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像魚
那是一場私下的、除了她無人發現的籃球賽。
風聲、雨聲、人聲, 一瞬間交融,時空的界限模糊成一個褪色的剪影。
她看着人群中的他穿着籃球服,露出一截肌肉線條格外明顯的手臂, 體育館的燈明亮,他周身仿佛渡了一層光芒, 奪目到晃眼。
單手持球, 下巴微揚, 下颚線淩冽,不同于平日的懶散模樣, 整個人攻擊性十足。
近乎單刀直入。
漆黑眼眸凝着死死防守他的對手, 忽地一個假動作, 運球的速度猛然變快, “咚咚咚”的擊球聲急速響起。
過了一個人。
兩個人。
三個人。
……
電光火石之間,他沒繼續往前, 而是停住腳步。
在對手震驚的目光裏,起跳、勾腕、壓手、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優美的抛物線。
他落了地, 沒等球進網t,比出手勢“三”。
"Carmelo Anthony."
三分爆頭。
全場的燈光都打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下一瞬, 籃筐震顫, 籃球應聲落網。
“砰”地一聲,是籃球砸地的重響。
幾秒的停頓。
而後是朝他湧過來, 震耳欲聾的歡呼。
男性的歡呼聲和女性的不一樣,厚重濃烈,體育館仿佛被震碎。
“哇日!我談哥牛批!”
“這都能進!不愧是我談哥!”
“牛批啊!這個三分球……”
在歡呼聲裏,他拿衣角擦了擦汗, 壓低身子運球,五官鋒利, “再來。”
壓迫感驚人。
“還來!歇會吧,這麽久了。”
“對,談哥,你可以,我們哥幾個可不行了。”
“等江潮生過來和你打,我們真累癱了。”
一瞬間的偃旗息鼓,溫逾雨腳尖踮得更起來,想看後續,卻沒想到身後傳來江潮生的聲音。
“哎,你不是談哥同學嗎?你怎麽在這兒?”
如同被抓個正着,溫逾雨失氧了一瞬,收回踮起的腳尖,用盡全身力氣,故作自然地搖頭,“沒什麽,只是經過……”
言罷,她低下腦袋,匆匆往外走。
只聽到,體育館的大門被打開。
“和誰說話呢?我怎麽聽到了女生的聲音。”
“哦,談哥他同學經過這裏……”
·
溫逾雨回來時,家長會正好到尾聲。
她停住腳步,深呼吸幾口氣,把急促的呼吸一點一點撫平,恢複到平日裏內斂安靜的模樣。
教室門被打開。
溫恭良走出來,神色欣喜,嘴角還挂着幾分未散的笑意,徑直朝她走來。
“逾雨,你們班主任誇你了,說你進步很大,來6班短短一個多月,排名上升了不少。以後繼續努力,考個好學校沒問題……”
訝然彌漫心間,一是因為,她從來不是老師會特意挑出來在家長會上表揚的對象,二是溫恭良的反應……
“班主任……真的這樣說嗎?”
“當然,我還會騙你不成,”溫恭良難掩驕傲,“我家姑娘真給我面子,我一回來,就考出這麽好的成績……”
好像,他并未對她的成績有什麽不滿,相反覺得很滿意。
他仍在絮絮叨叨他在家長會上的發現,着重說了語文老師對她的評價,說她是認真又勤奮、是一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
十七年生命中,溫逾雨少有從另外一方嘴裏,聽到別人對她的好評,一時難以适應,極輕地抿了下嘴唇。
濕漉漉的水汽,順着動作,到達她的嘴裏。
不澀,是一點如礦泉水般的清淡沁涼。
“而且啊,班主任還說,你保持這個樣子下去,前十都不是問題……”
·
回到家,留下溫恭良和趙逢青談這次家長會上的種種,溫逾雨進了卧室。
天色不早,潮市依舊在下雨,陰絲絲地冷,霧蒙蒙地暗。
她聽到,溫恭良繪聲繪色地給趙逢青講班主任如何表揚她,又聽到趙逢青不信的質疑聲,交織在一起。
成了一片霧朦。
她卻詭異地,沒有任何感覺。
可能是,今天看到了他的另外一面,攻擊性十足的壓迫感,讓她實在想知道,場上,他在想什麽。
又可能是,溫恭良那句,保持下去,前十沒問題。一瞬間,給她的前進指明了方向。
那天晚上,她坐在窗前,沒開燈,盯着窗臺上的仙人球看了許久。
好像是幻夢一般的時間,她什麽都沒想,又感覺自己什麽都想了。
客廳鐘滴滴答答地往前推移,到達某一瞬,是一聲格外悶重的“咔噠”聲。
時鐘和分鐘交重。
她回過神,拿出日記本,不用翻,夾在其中的紙張就已經落地。
潮市水汽一貫重,紙張貼在一起,水墨相互滲透,還好,寫有名字的那頁,依舊清晰。
6班分班花名冊。
……
談嶼辭。
溫逾雨。
一上一下,唯一一次被放在一起。
她拿出筆,在草稿紙上輕輕寫:和他,還差525名。
·
期中考試之後,班主任照例要求在課間完成換座位。
溫逾雨抱起成摞的書,跟着人群,站在教室外,風吹開書本扉頁,雨絲随之飄下來,恰好把名字暈染開,一點如水墨的痕跡。
她避開雨絲,退後少許,等待着被班主任叫到。
人越來越少,走廊漸漸空曠,才等來一聲“溫逾雨。”
那書沉得費力,遮擋視線,在磕絆中,她找到新的座位,放下書。
是靠近門口的那一組,第二排左邊座位。
離講臺不近不遠,不用像之前的座位一樣,近得需要長期擡頭。
所以,真的和溫恭良說得一樣,老師對她還是有期待的。
在一點說不清是自我安慰,還是真的确有其事中,她慢慢挪開摞得高高的課本。
如同撥開雲霧見青天般。
那一瞬間,在她的正前方,看到了一個始料未及的身影。
男生,在一片換位的嘈雜聲裏,拉起衛衣帽,擋住他大半張臉,只有幾縷微淩的碎發,和線條流暢的下颚露出來。但依舊能發現他是一個帥哥,氣質騙不了人。
而且,這不是別人,是談嶼辭。
她和他成了前後桌。
呼吸一瞬間頓住,心在此刻放起了煙花,炸成火樹銀花。
周圍的一切無聲褪去,最高分的噪音也無法将她驚醒。
如夢如幻。
如果世界末日終将會到來,那麽她希望在此刻,以免下一秒,她發現一切是一場夢境。
男生許是睡夠了,慢慢地動了動身子,指骨分明的手腕一把扯下自己腦袋上的衛衣帽,支起脖子揉了揉,他的側臉一瞬間如拓印般映入溫逾雨的眼簾。
線條利落流暢,是極其出彩的,濃墨重彩的臉。
可能是感受到視線,他撩起眼皮,側臉對上溫逾雨的眼。
“是你啊。”
因為剛醒,聲音又低又啞,真實地鑽到她的耳朵裏。
溫逾雨又想世界末日不要來了,要來也起碼不是現在。
因為,她舍不得了。
在一片嗡鳴裏,溫逾雨眼睛都舍不得眨,傻傻地望着他:“對。”
他勾起唇角,笑了下,“挺巧的。”
這好像是第一次,他們以這種帶有寒暄的口吻說話。
如果用上帝視角,那是一位普通得毫不引人注目的少女,和他那樣萬目矚目的人第一次,有了一點微乎其微的私交痕跡。
發生得意外,讓她迫不及待地想找個借口,緩解一切。
然後得出,可能是剛剛的雨,不講道理地淋濕了她的課本,所以帶來了這一切。
·
座位調整得不算大,除了談嶼辭成為她的前桌以外,其他都沒變,她的同桌依舊是慕纖纖。
前後桌的關系,給她帶來的感覺是複雜的。
溫逾雨欣喜完,立馬不受控制地湧上來一股忐忑和惶恐。就像潮水一樣,緊緊地裹挾着她,讓她喘息困難。
前後桌,代表着他或多或少地會了解她。有時會聽到她說的話,有時會看到她的成績,有時會和她對視上。
她不能保證自己自己是一個良好的形象。
她甚至害怕偶爾的瞬間,她貧瘠而不完美的靈魂會被他發現,然後把他推得越來越遠。
明明靠近了,卻依舊膽戰心驚。
這種感覺矛盾而奇怪,溫逾雨收緊手腕,才将發散的思維收攏回來,戰戰兢兢地坐在他身後。
一會兒擔心自己的頭發油不油,一會兒擔心從他的角度看她,她會不夠好看。
但很快,她發現,這又是一場獨角戲,因為他不會輕易回頭,也不會對無關的人或者事多看一眼。
她唯一的收獲只是,可以借由看黑板的無數次瞬間,注視他的背影。
正大光明地,誰都不會發現地。
她再也不用,借着撿橡皮的名義,處心積慮地偷看他一眼。
從一個乞丐變成了富有的國王,僅短短一天。
·
可能是潮市的夜晚雨水劈裏啪啦的擾人,可能是白天的複雜情緒還留了點餘韻。
那晚,溫逾雨久久未能成眠,翻來覆去良久。
久違地找出素描本,借着手機閃光燈的光亮,一筆一劃地劃出男生背影。
他趴在桌子上,衛衣帽兜頭,睡得正熟,肩膀挺闊,背脊骨骼拉出一條明顯的線條,右手指尖随意耷拉在桌面上,指骨分明。
只是他的背影而已,卻讓她難以呼吸。
好像,離他很近,眨眼就可以碰觸到。
但再眨眼,又好像很遠,伸手不見五指。
矛盾至極。
在這種複雜的心情裏,她停筆。
登錄微博。
消息瞬間彈跳出來。
點進去看,上次畫的他的側影,點贊出乎意料的高,比她以往任何一副作品都高。
順着消息t找去,才發現有一個粉絲數量不少的博主,轉載了她的畫。
配文:學生時代,藏也藏不住的秘密。
一語中的。
她的微博裏,從來沒有說過,她的心思。
和他有關的一切東西,都只用小心翼翼的C代替。
從來不算明目張膽。
但某些無形的東西,越小心越容易在不經意間露出馬腳,讓人觸不及防。
像墨菲定律。
不敢卻恰恰暴露。
還好,傳播範圍并不大。
恰好讓他,或者他認識的人看到的幾率近乎為零。
但溫逾雨依舊不敢冒這個風險,私聊博主,拜托她把轉載的內容删除。
确認一切了無痕跡之後,她盯着手機屏幕,久久未收回思緒。
什麽時候,可以出口。
什麽時候,可以窺見天晴。
但這想法轉瞬即逝,因為理智如一個死板的苦行僧,告訴她,什麽都沒有大變。
她和他,依舊遠。
把畫拍了照,上傳微博。
有人回複:小魚,你很久沒發作品了,是學習太忙嗎?
池魚:對。不好意思。
那人接着道:沒事沒事,不過你這次畫的和之前的視角不一樣。
溫逾雨指尖蜷了蜷,當然不一樣。
因為,雖沒有大變,但也是變了的。
最起碼,她從一個遙遠的旁觀者變成了,靜距離的觀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