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像魚

溫逾雨和蔣鑫同桌的日子不好不壞, 蔣鑫是個呆呆的男孩子,每天和她一樣低着頭,一刻不停地學習。

只不過他的程度可能比她更重, 因為有時慕纖纖還會過來找她,一起去小賣部。

但蔣鑫是完全的, 兩耳不聞窗外事, 一心只讀聖賢書。

溫逾雨逐漸習慣, 自己有同桌,卻和沒有同桌一樣的生活。

“你這段時間進步很大, 基礎肯定沒問題了, 但現在學導數, 這是整個高二下學期最難的知識點, ”數學老師推了推眼鏡,“你可能會有些吃力, 我希望你平日裏多下功夫,先把目前這個成績穩定住, 不要在導數這一塊掉隊。”

“還有,雖然你現在和談嶼辭不前後桌了, 但是你們還在結對, 有什麽不會的可以去問他,在學習上, 千萬要主動。”

“他這孩子雖然懶懶散散,但是人還是挺好的,你不要怕他。”

“我知道了,謝謝老師。”

溫逾雨回到教室, 每周難得一節的美術課剛上課,她坐下, 腦中靜靜地想着數學老師說的話。

她其實沒有怕他,只是不前後桌之後,她才發現,她到底距離談嶼辭有多遠。

比如現在,她只能在上課期間,借由看黑板的動作,越過無數人的肩膀,在縫隙裏看到他。

他撐着下巴,明明在上課,視線卻懶地望窗外香樟樹,片片青綠色剪影照在他身上,似水波般的朦胧。

是一貫的漫不經心,好像沒什麽值得他停留。

美術課雖然是為了讓他們拓展視野、陶冶情操而開設的,但是附中沒多少人會浪費時間,認真地聽上一節美術課。

溫逾雨也同樣,打開數學作業,迎面就是一道導數題,她看了半天,也只能把最簡單的第一問做出來,剩下的兩問完全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有時候,會就是會,不會就是不會,沒有半點可以回旋的餘地。

但溫逾雨不甘心這樣。

那天放學後,她去買了數學教輔資料,全是關于導數的。

她沒什麽方法,也沒有什麽一眼就能把題目看破的能力,采取的方法也只是把題目自己先做一遍,能做多少做多少,再對着答案,把不會的、沒有想到的或者錯了的地方一點一點看,直到不看答案,能準确地寫出來,再換下一題。

有的時候,喜歡也是種野心。

她想通過自己的努力,被他看到,哪怕只有短暫的一瞬。

這樣,起碼很多年後,她也不會後悔于自己的毫無作為。

與這種心理相配,上學期期末考試前參加的作文杯競賽出了成績,她是附中唯一一個一等獎。

附中為她拉了橫幅:恭喜我校高二(6)班溫逾雨同學在潮市作文杯競賽中榮獲一等獎!

這種橫幅在附中來說并不算特殊,除了她以外,也沒有多少人在意。

但她看着雨幕裏通紅的橫幅,好像黯淡的青春記憶裏,多了一點微小卻璀璨的光印。

·

事實證明,她總會在一次幸運之後,又迎來下一次幸運。

“恭喜你,這次作文杯得了一等獎。”江潮生攔住抱着語文作業的她,笑着祝賀道。

溫逾雨勾起唇角,沖他笑了下,又不着痕跡地把視線往江潮生身邊移。

男生逆着走廊外似晴非晴的天,倚着走廊的欄杆,黑發黑眸,碎發微淩,眼皮子半阖,整個人顯得倦怠懶散。

好像沒有聽到江潮生剛剛的話。

溫逾雨無聲地收緊一點胳膊,收回視線,對正在和她滔滔不絕說着話的江潮生舉了舉手中的作業,輕聲道,“時間不早了……”

她話沒說完,但江潮生一貫情商高,立馬道,“怪我,一直耽誤你,你快去送作業吧。”

“好……”

溫逾雨低下頭,抱緊懷裏的作業,和他擦肩而過。

內心變成一條永不見天日的暗河,種種難過又悲傷的情緒無聲卻泛濫的湧動。

就在這時,他動了,緩慢直起身子,整個人有了點精神,沒有看她,話卻是和她說的。

“祝賀你,得了一等獎。”

她腳步頓了一瞬,卻沒有回頭,而是悶着頭一口氣走出好遠,才停步。

大年三十那天,煙花下,溫恭良笑着讓她對新的一年許願,她看着短暫易逝的煙花,沉默良久,始終沒有開口。

可是此刻,她卻不講道理地想把那個過期的新年願望拿出來用。

——她希望在新的一年裏,朝他靠近,被他看見。

哪怕只有一小會兒,也足夠了。

.

導數題和別的題好像不一樣,簡單的導數題她可以做得滾瓜爛熟,任何做過的一題抽出來,她都不會錯。

但是稍微複雜一點的導數題,哪怕她看着答案,一步一步分析,該懂的還是不懂。

就像明明答案放在那裏,但是她不解其意,蓮依葫蘆畫瓢都來得蹩腳。

那天課間,教室裏極其安靜,大部分的人都出去吃早餐,唯有為數不多的幾個人,要麽在學習,要麽在睡覺。

在安靜裏,溫逾雨抱着道久久不得其法的題目,往他坐的地方走去。

離他幾步遠,停步。

視線中能看到男生撐着下巴,阖着眼眸,眼睫稠密,在下眼睑那兒掃落出一片陰影。

不像是有精神給她講題的樣子。

溫逾雨放松了指尖,有點緊張的心情一下子緩解,毛茸茸地冒着泡,剛想打道回府。

下一瞬,他睜開眼眸,長且直的睫毛劃出一道弧線,眼眸蘊着點惺忪的困意,看着她頓了兩秒,“有事?”

聲音很倦。

從上次她就發現了,他應該沒什麽明顯的起床氣,被人吵醒也不會發脾氣。

但她卻不願意做這個吵醒他的人,溫逾雨抿了抿唇,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麽這個時候過來。

這麽點時間,談嶼辭好像已經醒透了,整個人坐直了點,看向她手裏的資料,“問題麽。”

疑問的話語,卻是平淡的語氣。

很顯然已經看透了一切,讓她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嗯……”

“哪題?”

溫逾雨把資料小心地攤在他的課桌上,指尖極輕極快地點了一道題目,“這道。”

小姑娘像只擔驚受怕的兔子似的,點完就收回了手,一副怕有人把她吃掉的緊張樣子。

談嶼辭頓了兩秒,才看向她指的那道題目。

是一道難度中等的導數題,主要求三個交點的橫坐标或者等差數列。

“等我兩分鐘。”

說是兩分鐘,可能兩分鐘都沒到,他已經在草稿紙上寫出了大致的推演過程,修長的指尖點了下草稿紙,“看這裏。”

溫逾雨便跟着看,只是她依舊不太敢離他太近。

雖然她有朝他靠近的想法,但是本就不勇敢的人,怎麽可能一步跨過天塹。

談嶼辭看她一眼,沒說話,只放慢了一點說話速度。

“x求導之後代入方程式,x在這個區間,單調遞減,這個區間單調遞增……”

男生冷白修長的手松捏着筆,聲音不急不緩,帶着與生俱來的散漫語調,可能是怕她跟不上,遇到難點,會拆解開了,一個小點一個小點給她講。

雖然漫不經心,但是并無半點不耐煩的痕跡。

一道題毫不打殼地講完,他停了筆,擡眼看她,“懂了麽?”

溫逾雨沒敢和他對視,移開目光,“…懂了,謝謝。”

她拿着資料,回到座位。

蔣鑫看向她,緊張吞了口唾沫:“你是不是和談嶼辭結對?他剛剛給你講題了嗎?”

“對。”

“可以給我講一下嗎?”男生聲音有些緊繃,顯然并不擅長拜托別人。

溫逾雨愣了兩秒,點頭。

“我們先求x在哪個區間,單調遞增和單調遞減,在這裏嗯……等差數列是這個值,這樣算……”

盡管談嶼辭給她講過一遍,但是內化成自己的知識,還需要時間,溫逾雨難免磕磕絆絆,時不時停頓一下,好在蔣鑫不在意,聽完後,心滿意足地給她道了謝。

溫逾雨頓了兩秒,才輕聲回複一句“不客氣”。

事實上,這是她第一次給人講數學題,雖然不是很完美,但內心依舊充盈着一股難以言喻的滿t足感和自豪感。

都是因為談嶼辭。

很多年以後,智性戀這個詞在網絡上爆火,溫逾雨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關于他的種種。

游刃有餘的、毫不費力的,讓人心甘情願地折服的。

.

溫逾雨向他靠近的方法,不止有問他問題這一種,溫逾雨還開拓出了新的技能。

她一貫是那種偷偷地看他,然後在他回望過來的一瞬間,忽地看向別處,裝作一切都沒發生的膽小鬼。

但現在她鼓起了很大的勇氣,在課間看見他,會屏住呼吸,停在原地,直直地等待他朝這邊走近。

而後在和他擦肩而過的前一秒,努力地直視他,沖他生澀地笑一下,“早上好——”

第一次的時候,談嶼辭看着她,頓了兩秒,不知為何,忽地低睫笑了兩下。

聲音很低,從胸腔裏溢出來似的。

溫逾雨僵在原地,弄不明白他怎麽會是這個反應,也不知道他為什麽會笑得這麽明顯。

正手足無措,他好似緩過來了,用還捎着笑意的低聲,慢慢拖出一句捎着熱氣的“早上好。”

而後跟着他的朋友,往前走去,只走前,又多看了她一眼。

溫逾雨站在原地,不知為何,指尖有些發顫,腦中不講道理地反複重複剛剛的一切。

無論是他的笑,還是他臨走之前的一眼。

都讓她不可自拔地,深陷下去。

他既然沒有說這樣不好,那麽溫逾雨就裝聾作啞地繼續下去。

一次又一次裝作不經意間和他偶遇,也一次又一次擡臉對他笑一下。

他都會沖着她勾下唇角,弧度不太大,但是個笑着的模樣。

直到有次江潮生也在他身側,看到她這個架勢,頓時笑得不能自已。

“逾雨,哈哈哈哈你是想跟人打架嗎?怎麽一副鼓足幹勁,準備上戰場的模樣……”

溫逾雨臉一下子紅了,看着他漆黑眼眸中如九月流火的一點笑意,燥熱尴尬地恨不得找個洞把自己埋下去。

難怪他每次看到她,都會笑,原來她在別人眼裏竟是這麽個傻乎乎的樣子。

後來,她回想起那段漫長的歲月,好像是跌跌撞撞的十七歲,笨拙而努力朝他靠近的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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