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昔還止聲只生餘年(三)

昔還止聲只生餘年(三)

午飯過後,江燼珩跑到農屋幾步之地外的小溪跟前,蹲下身,摘下面具,看着自己的容顏。

他撫摸着自己的右臉頰,眼神是久違的憐惜。

“江世子。”

一聲叫喚近在耳根,一聽聲音,既不是沈溯月,也不是雲忍。而是——葉鶴苌。

“葉長輩?”江燼珩看到此人,驚吓得差些落入水中,葉鶴苌看到他摘下面具的這副模樣,也同是如此。

“火焰疤痕?你究竟是誰?”葉鶴苌看着江燼珩的模樣,急火難耐。

“我就是江燼珩啊!”

葉鶴苌的食指點着江燼珩的眉心,“半魔半神,我們青鸾派更不能收你為徒了。”

江燼珩也沒多少失落,“您靈力如此高強,可否告訴我這是怎麽回事?”

“你先告訴我,火焰疤痕的來歷。”

江燼珩毫不避諱,如實回答。“七歲那年的冬末,這道火焰疤痕莫名長在了我的右臉頰上,我唯恐,便費勁心血做出面具,就連在家中,也不敢直面我的父親母親,所以就戴着面具,好在他們沒起疑心。”

葉鶴苌深信,“可惜了這張臉。”他深思熟慮,在權衡利弊之後,繼續說道:“你這是被莫名詛咒了,要想火焰疤痕消失,就必須得——等到二十二歲過後。而你,現在才十一歲。所以,在二十二歲之前,盡量一直戴着面具,否則後患無窮。”

“那我……到了那個時候,還會是半魔半神嗎?”江燼珩謹慎地問道。

“我以為你會關心你的容顏。”

“我豈是操心容顏之人?”

葉鶴苌語重深長說道,“若是恨意其大,便會被魔神一體主宰,所以修仙什麽的,還是盡量避免吧,以免走火入魔。神體的話,詛咒你的人連帶封印了你的神體,這輩子怕是與修仙無緣。不過放心,修不修仙都不會影響你任何。只是怕你今生都要與青鸾派無緣了。”

江燼珩戴上面具,“無妨,你們青鸾派也不過是習文習武,很少有人能突破神體去修仙,包括你自己。”

“你這麽樂觀,真是随了你爹娘。小子,好樣的。”葉鶴苌一掌拍向江燼珩的左臂膀,欣喜得不得了。

葉鶴苌走後,江燼珩躺在小溪邊,想事過于入神,于是睡得昏沉。

沈溯月午時過後醒來,一睜眼沒發現江燼珩的人影,便從農屋裏走出來。“喂!虎狼之子!劍賽小冠軍!”

江燼珩仍舊躺在小溪邊不聞不問地打着呼嚕。

“江燼珩!原來你在這裏啊?”沈溯月大步流星地走到他身邊。

“連睡覺也帶着虎狼面具。”沈溯月搖頭嘆氣,誠惶誠懼地伸手輕撫着那張面具。“如果真的稀世,那就讓他獨自存在下去吧。我不會幹涉任何一個願望,那是對你該有的畢恭畢敬。”

沈溯月松了口氣,笑意單純。随即蹑手蹑腳地離去。

火焰疤痕從來沒有焚燒的熱,因為它遇到陽光就會退縮,它害怕陽光的持久照耀,這成了它畢生的阻隔。若是阻隔加劇,這道疤痕便很難再退下去。那樣,隐逸成了遙不可及的夢。

“火焰疤痕,在光天化日之下,是不會出現的,只有你自己能看到,和懂這疤痕內在的人才知道。可你害怕被人發現,所以從來都是小心翼翼地掩蓋着。當有一天你毫不掩飾地展露着這道阻擋內心的疤痕,它就會入了世間衆人的眼眸,不論塵俗。追夢人,勇敢遮擋你追夢的每一條路吧。因為每條路都是孤獨者最好的隐逸方式。遮擋與退縮,不就是你認為的最好的方式嗎?”葉鶴苌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江燼珩在夢中回味無窮,根本沒有聽到沈溯月在他耳旁說了些什麽。甚至他來沒來過,他都不知道。

黃昏時分,江燼珩初醒。他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摘下面具見人,保證不再小心翼翼。

農屋裏只剩下沈溯月一人,盡管是這樣,他還是退縮得又戴上面具。“算了!錯過一次表現的機會沒什麽的。”

他一進屋,就招呼道,笑意顯而易見。“少主!雲忍呢?”

沈溯月切着蘑菇,“他午飯過後就走了,因為沒看見你的人影,就沒跟你打招呼。”

江燼珩不屑理會那麽多,沒心沒肺地跑出了農屋,又蹲在小溪旁。他手背向上,兩手的指頭對在一起,從胸口落到腹部,猛呼吸一大口。

片時,他用蠻力摘下面具,緊張兮兮地睜開方才因為害怕而閉住的眼睛。低頭一看澄澈的小溪,臉上的恐懼與退縮化為笑意。“火焰疤痕跑掉了!我江燼珩再也沒有恐懼了!”

他笑得歡欣,“那我也不管,面具伴我長久,我怎能棄它而去,繼續耍耍我的威風好了!困惑我那麽久的恐懼與退縮,被我江小霸王——更是虎狼之子,轉手抛掉咯!”

春夏秋冬,四季更替。一轉眼,二人在鄉下的生活已然将過一載。棣限山山頂,是陪他們歷經四季的尚好之地。

沈溯月舞劍已然比從前熟練不少。劍一揮,刺骨的寒風便随同劍身殺出了整個四季。

江燼珩練劍練得一身熱汗,回眸一看,沈溯月的劍術增進不少。他得意地連連點頭,走近沈溯月,一掌拍在沈溯月的左肩膀。

“不錯不錯,這一整年過去了,你劍術大增。”

沈溯月稍微彎腿,身體下移,躲開了江燼珩的觸碰。随後站直身子,笑得頗為腼腆。“那還得感謝虎狼之子的教導,有你,我才會增進不少。”

“總算良心了。村裏不是有個自稱是‘劍俠’的熊孩子嗎?今日午時過後,你二人比幾場。是他今早跟我說好的,你不會不去吧?——就在這座山峰,別無其他地方可去的。”江燼珩也不讨人嫌,拿開手,當做剛才無任何發生。無波無瀾地說道。

“我會去的。放心吧!”沈溯月收劍正準備下山。

“何必午時過後呢?現在就可以。”熊孩子圓滾滾的,且身形高大,居高臨下地看着沈溯月。“昨日我和那個戴面具的比試一番,還真挺厲害,今日我要和你比。看看我們誰能贏!”

江燼珩惬意地靠在樹旁,閉着眼,對沈溯月說道:“喂?确定要和他比嗎?”

沈溯月雲淡風輕地陳述道:“比就比,我絕不會怕你。”

“好。和那戴面具的一個口氣。”

熊孩子手中轉着劍,得意的神色半晌都沒從他臉上消失。

“喂!小破孩,讓你一輪,你先上!”熊孩子終于停止了手中轉劍的動作,盛氣淩人地說道。

“這有什麽好讓的?——那我就不客氣了。”沈溯月像寒風一樣,迅速地躍起,身體懸在半空,舉劍正對“敵人”。

“你為何不動彈?”沈溯月擡手将劍朝後舉着,瞳孔瞪大,降落在地上。

然而熊孩子不會因為他的心軟而也對他如此,只會變本加厲。回過神來,舉劍正對沈溯月。“厲害,我最讨厭你們這些瘦子了,身體輕如燕不是你們能嘲笑我的點。我最最最讨厭的就是比試的時候,看到瘦子縱身躍起了。”

熊孩子步步緊逼,沈溯月被他狠厲的眼神恐吓到,一直退後。

江燼珩還是很散漫,躺在粗壯的樹枝上,快要進入夢鄉。

然而一陣“撲通”落水的聲音,驚得江燼珩直接從樹上掉下來。他迅速起身,發現熊孩子已經往山下跑去了。

江燼珩也沒管心愛的劍掉在哪裏,兩手的四指挨在一起,兩手的大拇指緊貼鼻尖,圍成一個看起來不怎麽樣的三角形,圍住雙眼,望着熊孩子離去的背影。

“跑什麽?被打怕了?”江燼珩還不忘低笑一聲,再回頭一看,“沈溯月呢?——難道也跟着那熊孩子跑了?”

江燼珩低頭弓腰撿起劍就開跑,“喂!你們等等我!”

沒跑出幾米遠,他就反應過來。“哎不對呀,剛剛有落水聲……那豈不是?”

江燼珩瞬間又返回跑去,停在不算太大的湖泊邊。沈溯月浮在水面之上,無聲無息,絲毫未動彈一下。

“少主!”江燼珩奮不顧身地跳入河中,游到沈溯月身邊,沈溯月奄奄一息地睜開雙眼。“是你嗎……”

冬日的暖陽照在江燼珩身上,沈溯月看見的江燼珩,仍舊戴着面具,上身的輪廓磨出一圈光輝。

“是我!江燼珩!”

沈溯月腦袋裏迷迷糊糊的,沒太聽清楚他說的話,就已然睡過去。

江燼珩一個心急如焚,撲騰的比剛才沈溯月落入水中的聲音還大。“少主!”

江燼珩不再耗下去,推着沈溯月直往岸上游。

江燼珩依稀記得,湖泊距離地面很高,當時還是上山路過的瘦子老漢碰巧看見,才相救的。

“在水邊要小心一點,這孩子福大命大,沒丢了性命。快快帶他回家吧。”瘦子老漢釋懷般地拍在江燼珩的肩膀上,一臉慈祥。

江燼珩從回憶中走出來,沈溯月望他望得醉生夢死。“江燼珩?江燼珩?”

被喚名字的人從“夢中醒來”,他定睛看向沈溯月,溫吞一笑。

“溯月,你還記不記得虎狼之子?”

“記得啊,你也見過他嗎?”沈溯月問道。

江燼珩故作神秘地笑出聲來,聲音裏含着似水溫情,他用食指點了下沈溯月的眉心。

“是我啦!”随後朝前走了兩步,沈溯月匆匆跟了上去。

兩個人的白衣木偶發着金光,一擊向天沖去。把巨石擊碎,碎石跌落在地洞裏,二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躍地面。

烈雨早已停歇,天空若明鏡亦藍,如同漫漫靜水忽如流淌,悄悄擁抱着雲彩,走過這整個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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