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像魚
總在一次又一次驗證, 和他有關的一切都不是秘密。
談嶼辭要參加競賽的消息很快流傳出來。
課間,放學的路上,濕潤陰沉的雨幕裏……
她總是似有若無地聽到他的消息。
溫逾雨一次又一次悄悄停步, 等着話語傳到她耳廓。
但無一例外,都是混合着驚訝和惋惜的小聲竊語, “啊, 怎麽這麽快……”
她心裏也跟着默念, 是啊,怎麽這麽快。
·
9月初, 附中突然多了很多新鮮的面孔, 在教學樓裏輕輕快快、懵懵懂懂地穿梭。
但很快又被各班班主任召集起來, 排着隊, 聚在草坪還濕潤的操場上。
“操場上怎麽這麽多人,大早上的不上課啊?”慕纖纖從小賣部出來, 納悶道t,又反應過來, “我知道了!高一新生今天入學。新生耶!”
慕纖纖推了推發呆的溫逾雨。
溫逾雨尋聲望過去,在操場上看到了很多稚嫩好奇的臉龐, 正張望着附中的一切, 甚至連經過的她們都有人看。
好像,高二那時, 她們也曾看到有新生入學。
只是那時候與她們無關,所以看了兩眼之後,就走遠了。
但升入高三之後,新生卻一下子變得和她們有關。
如果, 不出意外的話,這将是她們看到的最後一屆新生。
也将是, 她們在附中的最後一年。
青春的列車鳴笛呼嘯而過,留下一地讓人追趕不及的白煙尾氣。
“怎麽一下子,我們就高三了呢,我總感覺我才剛入學……”慕纖纖喃喃自語。
溫逾雨抿了抿唇,說不出心中的所思所想。
只覺得,時光好像是漫長的,她記得在雨中廣播臺放出首首歌曲,也記得每天的日落都不一樣,更記得無數次的和他擦肩而過的心髒驟停。
但此時上課鈴聲敲響,才發現,她望着這些新生的時間,也不過短短的課間十分鐘。
她将徹底和這裏的一切說再見。
……
那天晚自習,窗外全黑的天空,唯有教學樓燈火通明。
數學老師正式宣布了這個消息。
“同學們,我們班的談嶼辭同學十一月份将參加今年的數學競賽決賽……”
他話音未落,在題海中夾縫生存的同學放出牢籠一樣,大着嗓門。
“哇日,談哥什麽時候背着我們都參加到決賽了?”
“茍富貴,莫相忘,以後談哥發達了,可別忘了我們這些小弟。”
“……”
吵鬧聲中,年級主任寒着臉如約而至。
“6班你們吵什麽呢?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
數學老師連忙下了講臺,和年級主任道歉,教室也随之安靜下來。
可年級主任一走,教室又立馬躁動起來。
俱是在說他。
可他在人聲鼎沸、語笑喧阗中,也只勾下唇角。
讓人覺得遙遠,可望而不可及。
事實也确實就是這樣。
附中一向在競賽這方面出衆,年年都有不錯的成績,但競賽這條路到底與普通人沒有關系。
更多的是智力超群者的游戲。
她隔着晃動的人群,看着他的側臉。
好像,從此刻開始,兩條短暫重合的線進入兩個完全不重合的岔口,再分道揚镳,連望都望不太分明。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會有這種事情發生,畢竟從一開始,他們只是順路,而不是同路。
但她卻沒想到,會這麽快。
她以為,會在高考後。
他們各自奔赴到不同的未來,連再次有交集可能也只是某天,認識的同學心血來潮,突然說一句“哎你知道嗎,今天我看到談嶼辭了”,她心髒驟急,良久才說出句“這樣。”
說不出是釋然,還是茫然,總之不夠坦然。
卻怎麽都沒想到,那個分叉口就是現在。
她不可避免地覺得難過。
也不可避免地覺得時間真是一個殘忍的東西。
那天晚上,溫恭良久違的打來視頻電話。
和她們說着這段時間的種種。
趙逢青好不容易說完,把手機遞給溫逾雨。
不知道是彼此距離間隔太遠,還是其實底色就關系淡淡,溫逾雨望着手機裏溫恭良失真的臉,努力了很久,都找不到他在家時的親切痕跡。
最後只能,草草說了幾句,她的成績以及答應溫恭良再怎麽拼命,都要注意身體。
徹底沒了話語。
她把手機遞給趙逢青,慢吞吞地進了卧室。
窗外又是一場暴雨,雨點如注,刮得香樟樹的枝葉嘩嘩作響,時不時有幾聲悶雷響徹天際,閃電照出幾抹斑斓的濃綠。
有時,她會覺得香樟樹是一種很頑強的樹木。
在少見陽光的潮市也能茁壯成長。
……
數學作業一貫是難的,雖然每次都只有寥寥無幾的幾道題,但是一題要花好長時間,還不一定能做出來。
果然,思考到最後,依然空了三道題。
溫逾雨直起身,想去廚房喝口水,剛走到廚房,卻從聽廚房裏傳出人聲。
是趙逢青在和溫恭良說話,細細碎碎的,只趙逢青的聲音比較明顯。
“我問了班主任,成績只能穩定在班級15名,真不知道她每天在幹嘛,進步的這麽慢。”
“什麽話。什麽叫這個成績也不錯。溫恭良,你怎麽想的,別人家的孩子第一名第二名,她一個十五名還能不錯?”
“那我不管,反正她必須留在潮市,最好讀潮大,報漢語言,畢業之後當老師。女孩子家家的就應該這樣。”
……
溫逾雨歇了想喝水的心,重新走回卧室。
因為窗外的暴雨,卧室地板上浮動着一層肉眼可見的小水珠,濕滑潮潤,不注意的話,随時都可能摔一大跤。
不知道,他會不會也不喜歡四季多雨的潮市。
會不會和她一樣,偶爾也會期盼着,以後能去往別的城市,看一下高朗的天晴。
·
高三那一年的國慶節假期放了史無前例的少,只有兩天。
但在寸時寸金的高三卻也難得可貴,溫逾雨總算有兩個可以睡到自然醒的早晨。
只不過這兩個早晨實在過得太快,就像小時候看的黑白電視機裏豬八戒吃人參果一樣,什麽味都沒嘗到,已經結束了,甚至連回味,都找不到落腳點。
假期後的課堂總是昏昏沉沉的,讓人打不起精神,但很快,又有成沓的試卷下發下來,甚至比放假之前更多,絲毫不因為他們的情緒而有所轉移。
于是6班出現了一段時間的消極抵抗。
具體表現為,試卷發下來,要做肯定是做的,但老師問試卷多不多時,也不正面回複,只拉長語調“好——”
班主任覺得這樣不行,按照這次月考的順序一個又一個叫了人去辦公室和他談話。
等了好一會兒,到溫逾雨。
“最近班上這個學習的氛圍不行,不過據我觀察,你是很耐得下性子的,這點很好,”班主任點頭,“就是這個成績,班級15名,說好也還行,說不好……”
剩下的話,他沒有出口,溫逾雨卻懂他的意思。
班級15名,也只是年級100名開外的成績,類比往年的高考分數,可能會被一個末流211錄取。
“不過還有一年時間,如果你保持這種态度下去,肯定會比現在的好。”班主任安慰她幾句。
溫逾雨出了辦公室,走廊外已是一片漆黑。
這很正常,畢竟現在正是晚自習的點。
能看到教學樓以外一片綿延看不到盡頭的黑,只夜空中挂着幾點稀疏的星。
她看着忽明忽暗的星,有時候她真的不知道,該用怎麽樣的努力,才能追上。
……
為了改變班上的氛圍,班主任采取了其他措施。那天課間,他抱着白板和一疊紅色卡紙進了班級。
有些希望在班主任面前有個好印象的學生,這會兒也繃不住了,沒管班主任的存在,直接松下背脊,趴在桌子上,但沒一會兒,又強撐着起來,因為還有數不盡的作業在等着他。
後來,同學聚會上,很多人交換了對高三的印象。
總提到那麽幾個詞。
比如,人一直泡在潮市悶熱潮濕的空氣裏,擡頭就能看到看不到盡頭的試卷。偶爾打水、去衛生間的那麽一點時間都是難得的空閑。時時刻刻在焦慮中迷茫的未來,以及那個課間班主任挂上牆壁的願望樹。
溫逾雨從語文辦公室回來,桌上多了一張裁成蘋果形狀的紅色卡紙,牆壁上挂着的白板貼着顆手繪的願望樹。
蔣鑫說,班主任讓每個人把自己的理想大學寫在卡紙上,再貼到願望樹上。
她在教室裏望了一圈,肉眼可見的,很多人聚在一起,小聲竊竊私語,在問彼此想考一個什麽大學。
好像想從他人的想法中,推測出自己的目标是不是合适。
人越長大,越擅長隐藏自己的想法,也越懂得權衡,有些不為人知的野望只會深深埋進心裏。
這樣就算以後失敗,也能少面對一些人言。
班主任連聲催促,讓他們快一點把卡紙貼上來,才有人起身。
溫逾雨回來得晚,留給她思考時間不多。
但依舊猶豫了一會兒,才落筆,只寫了一個她目前分數線能夠上的南大。
寫好後,她有一瞬間的茫然,又有一瞬間的如釋重負。
起了身,拿着t卡紙排隊,等輪到她時,願望樹最下方的枝幹差不多被貼滿了。
肉眼可見的,有很多不一樣的字跡,寫了“潮市大學”四個字。
潮市有全國數量最多的高校,從小生活在潮市的人,哪怕對潮市大學沒有充分的認識,也會潛移默化地把考上潮市大學當做自己的目标。
別人問起來想上什麽大學時,都會握着拳頭,說一句“以後我要考潮大!”
不知道,他會不會也是這種想法。
估計不會吧,他那麽好的成績。
就算潮大是985大學,但是對他來說,可能也不太夠。
身邊突然兜頭打過來一道鋪天蓋地的陰影,溫逾雨下意識擡眼看過去,看到線條凜冽分明的下颚。
是談嶼辭。
他好像沒發現她擡頭在看他,有點懶地擡高手腕,在願望樹最頂端的空位,随手把卡紙貼上去。
整個過程很快,和別人的猶豫再猶豫、琢磨再琢磨完全不一樣。
她看過去,卡紙上寫的是“p大”。
全國最好的兩所高校之一。
确實很适合他。
只是那距離好像無聲之中被拉大,拉成一個具象而分明的數字。
末流211和頂尖985之間的分數差。
她不确定自己夠不夠得上,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努力才能夠上。
一切都是未知。
她卻想要在未知中找到一個可以說服自己的可能。
何其困難。
他貼完,溫逾雨上前兩步,想在願望樹上找到空位。
但是願望樹下方的樹幹部分已經被貼的排排滿滿。
“要幫忙?”
耳邊傳來一聲捎着熱氣的詢問,溫逾雨側過臉,和他四目相對。
好像比起緊張,她更珍惜和他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
因為沒多少時間了。
溫逾雨退後兩步,對着他小小地笑了下,“要,謝謝。”
然後眼都不眨地看着他接過她的卡片,手臂微擡,修長的指尖将那張紅色卡片貼在樹的最頂端。
他貼完就離開了,好像只是随手做了一個好事。
不管對象是誰。
但每次從願望樹旁經過,溫逾雨都會下意識擡頭看一眼。
紅色蘋果卡片是用雙面膠貼的,随着時間流逝,沒了膠性,有些卡片松松垮垮地挂在願望樹上。
只有頂端那幾張還是完好的,裏面就包括她的南大。
好像有一點說不出來的張揚,因為她從未待過那麽高位處。
但是他帶來的,所以好像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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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潮市迎來了很多雨轉多雲天氣,天空雖然總是一副霧霾霾的不高興樣兒,但好險沒有下雨。
總悶燥得難受。
經過班主任這麽一系列措施,6班的氛圍總算好些了,但與之而來的是班級裏更加密鑼緊鼓的風氣。
課間十分鐘連說話的人都沒有。
偶爾去小賣部買東西,一進來教室,就能看到無數埋頭學習的人,立馬都會湧起一種難言的恐慌感。
感覺自己錯過了時間,随時都可能被人追上。
後來有人戲稱,高三那一年,回到教室就像受刑。
許是為了今年高考再創佳績,附中參考隔壁十四中,弄出個只周天白天放假,晚上6:30之前還得返回附中上晚自習的奇葩制度。
原本以為很多人都會不情願的,但事實上只有寥寥無幾的幾個人說了兩句,這件事便不了了之。
所有人逐漸習慣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都會被具體地安排的日子。
那天晚上,江潮生給她發了Q.Q。
阿潮:周天去吃火鍋嗎?就新開的那家秦媽火鍋。
池魚:怎麽突然要去吃火鍋?[疑問]
阿潮:這不是我談哥要去參加競賽了,臨走之前給他送行[大笑]
溫逾雨指尖頓住,是啊,已經十一月了,他馬上要去參加競賽了。
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時候,但是誰都知道近在遲尺。
時間真的被量化了。
她和他之間卻什麽都沒變。
剩下還有多久呢。
她還能看他多少次呢。
她應該要早點習慣了。
池魚:我就不去了吧,我想在家休息。
阿潮:別啊,出來玩也是一種休息。
阿潮:會來很多人的。而且不要怕不認識人,你認識我和我談哥啊。再不行,你還可以帶朋友一起來。
江潮生的熱情可以從手機屏幕裏看出來。
只是,認識…
确實是認識的,可是更近一步确實沒有的,她又怎麽說服自己接受這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