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柒拾叁·聖濟殿(二)

柒拾叁·聖濟殿(二)

夜裏,河上無風。船艙裏燈火如豆,沈繡獨自坐在燈下檢視藥囊。畫舫共分上下三層,太子、閣老與高憲在最上頭,中間是聽差、仆役與衛兵,下頭則是不透風的牢房,督公就被押解在那。她被安排在中層,倒也樂得清閑。只是需分心打聽沈惜的情狀,燈火搖曳時不由得嘆了口氣。

到三更,船簾忽被掀開,燈滅了。沈繡困得打盹之時猛然擡頭,一聲蘇預脫口而出,卻看是沈惜。

她立即放下藥囊去抱住沈惜。兩人什麽都沒說,沈惜終于把憋了許久的驚慌和害怕釋放出來,在她懷裏無聲地哭,沈繡輕拍她背脊,窗外江濤陣陣。待沈惜終于擡頭和她對視,才破涕為笑。

“這身男子衣裳穿在你身上倒也還合襯。” 沈繡上下打量她,沈惜個子還會再長高,輕捷苗條,眼眉又清麗,瞧着像個少年。和小道士站在一塊時,連她也險些被騙過。

“我連累姐姐。”

沈惜又比劃,眼眶撐着淚珠不讓它滾落。

想起春熙堂,又想起蘇預,沈繡鼻子發酸,但努力笑了笑:“別說什麽連累不連累的,我們是家人。不過,阿惜你從樓上跑過來,被發現的話,不打緊麽?”

沈惜搖頭。

“殿下放我出來的,衛兵都睡了。”

提起那小道士,沈繡又不由得蹙眉了。

“那殿……陛下,他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阿惜,姐姐不是怪你,我只是怕。”

“小殿下是個好人。” 沈惜比劃時還沒習慣改口:“和尋常人有些不一樣,但是個好人。”

她眼神明澈,對着沈繡:“和他在一塊我不害怕。”

沈繡沉默,複又坐回原處,眼睛看着船艙外的江水,很遠的地方傳來搖橹聲,而江岸已經遠不可聞。半晌她笑了笑,說,那便好。

沈惜坐下來,俯身靠到她肩上。在她手上寫字。

“姐姐莫哭。”

沈繡就捂住臉,肩膀顫抖着,無聲地流淚。許久,沈惜拍着她肩膀,小狗似的擦掉她臉上的淚。哭完了沈繡仰頭笑自己。

“你看我,阿惜明明都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我倒難過起來。”

“姐姐,蘇大人會平安到京師的對麽。”

沈惜瞧着她看向江岸的眼神,像能看進她內心最深處去。

“我不曉得。”

終于沈繡說話了,她嘗試着抑住下撇的嘴角,但還是沒成功。淚珠簌簌地滾落,在那瞬間她才明白方才她的淚并不是因為沈惜。

是因為離開了岸,就再看不到蘇預,也不能再假裝他仍在岸邊望着她。

“我不曉得。他一直盼着能去京城……他預備了許久,大略,去京城就是為了卻一樁心事。若來不及,或就再見不到了。”

沈繡沒意識到自己攥着藥囊,表情有多難過。她以為自己一向持得穩、站得直,天塌下來也不會難過。

但沈惜的眼光像把尺、或是一面鏡,照出她的自欺欺人。

“姐姐。”

沈惜抱住她,即使不說話,沈繡也能從哪唇齒的翕動中讀出妹妹要說的話。

“阿惜想你過得快活。”

“若是與蘇大人在一處,能讓姐姐過得快活,那便去找他。姐姐無需擔心阿惜,阿惜能照顧好自己。”

江濤陣陣,沈繡終于不再抑制,在妹妹懷裏哭出聲,把眼淚鼻涕擦在她袖子上,哭完了,兩人又笑成一團。

***

天未亮時,沈繡被沈惜搖醒了。她睜開眼,見沈惜對她打手勢,說京口到了,要換船。畫舫從此處進不了運河,衆人都要到碼頭上去。

她驀地清醒過來,對沈惜問:京口岸上,能看見山麽。

沈惜遲疑片刻,就點頭:有山。沈繡立即收拾東西,又手腳忙亂地打了盆水洗臉、梳頭。對鏡插上簪子,細細描眉。對沈惜問:畫得可還端正?

見沈惜愣怔,她才停住手,笑着解釋:過了京口就是運河渡船,沿岸再無下船的時候。蘇預也知道,說不定,他會在山上看我。

“阿姐。” 沈惜把她梳子拿過來。“那頭發要再梳得好看些才行。”

沈繡坐端正了,讓沈惜給她梳頭。眼淚又掉下來。

***

“京口瓜洲一水間,鐘山只隔數重山!”

“舳舻轉粟三千裏,燈火沿流一萬家!”

天沒亮,破廟裏邊就響起柳鶴鳴的聲音。他神清氣爽地出來踱步,一邊欣賞荒野風景,情到深處就開始背詩。大殿裏破簾子掀動,探出顏文訓的頭,網紗頭巾還沒戴好,眼底下烏青。

“大清早的背什麽詩!”

柳鶴鳴用看呆瓜的眼神看他,末了心情頗好地轉過身,照看他土爐子上穩的粥。

“別那麽大聲,将小樓吵醒了。”

“你背詩就吵不醒她麽!” 顏文訓白眼快翻倒天上,披着衣裳蓬頭垢面走出來,四處找水漱口。柳鶴鳴遞給他一個瓢,指了指後院:“那兒有口井,自個兒打水去。”

顏文訓應了聲,踱步走到後院,沒半刻就飛跑回來,氣喘籲籲:“蘇預人呢!人沒了?你倆昨兒晚上說什麽了,他是不是半夜自個兒逃走,找破廟出家去了?”

柳鶴鳴嫌棄看了眼他搭在自己衣裳上的手,待把他手撥開才答:“出什麽家,你看蘇微之現在像是六根清淨的人麽。”

“那他……馬也沒了。” 顏文訓急得原地轉圈:“他他他不會投河了吧。”

柳鶴鳴不緊不慢,把舀粥的調羹拿起來嘗了嘗鹹淡又放回去,叉腰看天色,轉頭問:

“幾時了?”

“不到辰時。” 顏文訓也眯眼看天色,天邊有幾顆忽明忽暗的星。

“嗯。” 柳鶴鳴點頭:“閣老他們的船……也快到京口了。京口岸上有山,能瞧見碼頭的船。大小船只,到了那兒,都得換運河的水船過江。”

顏文訓愣住:“什麽什麽?”

柳鶴鳴嘆氣,拍拍他肩膀,深沉道:“顏大人,同你說了,你也不懂。”

***

“京口到!”

岸邊纖夫穿得褴褛,将船拉到岸上。聽見船靠岸的那咚的一聲,沈繡就提起裙裾,走到船簾前。衛兵們見她出來,都詫異,但礙于不曉得她的底細,也沒敢攔。所有人都絡繹下船,她卻一直站在船頭,等。

一刻,兩刻。等到船換完了,甲板上人稀疏,又等到所有人都上了漕船,沈惜大着膽子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戳她提醒:姐姐,該上船了。

她還是不走,眼睛看着那青蔥翠綠的山。

岸邊怎麽能瞧見山上密林裏有什麽?沈繡覺得自己真是荒唐。就算蘇預真在山上看着她,她也瞧不見人。錯過,或未曾錯過,這輩子都不會知道。

但她還是沒走,站到江風吹痛她的眼睛,衛兵催促她快上岸,她才轉頭。

而忽地沈惜扯住她袖口,指點她:姐姐,快看。

沈繡回頭,遠遠地她瞧見青綠山水裏、半山腰上,有一塊殷紅的布,系在樹梢尖,在風中飄。

那是她出嫁那天帶的帕子,描龍繡鳳,寫長生如意。

樹下有人騎馬站着,青衫磊落,江風也吹動他衣衫。

沈繡站在那看他,隔着江風江水、天地闊大,像把一輩子都在眼前過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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