

昔還止聲只生餘年(二)

“沈溯月!起來習武了,要學武就得勤奮。你聽沒聽過聞雞起舞的故事啊?”江燼珩如火熱情地闖進沈溯月的殿堂,惹得沈溯月惱羞成怒。

沈溯月揉着惺忪的眼,坐起來,罵罵咧咧道:“哪來的公雞啊?這是皇城!”

不出意外的話,出意外了。沈溯月剛一罵完,一只公雞的鳴叫轟動整個皇宮。

沈溯月适才還難以睜開的眼睛,現在想閉目都是個難題。

“你!你這個虎狼之子,皇宮這麽奢華的地方,你養雞?還……還讓它在我的殿堂裏亂竄。她……她下蛋了!”沈溯月憤恨地咬住紅唇,巴不得和江燼珩打上一架。

江燼珩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委屈。雙眸清澈地将自己的過錯抛開,随後跑到母雞跟前,把那只“咕咕”叫的“紅毛”抱起來,然後又蹲下撿起兩顆雞蛋。

“沒事的,那只公雞可以炖着吃,母雞可以下蛋。我給你煮蛋吃。”江燼珩右手伸出來,兩顆雞蛋也毫不保留地在沈溯月面前展示一番。

唯有那只公雞,一聽自己将要了結,便撲騰起來。“咕咕咕,咕咕咕。”

江燼珩眼冒金星,抱着母雞,轉身指着那只公雞。“看,是聞雞起舞!”

“小小皇城,哪裏來的雞啊?”沈另染端莊有禮地入這殿堂,沈末桅跟在其人身後。

江燼珩拱手道,“拜見城主大人。是我昨日趁二少主睡着,去雲家買來的兩只。”

沈末桅嘲諷道,“世子真是雅趣閑逸。”

江燼珩尴尬得不願多說,“城主與世子,我深感愧疚,望二位大人原諒。”

沈另染舉手示意無妨,“敢問江世子為何戴着此模樣的面具?”

江燼珩愣怔在原地,“我覺得……很有趣罷。”

沈另染慈祥一笑,“你且戴着無妨,本城主,也覺得頗為有趣。”

“是,謝城主。”

“溯月,劍術練得如何了?”

沈溯月手裏揣着兩個蛋,見沈另染忽然關心他,須臾間兩手背後靠,“練的不錯。”

“嗯,”而那兩顆雞蛋,還是被沈另染給逮住了。“後廚有許多雞蛋,不差這兩個。繼續練吧,等到可以出師再停止。”

“是。”沈溯月拱手道,再一擡眼,那兩個人已然朝門口走去,沈溯月松了一口氣。

江燼珩還抱着那只“紅毛”,蠻力似的揪下來一根雞毛,晃在沈溯月眼前。見他久久沒有做出反應,江燼珩又把“紅毛”戳他臉上。

沈溯月感覺到臉頰上有一陣毛茸茸地摩擦,才反應過來,殿堂已經被那只公雞整得亂糟糟。他更加煩躁不堪。

“既然你這麽偏愛大自然的話,不介意去鄉下靜心教我練習劍術嗎?”

江燼珩注視着沈溯月,欲言又止。

不過辰時,來自皇宮的馬車停在了江府門前。江燼珩從馬車中走出來,一路走進大廳。

“爹!”江燼珩正神采飛揚,随後斜睨一眼。“這位大人是?”

江自勤言笑自若,“爹的一位友人,不常往來,亦是江湖風雲葉鶴苌。”

葉鶴苌聽到江自勤語中的贊嘆,滿面春風。“這位想必就是,江世子罷?”

“晚輩正是。”江燼珩拱手道,

“江家的兒郎果真義氣,世子天賦異禀,等朝來有一日,不妨入我青鸾派如何?”

江自勤岸然道貌,鄭重其事。“這是個尚好的主意,只可惜,吾家這兒郎,向來只習武不習文,難伺候得很,還是就此作罷。”

“哦?那真是可惜了,如此天資,讓人不乏想好好調教一番。”

“無妨無妨,讓他做一無名小卒也罷,開心就好。”

“爹!”江燼珩甚是迫切,“我生來不凡,才不是什麽無名小卒。”

葉鶴苌狂笑不止,“有志向,和當年的我不分高下。”

江自勤妙語解頤,“珩兒,你不是在宮中教二少主習武嗎?怎麽回來了?”

江燼珩正言厲色,“爹,我此次回來,是想和你交代,我要去鄉下了。”

“什麽?”江自勤站起來,風風火火地走近江燼珩,“真的?”不容江燼珩回答,他便接自己的話說道:“好事啊,好事啊,雲勉鄉下有個剛建好的房子,環境不錯,正愁沒什麽用呢。你們随時可以住進去。”随即江自勤又仰天長嘆,“家裏總算少了個鬧騰的了。”

“只去幾日而已。”

“幾日也是日!快快快!快走吧。”江自勤巴不得府上少個麻煩。

葉鶴苌右手撐着半邊臉,眼眸含有深意地目視着江燼珩離去的背影。“自勤,我們聊的也差不多了,我先走了。”

江自勤喜笑顏開,“回見。”

到了鄉下,已是次日晌午。林間的鳥聲從遠處傳來,日光溫和的不如晴天耀眼,霧氣彌漫在天空之下。一層迷霧遮擋,看不清天空的顏色。

江燼珩左手右手提着兩只雞,興沖沖地進了農屋。這座農屋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院子,江燼珩也懶得管那麽多。“少主,你看!”他指着山頂,“那便是棣限山的頂峰了吧?午時過後我們去那習武如何?”

沈溯月端着炊鍋,放到竈臺上。“一切聽你的。”

“哦。”江燼珩散漫地回了一句,“今天吃公雞呢?還是吃母雞呢?”

“今天吃野菜。”沈溯月無心一說,又燃起了江燼珩對塵世的熱情。

“這便好罷!”江燼珩一高興,松手放開兩只雞,“看在我們相處了這麽多日,我就告訴你我的名字吧!”

“我不想知道,你連真容都不願意給我看。”

江燼珩委實苦惱,“我喜歡這個虎狼面具。那城主沒有和你說我是誰嗎?”

“他說你是劍賽小冠軍。”

說到這裏,江燼珩就情不自禁地兩手叉腰,“那是,那他為什麽就是不說我的真名呢?”

“說了又如何?——就你?還能是誰?平時野慣了,和溫晚輩完全不一樣,都懷疑你們是不是親母子了。”沈溯月站在竈臺前,清洗野菜。

“我們當然是親母子。我既是劍賽小冠軍,那你總該知道我的名字了吧?”

“不知,當時我對習武不感興趣,更不會去了解什麽劍賽。”沈溯月忙活累了,想着把野菜擱在竈臺邊緣上晾幹,随後坐在江燼珩面前,拿起茶壺倒水喝。

“時常聽到二少主不問世俗,現在一咂摸。好像還真是如此。”江燼珩手捧茶杯,扭頭一看,“雞沒了?”

沈溯月抿唇不語,忽然聽到黏糊的東西跌落在地板上,他回頭一瞥——發覺野菜竟掉落在地上。

白忙活一氣了。

沈溯月雲淡風輕,穩如泰山,江燼珩亦是如此,兩都難過不堪。

江燼珩舉着茶杯,頭一擡,将茶杯貼近右眼,用杯口堵住右眼。“現在怎麽辦?中午沒得吃了。”

“還能怎麽辦?只能讓雲大郎來拯救你們了。”雲忍從屋外走進來。

江燼珩激憤地坐都坐不住,一個勁站起來。“雲忍大哥,你來得也太是時候了。”

“雖然沒有你們的雞呀野菜的,但是有鴨和雞蛋。”雲忍高興地訴說,随後放下關着鴨的籠子和存着生雞蛋的提盒,往野菜那邊走去。

沈溯月急匆匆一說,“等等!雖然掉在地上了,但洗洗還能吃的。”

雲忍湊近弓腰一瞧,“但是他被地上的小蟲啃了。”

“小蟲?”江燼珩也歡喜地走近雲忍,“我們一年多沒見,還真不知道你愛觀察這玩意。”

“你天天戴個面具見人,幹脆把眼睛堵住算了。”雲忍調侃道。

“啥?那你的意思就是,你喜愛觀察這玩意咯。”江燼珩兩手擱在大腿上,弓着腰,有些大氣。

“我一直在懷疑,你是不是長得奇醜無比啊?一直戴着個面具不敢見人。讓人好奇得不得了。”雲忍依舊弓着腰,側着頭看着身邊的江燼珩。

江燼珩擺擺手,好不惬意。“和容貌無關。”

“那是因為什麽?”

“事情是這樣的,我七歲時還不戴面具的時候,有好些公子姑娘和我搭腔,還有的千裏迢迢只為見我,見到我以後有想讓我乖乖坐在那裏照着我畫幅畫。所以原因有二,一是我坐不住,二是他們畫得一點都不好看。”

沈溯月也走過來,“那你還是戴着面具吧。”

雲忍沒在意許多,“畫得怎樣?怎麽個醜法?”

江燼珩瞥向別處,黾勉回憶道:“有的頭大眼睛小,有的把半個眼睛露在圓頭圓腦外,特別怪異,看得我難受。還有的……把手畫得特別小,頭畫得比恐龍蛋還大,結果沒有眼睛、嘴巴、鼻子和耳朵。我可是人,不能缺少這些。”

“還有還有”,江燼珩繼續闡述道。“還有的,在頭頂上給我畫了兩個角,像怪物一樣,可可怕了。嗯……還有的人把我左眼畫得像圓月一樣大,把右眼畫得跟石子一樣小。”

“他們為何畫成這樣?肯定是你不好看。”

“胡說。”江燼珩走到一個角落前,拿出紙和筆,“我接下來畫的,你們要看好了。”

畫中的人,唇不薄不厚,鼻子高挺,下颚線清晰可見,眉間透露着英氣,雙眼明亮宛若天上月及水中淡影。

雲忍驚得下巴都快掉了,“此乃稀世容顏。——你為何要帶着面具?”

江燼珩散漫地兩手靠在腦後,“畫中的我比我的模樣還要差三分。因為江湖有一位大師,識得畫皮術,這便在人間傳開了,到時候,我這張臉就不稀世了。那樣就沒什麽新穎之處了。”

“說的也是,真因應了二少主的話,戴上面具甚好。”雲忍抿唇篤定道,還不忘拍手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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