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像魚
同在一個學校, 不可避免的,溫逾雨又遇到了談嶼辭和江潮生幾次,為了避免像之前那樣鬧出笑話, 她在發現他們的一瞬間,立馬轉身就跑。
江潮生把打招呼聲壓下去, 納悶道, “哥, 你同學怎麽看見我們就跑?是不是你欺負人家了?”
那天的天很冷,談嶼辭瞥他一眼, 難得有點兒攻擊性, “原來除了凍死凍傷以外, 人還會被凍傻。”
“挺罕見的。”
“……”
為了自己沒有被凍傻, 江潮生再次看到溫逾雨,趕在她跑人之前, 喊了聲,“溫逾雨, 等一下,有事和你說。”
點名道姓, 叫的就是她。
還有具體的動作指令。
溫逾雨勉強克制住想跑的沖動, 停在原地,等着他們走近。
兩個人個子都高, 腿也長,幾步就走到她跟前,陰影打在她身上。
江潮生照例是開朗性格,笑着和她打招呼, “中午好。”
溫逾雨緩了緩呼吸,沒敢看他:“……中午好。”
頓了頓, 忍不住先問,“要和我說什麽嗎?”
“這個呀,最近沒怎麽見到你,沒有機會和你說,”江潮生饒了饒頭,“上次不是說你打招呼奇怪嗎,其實也沒有,挺可愛的。”
可愛。
溫逾雨愣了兩秒,她萬萬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個評價,不由自主地昂起下巴,确認一般,看向談嶼辭。
小姑娘生得蒼白纖細,臉小,巴掌大一點,下巴更是尖尖,張着嘴,看人的樣子有點無意識的懵懂與憨态。
江潮生連忙撞了撞談嶼辭,示意他也這樣說。
談嶼辭收回看她的目光,也慢條斯理地“嗯”了一聲。
聽不清是勉為其難,還是本來就是這麽想。
但是有這個“嗯”字,溫逾雨就像雨後的春筍一樣,一下子有了精神。
再次看見談嶼辭,也不會繞着走,而是鼓起勇氣,對他說上一句沒營養的“早上/中午/晚上好”。
他也會漫不經心地回複她一句。
後來江潮生又遇到過幾次,也納悶這麽久了,談嶼辭這哥怎麽就樂此不疲的。
明明是個性冷的人。
·
潮市的春天一向過得極快,和冬天混合在一起,讓人分不清是不是有春天這回事。
5月底的時候,高三生停了課,在家準備迎接馬上到來的高考。
高三生離校後,附中好像一瞬間變得空曠不少,連潮濕的空氣,都不和之前一樣那麽悶熱,相反帶了一點涼意。
班主任也不再叫他們為高二生,而是叫準高三,也不放任他們覺得高考很遠,而是開始細化到每一天。
時間如具象的日歷,一頁一頁往下翻。
翻得讓人心驚膽戰。
不能回頭也不能停留。
那天,班主任讓他們把課本收拾好,尋了一個上午,把所有的東西往空出來的高三教學樓搬。
高三教學樓和高一高二教學樓泾渭分明,是一棟極其獨立的建築,隐藏在附中最深處,少有人經過,意在給高三生最安靜的學習環境。
溫逾雨抱着課本,跟着人群一步一步在現在的教室和高三教學樓之間來回。
天氣陰沉,層層疊疊的黑雲壓在天空上,看不到半點日光,随時都有一場春季暴雨。
手裏沉重的書,數不清多少次的折返,構成了溫逾雨對高三的第一印象。
“你們現在就是準高三生了,離高考就剩一年,什麽身份該做什麽樣的事情,我從第一天帶你們就開始強調,”班主任站在新教室的講臺上,“從現在開始,任何與學習無關的事情都不要做,全力備戰高考。”
班主任說完這個事情,話題一轉,“這次的月考排名已經出來了。在這裏我要特別表揚溫逾雨同學,我還記得她剛來6班時,成績只是倒數,到現在不到一年時間,她已經穩定班級前15名的成績,中間下了多少功夫可想而知。”
等別人的視線從她身上移開,溫逾雨悄無聲息地往一組那裏看過去。
看到他的身影,他撐着下巴,眼皮子耷拉着,照例一派慵懶。
卻不知為何,他忽地側過臉,朝她這邊看過來。
溫逾雨有勇氣和他打招呼,但是卻沒勇氣被他發現,自己在偷看他。
連忙收回視線,拿起筆,胡亂寫了幾個字。
等心跳緩了下來,才放松手腕,看到草稿紙上的字。
赫然寫得是他的名字。
談嶼辭。
還好無人發現。
·
高三生高考那天,他們依舊上着課。
或許是不遠的一年後,就是他們奔赴人生最重要的戰場,那天的教室格外安靜。
連從不擡頭的蔣鑫也難得的起了身,跟着大部隊站在教室走廊,看着霧蒙蒙的天,只依稀透出一點陽光。
不知道高考那天會是什麽天氣,不知道高考那天他們會是什麽樣子。
更不知道短短一年裏,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什麽不同。
溫逾雨沒有什麽心思學習。
空曠的教室以及最後幾排的座位,讓她準确無誤地看到他,以及還留在教室裏的人。
她才發現,像她一樣,偷偷看他的女生不在少數。
她們看他兩眼,立馬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裝作一切沒有發生。
更不敢從他身邊經過。
明明從他那裏到門口是更直接,距離更近的路徑。
也許這就是暗戀,明明他不知道,但是她們就是圍繞着他的一切,偷偷地或喜或悲。
溫逾雨有一瞬間的慶幸,起碼她現在和他能打上招呼。
而不是像別的女生一樣,連一點點的靠近都沒有。
·
6月25日那天,上一批高三學子已經全部查了自己的高考成績。
那一整天,附中所有人都在若有若無的躁動。
但誰也沒給個準信出來。
那天晚自習,原本就人心浮動的點兒,臨近窗戶的幾個同學突然騷動起來。
全班的目光都向聚集過去。
還沒看出個所以然,只見,窗外的操場上,忽地迎來了亮如白晝的一瞬間。
千樹萬樹的煙花爆裂開來,再如銀河一般,朝周圍擴散。
坐在窗戶邊的同學擠在一團,看着這宛若失落星河般的場景,連聲驚嘆。
誰都沒想到,一向古板的附中會這樣。
數學老師搖頭,“你們啊,大驚小怪,你們明年要是考的好也會這樣。想看的都出去看吧。”
他聲音落地,不止6班,隔壁幾個班都傳出桌椅摩擦聲。
教學樓沸動了。
走廊上擠滿密密麻麻的人,扶着欄杆往下面的操場眺望t。
而後他們看見,璀璨煙花下,平日裏一向不茍言笑的老校長、教導主任、原來高三的班主任圍着煙花,笑彎了眼。
那瞬間閃耀又漫長,哪怕很久之後,溫逾雨回想起高中,都能想起那個畫面。
不止是那晚,突如其來的一場六月煙火,更是她隔着人海,看到他的側臉,幾點煙火痕跡落他眉眼,懶怠的困倦的,清晰的。
只咫尺之間。
好像離她很近的。
近得她鬼迷心竅地想,假如她努力一點,更努力一點,是不是能和他一個大學。
是不是她還有無數次的機會,可以這樣靜靜地隔着人群,看着他的側臉。
盡管現實只是,她連他未來想報考哪所大學都不清楚。
他和她之間,從來都隔着一層迷霧。
她透過迷霧,看不清他。
他透過迷霧,看不見她。
但她依舊因為這個奢侈的想法,而在深夜裏無數次的夜不能寐。
·
後來,他們結束高二的最後一場期末考試後,附中旋即公布了喜報。
那一年,附中本科率99%,一本率87%,重本率63%,創歷史新高。
盡管沒有一個明确的數據,但誰都知道,17年的附中考出了整個潮市最多的清北生。
·
附中的假期一貫都短,更別說,他們連準高三都不是,正式成為了高三生。
十五天不到的暑假結束,他們重返校園。
高三的日子比之前過得更快,每個人手中的試卷一沓接着一沓,每次上課找老師說的試卷都要不少時間。
溫逾雨照例在第二節課間去語文辦公室送作業。路過教師樓的走廊,隔着一小段距離,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談嶼辭的。
如同撞到什麽大運,她腳步無聲變快,期望能和他打聲招呼。
但走近,她又聽到數學老師的話。
“這次的競賽準備得……”
因為她的出現,他們不約而同地停了話語,朝她看過來,數學老師笑着和她道“又來送作業啊”。
他也似有若無地撩了下眼皮,對着她點了下頭。
溫逾雨小小地笑了笑,快步往前,好讓他們繼續談事。
但越走,抱着作業的手臂越收緊,直到徹底走出他們的視線,腳步才無聲地頓住。
回頭望了一眼。
也只一眼。
附中每年都會有走競賽的人,他在裏面理所當然,畢竟他一貫數學好得出奇。
但她卻控制不住地,因為這句話,難過起來。
誰都知道,競賽的人,不和普通高考生同一個維度。
八九月的潮市是一年之中雨水最豐沛的時候,連續下了半個月的暴雨,操場坑坑窪窪一片,到處都是積水灘。
是一節難得沒有被搶占的體育課,但是這麽個天氣條件,也沒辦法上體育課。體育老師遲遲才來教室,只說了句“自由活動”,便沒了蹤影。
教室裏零零碎碎的不少人,有的正補眠,有的打開教室電腦,看起了游戲視頻,有的和同學約好,去小賣部。
亂糟糟的一片。
溫逾雨看着手下的導數題,心中有一團亂麻,細細密密的将她纏繞。
深呼吸一口氣,起了身。
走到他那塊,他窩在靠牆邊的座位上,低着腦袋,手在手機屏幕上點擊着。
坐在他座位上的男生好像因為他一個操作很興奮,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哇日!!單殺!”
和大部分打游戲會一驚一乍的男生不同,他沒什麽話,也不怎麽投入,稠密的睫毛斂着,顯得冷淡散漫。
又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男生嗓門更大,幾乎是抱着手裏在喊,“草!五殺!MVP!!!牛批!!!”
溫逾雨被聲音吓到,往後退了幾步。
這局打完了,談嶼辭沒顧身旁男生的興奮,随手把手機丢在課桌上,身體往後,靠着後桌,擡了眼。
小姑娘抱着資料,嘴巴小小地張着,看着有些愣。
他頓了頓,直起背脊,“要問題?”
四目相對。
溫逾雨甚至能看到他眼中倒映出一個小小的她自己,被吓得傻乎乎的。溫逾雨有點難為情,盯着地面,聲音挺小,“…嗯。”
話還沒說完,旁邊的男生抱上他胳膊,央着他,“哥,我的親哥,不,爸爸,我的好爸爸,再來一局,帶飛我!好不好嘛?”
溫逾雨忍不住擡頭,第一次發現,原來男孩子也這麽會撒嬌。
談嶼辭被他惡心得不行,擰了擰眉,還是一貫的話少,“離遠點。”
男生委屈地“哦”了一聲,從座位上起身,走遠了。
溫逾雨解釋,“我不着急,你可以打游戲的。”
“不打。”
“沒什麽意思。”
是他在說話。
那他要做有意思的事嗎。
溫逾雨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看他,慢吞吞眨眼,不太知道應該要幹嘛的遲緩樣兒。
談嶼辭點了下桌面,“不是問題麽。”
溫逾雨回過神,連忙走近,把資料攤在他面前,照例極快地點了一道題目。
“這個題目,我不太會,想請教你怎麽做。”
小姑娘天生乖軟長相,說話也輕言細語,整個人有一種惹人心疼的溫馴,但忽視不了她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态度,有那種刻意和他保持距離的意味。
可能是教室太吵,可能是九月的潮市濕熱得不可理喻,談嶼辭第一次沒有這麽輕飄飄地把一切掀過。心有點燥,聲音便緊繃,擡眼看她。
“坐這兒。”
溫逾雨順着他指着座位的指尖看過去。他的意思,好像是讓她坐在原本屬于他的座位上。
“這…不用了吧。”溫逾雨被吓得不輕,連連擺手,“這裏也能講,而且這是你的座位,我怎麽能坐你的位置…”
他盯她兩秒,态度雖然淡,但不容置疑。
“過來。”
就兩字,但溫逾雨像被操控的傀儡,坐到他身側。
小姑娘背脊挺直、連椅子都沒挨上,一副随時準備逃跑的膽怯模樣。
溫逾雨坐好後,小心側臉,一雙水潤的杏眸準确無誤地看向他,似乎在問“現在可以了嗎”。
談嶼辭沒那麽燥了,便沒緊逼,“拿支筆。”
溫逾雨從自己筆盒裏掏出一支筆給他,連這裏是他的座位,肯定有他的筆這事都忘。
好在談嶼辭沒有說什麽。
不到一會兒,談嶼辭停筆,目光移在她身上。
溫逾雨立馬打起精神,睜大雙眼,示意正在聽。
“求a的取值範圍,先求g(x)的導數……”
他講題有自己的一套,慢條斯理的,卻從不會突然跳過某個步驟,明明按照他的水平,是不需要這樣的。
而且,許是坐得這麽近,他的一舉一動都看得格外清楚,于是聽題比以往顯得更加簡單便捷,不需要她扭着脖子,費力地看。
所以,他讓她坐過來,應該只是為了講題效果。
他真的是個很好的人。
只是……
“懂了麽?”
“懂了。”她點頭,又認真道了謝。
臨走之前,溫逾雨抱着資料站起來,教室裏的雜聲湧入耳廓。溫逾雨猶豫了好久,終究忍不住小聲叫他名字。
“談嶼辭。”
他擡眸看過來,神色寡淡散漫,看不出喜惡。
“……你要去參加數學競賽嗎?”
“嗯。”
他随口一句,也不問她為什麽會問。
顯然并不在意。
溫逾雨心中卻泛起多大一股海嘯,走到座位上,才終于不用強撐,鼻尖猛地一酸。
按照慣例,如果競賽順利的話,一月份就會成功保送,保送的人很少有願意出現在學校裏。
也就是說,一月份之後,她可能就看不到他了。
“潮市又下了好幾場暴雨,雷聲幾欲震碎蒼穹,我明明撐着傘,雨還是澆在了我身上。”
“好像,在暗戀這場戰役裏,從來都打不了什麽勝仗。”
“剛剛還因為比別人更靠近他一點而偷偷沾沾自喜,卻不知道原來在我不清楚的時候,已經沒多少時間了。”
——《池魚日記》2017.8.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