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像魚
和他前後桌之後的時間, 好像一瞬間被加上了發條。
從原來的逐日逐日到一晃好些天,時間混沌地易逝。
他們又考了好多場考試,成績有起有浮, 毫不相關,讓人看不清高考那一天到底會是個什麽樣子。
他們之間也同樣。
雖然他坐在她的正前方, 但是她依舊保持着, 在Q·Q上問他題目的習慣。
除此之外, 并無交集,她只偷偷地收集了很多有關于他的瞬間。
比如, 他起身時, 她會幾不可聞地收緊指尖, 等着因他而震蕩的空氣重新恢複平穩。
又比如, 坐在他身後時,她會刻意注意言詞和音量, 每句話都會三思再三思。
再比如,在擁擠的教室裏, 她的桌子卻始終和他的背脊離着距離,于是他那兒, 便有很大的空間。
這一切和他有關, 又好像和他無關。
像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如果有膽小鬼,可能就是她這樣的吧。
明明渴望有更多的接觸, 卻不敢輕易越過雷池一步。
……
課堂上,數學老師打着背手,逐個同學地看他們的随堂測試,時而點頭, 時而皺眉。
到達溫逾雨的桌邊,他低下頭, 無聲地看。
任課老師之間會交流對學生的看法,溫逾雨經常出現在被交流者的名單裏。
其一她是态度可取,對待學習極其認真,從不會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是一個值得培養的好苗子。
其二是她很偏科,其他成績都不用操心,唯獨數學成績差得離譜,班主任三番五次找過他,讓他平時多關注一下溫逾雨這孩子,幫她提升一下數學成績。
他确實也有在關注,只是這孩子……
數學老師看着她依舊進步不算明顯的随堂測試,慢慢皺眉頭,點了下她的桌子,輕聲道。
“你下課到我的辦公室來一趟。”
……
“來了啊。”
“老師好。”
“課間時間不長,我就長話短說了。你這幾次的考試我都看了,成績是有進步,但還是不夠。”
“就拿期中考試來說,你的排名雖然前進了不少,但是這都是基于,語文試卷出得難,數學簡單的前提下,語文給你拉了不少分,所以才有現在這個排名。”
數學老師喝了口茶,他是個矮小的小老頭,帶了副黑框眼睛,身上帶着老教師特有的嚴厲,“一旦數學難一點,語文簡單一點,你和別人相比,就沒有任何優勢。”
“相當于你的成績是浮的,很危險,你知道嗎?”
“我知道……”
數學老師的言語其實并不激烈,但客觀事實卻是沉重的。
“你知道我為什麽找談嶼辭和你結對嗎?就是想你多問他題目。現在他還坐在你的前面,你更好問了,但是我沒看到你問過他幾次。談嶼辭他數學基礎好,你問他問題,絕對不虧。”
“而且,沒多少時間了,再有三個期中,高中就結束了。得抓緊時間,珍惜機會啊……”
……
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走廊外面又是一片雨幕遮天的鉛灰,像霾,讓人看不見前方。
還有三個期中,高中就結束了。
數學老師的話浮現在耳邊,語重心長。
她不可避免地因為時間的流逝而覺得有片刻的悵惘。
好像,時間一瞬間上從原來的悠悠度日到急速奔馳。
她也不可避免地起了一點微乎其微,卻如影随形的緊迫感。
不僅是高中三年,還有和他之間,都好像什麽都沒留下,卻什麽都快要結束。
她什麽時候,能靠近他一點。
·
那天随堂測試的卷子被發下來,溫逾雨看着錯題不少的試卷,第一次壯起膽子,叫了他的名字。
是她耳中的震耳發聩,卻是現實中的無人聽聞。
因為聲音落地後,和課間吵鬧的人聲混合在一起,沒有人聽到,只有她一個人,心如擂鼓。
指尖仍發麻,她不清楚自己有沒有勇氣第二次叫他的名字。
時間好像就在這樣躊躇不前的分分秒秒中流逝的,她依舊不算勇敢,但是好像卻沒有那麽不勇敢。
因為她又鼓起勇氣 ,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談嶼辭。”
聲音混合在人聲裏,連她自己都覺得微弱,不是個容易聽到的音量。
但是很奇怪的,眼簾中的他頓了頓,緩慢轉過身來,撩起眼皮,對上她的眼眸,問得有點懶。
“你叫我?”
他聽到了。
真的聽到了。
有些時候,她能感覺自己是一場離島很遠,獨自洶湧的海嘯。
一個人自顧自的沸騰、鼓噪、沖擊,但是某些時刻,島好像會因為她的聲響,朝她側目一瞬。
溫逾雨扣了扣手腕,話才出口,“嗯。我想問你這題怎麽做。”
他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是樂意還是不樂意。但幾秒後,朝她遞過來他的試卷。
“先看,不懂再問我。”
她便看了,一點一點地看,唯恐漏過什麽似的,但指尖卻不敢放在試卷上重一點,生怕留下什麽印記。
“這個AB……為什麽會等于7.8?”
“上一問答案。”
“那這個BF怎麽和AB一個數值?”
“求和。”
“……”
隔着不算近的距離,能用餘光看到,他松着背脊,靠着桌邊,只聽到她問話時,才撩起眼皮,有一點不算明顯的百無聊賴。
像是覺得她的問題太簡單。
卻沒有露出過半點不耐。
她的心松了松,再看題目,卻注意到有那麽一瞬,他的影子斜打過來,恰好落在她指着題目的指尖。
幾乎是纖毫之間,她伸手少許,就能碰觸到。
她真的鬼迷心竅了,伸了手,但在指尖碰觸到的前一瞬,他的影子被路過的人打斷。
直到這題講完,都沒能重新落回她指尖。
那天晚上,她看着窗外的雨幕,不知道自己在惆悵什麽。
總覺得,什麽東西好像,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
溫恭良在家裏的時間超過十天了,趙逢青會時不時坐在沙發上,對着溫恭良欲言又止。
畢竟,誰都知道,他不會長久地留在潮市。
總有離開的一天,或早或晚而已。
“逾雨,有時間嗎?陪我一起去趟超市吧。”
溫逾雨停筆,往卧室外看了一眼,只看見了溫恭良的身影。
不知道趙逢青去了哪裏,也不知道溫恭良為什麽會找她,猶豫兩秒,溫逾雨輕聲回複。
“有時間,我來了。”
……
去超市是有一點好處的,起碼在将熟未熟之際,空氣不會那麽安靜,因為會時刻播放着音樂。
“薯片吃嗎?”
“不常吃……”
“飲料喝嗎?牛奶呢?”
“不常喝飲料,我不太喜歡喝牛奶……”
“……”
幾次過後,溫恭良放了手中的東西,長長地嘆了口氣,看着她,難掩愧疚,“我這次回來,不知道你喜歡什麽,所以都沒給你買什麽東西。”
很奇特的關系,她能感覺到,溫恭良是喜歡她的,她也不排斥溫恭良,甚至比起趙逢青,她更願意和他相處。
但是他們之間,依舊充斥着長時間未曾相處帶來的疏離和隔閡。
不是短短幾天,幾次接觸,一次家長會能消除的。
比如,他迫切地想彌補她。
又比如,她無法那麽堂而皇之地接受他的彌補。
總覺得,那些不應該是屬于她的。
有的時候,好像什麽事都不可能那麽圓滿。
“今天洗發水做特價了啊,買洗發水送沐浴露,t再送一條毛巾,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他看着促銷區,舊話重提,“要買洗發水嗎?”
可能她這次沉默得比較久,他再接再厲,“洗發水保質期長,可以放,不用擔心浪費。”
溫逾雨對上他期待的眼眸,慢半拍的“好。”
溫恭良笑了,“走,我們去買洗發水。”
他指着貨架上琳琅滿目的産品,“喜歡哪個?爸爸給你買。”
溫逾雨望了一圈,指了一瓶,“這個吧。”
“特價的啊,爸爸有錢,買好一點的,不用給我省錢。”
溫逾雨搖了搖頭,“就這個吧,是白桃味的。”
"你喜歡桃子味?"
“對,”頓了一秒,她輕聲補充,“我明天會用的。”
·
慕纖纖逐漸和她的前桌混熟了,她前桌是個男生,叫梁劍鋒,個性腼腆。
下課時,慕纖纖偶爾會問他借筆跡看,也會拉着他說一些他不好回答的話,有點存心欺負人的意思。
但這些和溫逾雨無關,她不是個活潑的性格,也不擅長交際,照例埋頭在看沒弄懂的數學題目。
卻沒想到慕纖纖湊過來,皺着鼻子,“逾雨,你身上好香啊。”
“好像是頭發。對,就是頭發,好香。”
溫逾雨停筆,看着慕纖纖的臉,有些不知道怎麽回複這近乎直白的誇獎,剛想解釋是因為換了新的洗發水。
慕纖纖伸手,拍了拍梁劍鋒。
“你聞到沒?溫逾雨身上是不是很香?一股水果的味道。”
梁劍鋒是個矮小內向的男生,平日裏和女生說句話都戰戰兢兢。更別說,是這麽一句,帶着私密的頭發香不香的問題。
紅着耳朵愣在原地,支支吾吾半晌,許久都沒出聲。
慕纖纖卻不依不饒,拉着他的胳膊,讓他快說。
許是慕纖纖聲音過大,趴在桌上睡得正沉的談嶼辭忽地動了動,直起身子,聲音因為還犯困,顯得啞,“吵什麽呢?”
梁劍鋒仿佛被解放,極大地松了口氣,指着溫逾雨,脫口而出,“她們說她頭發有香味。”
“……”
他看了過來,依舊還沒太醒的樣子,睡眼惺忪。
四目相對。
在無言的沉默裏,溫逾雨呼吸頓住,難為情和尴尬互相交織。
宛如禍從天降。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幹,卻與她有關。
他可能覺得她很自戀吧。
下一瞬,他擡了擡眼,模樣稍微精神了一點,看着她,“桃子味麽?”
“對……”
“這樣。”他斂了眉目,開口,“挺好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