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像魚
考試結束鈴敲響, 監考老師收完答題卡,幾乎他們走出考場的一瞬間,9班沸騰起來。
慕纖纖急匆匆跑過來, “好多選擇題我都不确定,都是蒙的。作文也是, 誰知道‘一花獨放不是春, 百花齊放春滿園’怎麽寫, 我都沒有這方面的素材……”
慕纖纖的聲音在耳廓邊四散,溫逾雨低着頭, 跟着她的思維往作文看, 餘光裏前方談嶼辭的身影突然動了動。
是極慢的一道凳子摩擦聲, 他估計是想起身, 又想起什麽似的,停了動作, 朝她這邊看過來。
慕纖纖的聲音不知不覺地停了,她這才發現, 談嶼辭就坐在溫逾雨的正前方。
時空像被暫停。如果有上帝視角,這應該是, 第一次, 在別人眼裏,談嶼辭和她有交際。
以他主動的形式。
在慕纖纖幾乎瞠目結舌的目光裏, 溫逾雨指尖有些發麻,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擡眼,先一步出聲, “…有什麽事嗎?”
這會兒,這一塊地方本就安靜。
慕纖纖停了話語, 也沒有其他人待在座位上,這裏便只能看到一點清透的綠色,從窗外捎進來,灑在他的臉龐上。
本就濃重的長相,在這一刻,更顯得立體深邃,像高曝光的老照片,好看得誇張。
讓她只看了一眼,就不由自主地閃躲開。
“不好意思。你的筆被我用沒墨了。”
他的聲音很低,在一衆正處于變聲期時期的男生中,有難言的磁性,語速不緊不慢,從來見過他有着急的時刻。
好聽得讓人耳廓發麻。
竟然沒墨了,溫逾雨無聲地收緊了一點呼吸,用畢生的演技,自然地告訴他,“沒關系。”
她應該趁這個機會,提出,給他換一支。
但是在這種莫名安靜的氛圍裏,她不敢在任何人眼裏,和他有多一分的交流,話語便困于腦海裏,開不了口。
他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起了身,徑直往外。
直到看着他消失在門口,慕t纖纖才敢說話,拉着溫逾雨,挺激動,“逾雨!你怎麽和他說上話的?!”
他就是那種人,和他說句話,都格外的不一樣。
連帶着普普通通的她都仿佛,變得萬衆矚目起來。
“他沒帶筆,我借他一支。但是沒想到,那支筆沒墨了,所以他剛剛才找我,和我說不好意思。要不然我也不會和他說話的。”
寥寥幾句,把事件說完,其中的輾轉反側都被隐在話語之中。
不足外人道也。
慕纖纖失望:“就這樣啊,還有別的嗎?”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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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的十五分鐘,對于溫逾雨而言,只夠把容易記混細胞功能再背一遍,時間已經差不多了。
把課本放進走廊上的書包裏,走回教室。
看見她的桌面上多了一支沒拆封的按動筆,就放在筆盒旁邊。
腳步一頓,溫逾雨有些疑惑地往周圍望,還沒望完一圈,身側忽地站了一個人。
是談嶼辭。
距離有些近,陰影從右邊鋪天蓋地地壓下來。
在那一瞬間,就像春末的一場毫無預兆的驟雨,一下子從頭頂往下淋下來,讓她猝不及防之下,一切都纖毫畢露。肌膚敏感地起一層疹,腳步往後退了兩步。
但最終不是她退的,談嶼辭看出她的不自在,先移開腳步,離她幾步遠,隔空點了下那支按動筆。
“還你的。”
是他在說話。
溫逾雨愣了兩秒,往那支按動筆上看去。
她總算知道,慕纖纖說的那句,他雖然看着低調,但用的東西,連支筆都矜貴的意思。
因為那支按動筆,柔軟的膠袋包裝之內,筆身不是一貫輕飄飄的塑料,而是素白的金屬。還附有一張寫着文字的卡片,寫的是一行圓潤的“bimore”。
和她平日裏用的那種,一塊錢一支的簽字筆,完全不一樣。
“不用還。我那支筆很便宜的,而且它本來就沒多少墨水了,和你沒關系的,真的不用還……”
溫逾雨連連擺手,試圖讓他打消主意。
可能是她不停搖手的樣子,有點好笑,談嶼辭驀地笑了下。
和以往的慢條斯理勾起少許弧度不一樣,這次他笑了好幾秒。
“怎、怎麽了?”
他的聲音因為笑意未散,顯得啞,“沒事。只是有點像招財貓。”
在她因為這句話而忪愣的瞬間裏,他指尖抵住筆的膠袋,往她這邊推了少許,換了說法。
“既然不用還,那當它是謝禮吧。”
語調雖淡,但說不出來的認真,讓人沒有拒絕的餘地。
在9班考試的人,本就一直似有若無地觀察着談嶼辭。更別說,還目睹他和個小姑娘說話。
這可能是第一次,這哥和小姑娘說這麽多話。不僅說了話,還笑了,一時他們都有些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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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考老師到來,考試裏恢複安靜。
溫逾雨悄悄擡了頸脖,往他的桌面看。
在他的右手邊看見了,一支嶄新的筆。
他應該是趁着休息時間,到過小賣部。
買了兩支筆,一支他自己用的,一支她的謝禮。
她其實不需要謝禮。
給他用,她是很樂意的。
只是下一瞬,溫逾雨突然想到,放學後的雨幕裏,她不小心看過談嶼辭拒絕人。
雖然他總是漫不經心的,有點疲懶。但拒絕人從不會迂回委婉,會直接說“沒興趣”,禮物也不會收。
慕纖纖當談資一樣,和她說過這件事情,“那些女生給談嶼辭送的禮物都不便宜的,都是些叫得上號的品牌,什麽阿迪達斯、什麽耐克,還有一些潮牌,都可貴。但是談嶼辭一次都沒收過,你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慕纖纖舉起手指,搖了搖,“很簡單。一是他不缺這種東西,二麽……”
“就是他刻意地,和人劃清界限,不喜歡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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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知道了一個不認識的文具品牌——bimore,因為他給了我一支同品牌的按動筆。很貴,拿起來也很重,但出乎意料的,書寫卻格外流暢。可能真的一分錢一分貨吧。”
“只是,我看着窗外的銀色月亮,心情卻不可言喻。”
“不喜歡欠人。所以我借給他筆,他還給我謝禮。意思是不是,兩清?”
——《池魚日記》2016.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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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期兩天的期中考試很快結束,這次的考試和上次的月考相比,整體難度降低了不少,最難的科目相反是第一天考的語文。
成績花名冊在第三天,被下發下來。
溫逾雨的數學成績依舊說不上好,但和上一次月考的78分相比,這次起碼到了及格線。
進步的程度不算大,但起碼也算是有了進步。
這說明,補習數學高一基礎,對她而言,是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雖然數學依舊平平,但語文成績突出,綜合之下,她的總體排名便前進了不少。
從班級吊車尾,堪堪擠入了中游。
不算是個大的進步,但卻是溫逾雨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嘗到進步的滋味。
有些酸澀,像沒熟透的果,苦到鼻酸牙倒,才有一點點的回甘。
許是難得回來一次,原本說只在家待兩天的溫恭良,忽然延長了假期。但具體延長多長時間,他沒說。
于是期中考試之後的家長會,第一次由趙逢青改成了溫恭良參加。
不過,這對于溫逾雨來說,沒有任何區別。
她已經習慣了,每次家長會之後,家裏傳來的令人窒息的氣氛。
不管是誰帶來的,都一樣。
家長會那天,潮市又是一場綿綿細雨。
五顏六色的傘打在教學樓裏,來來往往的都是家長,溫逾雨打着傘,守在學校大門門口,以防溫恭良過來後,找不到教室。
但很快,她就發現,和趙逢青不一樣。溫恭良認路能力很出衆,不需要她做這種無用功。
她只需要在教室裏等着他,引領他在自己座位坐下就足夠。
家長會很快開始,班主任掃視一圈擁擠的教室,“班長,看一下簽名表上家長都到齊了嗎?還有都簽名沒?”
“都簽了……沒到的只有談嶼辭家長,其他家長都到了。”
“他家長和我請假了……”
幾句細小的私語,聲音不大,卻傳入溫逾雨耳簾裏。她收了傘,往窗邊看去,果然他的座位是空的。
不僅沒見家長,就連談嶼辭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明明是第一名,明明應該是值得驕傲銘記的時刻,他和他的家長卻好像都不太提得起興趣。
“同學們,家長會馬上開始了,你們先出去,在走廊等着……”
班主任說完,短暫的腳步聲之後,教室裏便只剩下家長。
很快,班主任嗡嗡的講話聲和走廊外淅淅瀝瀝的雨幕混合在一起,冗雜又嘈切。
很多人都在聚在走廊上說着小話,溫逾雨無事可做,也不想分析家長會結束後,溫恭良是個什麽态度。
提着步伐,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麽,就那麽一點一點往前走。
從三樓,走到二樓,再走過沒有遮擋物的一樓走廊,頭發沾上一層如珠子般的碎雨,她拿手拍了拍。
忽地聽到一聲重物擊地的沉重“砰”聲,從強到減弱,還沒徹底消失,又是一聲“砰”。
不絕于耳。
聲音在雨幕裏顯得混沌又綿長,溫逾雨尋着聲音找去。
雨幕裏的室內體育館,隐隐綽綽地亮着燈光。
溫逾雨走到窗戶邊,踮起腳尖,透過朦胧一片的玻璃,在體育館明亮的光線裏,看到了談嶼辭的身影。
那一瞬間,她才意識到,原來她走了那麽久,竟然是在下意識地尋找他的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