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柒拾貳·聖濟殿(一)
柒拾貳·聖濟殿(一)
“嗳,蘇預,你慢點。” 顏文訓拍馬跟在蘇預後頭,兩人在官道上疾馳。鎮江城防守兵見了巡鹽使的官袍也不敢攔,竟在州城徹底關閉之前奔了出去,郊外曠野無人,身後是巍巍江關、月湧大江流。
“顏大人是做文官做久,乘慣轎子不會騎馬了麽。”
前面的人勒馬回頭,還不忘揶揄。顏文訓呵了一聲,加快馬速終于趕上,并辔時終于喘過氣來,翻了個白眼。
“你那是驿馬!在甘州這馬跑得比鞑子都快。別人不曉得,我還不曉得麽。”
蘇預笑笑,握住鞭子往前邊指:“那兒有個廟。湊合歇一歇,天亮再趕路。”
顏文訓就停了馬。
“蘇微之,我方才就想問了。顏某回去是為江山社稷,畢竟吃了二十多年俸糧,死也死在京城外頭。你有家有口的,為何不随船北上去?萬一那假……那新陛下當真安然無恙到了京師,少說你也是随駕有功,何苦跟着我,上頭沒人不說,指不定,還得掉腦袋。”
他聞言,調轉馬頭向顏文訓,眼睛卻朝着江岸。
“顏大人知道近來年關去京師,走驿路快,還是走水路快。”
“自然是水路,運河北上京口到淮安,再換漕船……” 顏文訓說着,眼睛睜大了。
“你曉得走水路要慢。”
“嗯。” 蘇預點頭。
“水驿不敢攔南鎮撫司的船,但近來春旱,又是北上運春糧,漕船擠在一塊,原本十五日能走完的水路,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走二十餘日。但若是走驿道,随站換馬,半旬即可到京城。”
“你将自己當鋪兵急遞鋪,元明用來傳遞消息的地方設施,急遞鋪的遞送人員,叫鋪兵。按現在來說,急遞鋪就是門口一個衙門牌坊,屋裏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牆上挂一塊鐘表,桌子上放兩個筆記本,接力送信,可日行三百裏。使喚麽!” 顏文訓震驚。
“從前在遼東時,夜裏行軍,沒馬就跑過去。比鋪兵還像鋪兵。” 蘇預笑,叼了根狗尾巴草在嘴裏。“早些去京城,還來得及打一仗。去晚了還剩什麽。”
顏文訓低頭沉思,忽而拊掌大笑。
“原來你們是這麽打算的!怪不得督公說三大營。你手裏有符傳,能調兵,是不是?”
蘇預攤手:“什麽符傳。”
對方也愣了:“沒符傳,你真與我一樣去送死啊。”
他就對顏文訓神秘一笑,眉毛挑起來,語氣輕松。
“等着瞧吧,有兵。正在後頭跟着咱們一道去京城呢。”
顏文訓聞之,隐約又聽見那熟悉的笑聲回蕩在夜空裏,後背突然涼了涼,回頭看時,那只有萋萋荒草、浩浩大江。
“你你別吓我啊,我們刑部的人,那都是頭頂三尺有青天……”
“知道了知道了。” 蘇預拍他肩膀。“顏大人悍勇神武,閻王爺都不收你。”
他們往破廟信馬由缰地走,顏文訓思忖一會,又開口嚴肅問。
“蘇微之,實話告訴我。你與那個織造局的督公,究竟當年結過什麽梁子,是不是已經曉得,遲早要去京城,今夜才如此鎮定。我又聽人說,春熙堂昨夜失了火,是南鎮撫司的人放的。你家後宅起火,為何你卻抛家北上,連夫人也不顧了?難道你——”
說到這,顏文訓心裏一片清明,清明之餘,更多是震驚。
“你是真要去送死。”
蘇預不說話了。他只是挺直了腰板往前走,月光灑在他背影上,顏文訓又氣又急,一時不曉得說什麽話,憋得臉都漲紅。追上去只來得及呸他一聲。
“虧我還當你是個要匡扶社稷的忠臣!你還惦記着當年那事,覺得欠臺山軍一個交待,是不是?你死了,那春熙堂怎麽辦,你夫人怎麽辦?”
他聽見最後那半句,挺直的身影略僵住,顏文訓覺得受了鼓舞,就趁熱打鐵繼續罵:“你怎的大事清醒,小事如此糊塗!當年那事的真兇你查不到,就果真不查了麽?你細想啊蘇微之,當年幾百人被收進诏獄,又一夜之間死得不剩一個,誰有這通天的本事?閣老?督公?北鎮撫司?錯了,是先皇啊!” 他說得口幹舌燥:“反正人也沒了我也不管了!索性告訴你,我當年就猜這案子是大內的禦令,下頭才敢如此肆無忌憚。但如今死無對證,你要問,難不成要追進皇陵裏,掀開他棺材板瞧瞧人還有沒有氣麽?”
蘇預被他這串狂言說得噎住,回頭看了一眼,方才回他。
“從前也猜過,是上頭授意。原想趁先皇被藥拖着,能進宮面聖,問問當年是為何要下此毒手。但如今看來,确是死無對證。”
他自嘲地笑。
“若當真成了懸案,我只好以身抵罪。畢竟當年,該死的人裏也應有我。茍活六年,已經知足。”
顏文訓無奈,情急之下又蹦出句狠話。
“你死了,本官就勸沈夫人改嫁!我在京師做官這幾年,倒也頗認得幾個才俊。嫁個比你好千萬倍的,逢年過節攜家帶口去你墳前燒紙!”
蘇預倒真被這句話震住了,大袖在風裏飛揚,瞧着很是伶仃。顏文訓又過意不去了,咳嗽一聲:“那什麽,話說重了,別往心裏去啊。”
蘇預回頭,笑容倒是很和煦,但顏文訓打了個冷戰。
“若真能如此,倒也很好。”
廟裏燈火微微,蘇預瞧着江岸上的渺渺火光,眼神像是訣別。
“若不能在京城聚首,顏大人便代我傳話,說和離書早已拟好,就在老夫人那兒。兀良哈已安排妥當,待京城事畢,就送她們回家。”
“春熙堂的火……”
顏文訓愕然。
“是我派人放的。”
蘇預言簡意赅:“已事先打點好,藥材、病患,都挪去他處。只剩個殼子,燒便燒了。”
“你當真不做醫館了?”
“沈繡在何處,何處便是春熙堂。” 蘇預點頭:“這天下自由來去的地方有許多,沒有我,她也能過得好。”
顏文訓長嘆。
“你為這一趟,準備了多久?”
蘇預笑。
“六年。”
“六年裏,我用藥材商路打通南北,藥材直供京師,由尚藥局打點,送至大內。皇帝的嗓子,是番僧的長生丹毒啞的,但日漸沉疴,也少不了藥材的功勞。” 他背着手:“此話告訴你也無妨,從前維持春熙堂的錢,半就是織造局從下頭孝敬督公的錢耗裏克扣,可謂民脂民膏用之于民,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難怪。” 顏文訓搖頭:“原來你還真是個閹黨。”
蘇預笑。
“我是閹黨,你就是閣老門生。”
“我跟他!” 顏文訓吹胡子瞪眼:“各走各的陽關道。”
蘇預拍馬往前,轉頭催他。
“我與督公也是,各取所需罷了。”
“唉,等等,蘇預。” 顏文訓瞧着前頭破廟,忽而眼睛眯起來,低頭伏在馬上,藏身進樹蔭裏。
“前頭有人!”
蘇預聞言,下意識低頭策馬也藏進樹影,卻見那遠處黑豆大小的人影在破廟前起勁向他們揮手,緋色袍服在黑夜裏也亮得晃眼,更何況耳邊還簪了朵顏色濃郁的山茶花。
***
“哎唷,蘇微之,可想死我了!你不知道,我這一趟,可真天爺的九死一生!”
柳鶴鳴眼淚汪汪地要來抱蘇預,被對方一把推開。
“渾身熏香,離我遠點。”
“我這不是萬不得已……小樓還在馬車裏頭呢,你們先進去将火點上,待安頓好了細說!這晚上寒氣重,可不能凍壞了我家夫人。”
他扭頭就走,把蘇預和顏文訓撂在當地。蘇預瞧他那生龍活虎的架勢稍稍放心幾分,又瞅見那馬車上挂着的鎮江煙花巷裏精致竹木燈籠,心裏明白過來,曉得他這一路為何沒被北邊的政敵追殺——多半是躲去了老地方。
“柳大人真是三分靠急智,七分靠桃花。” 顏文訓也下馬,捂着鼻子站遠了感嘆。
“閣老偷印出城的事,大內瞞不住太久。若有人有異心,幾日內定會沿水路陸路兩撥盤查。高憲為了保住榮華富貴,定會用手裏的兵,因而那漕船雖慢,卻是最穩妥的路。”
蘇預像是猜到了顏文訓在想什麽,嘴角上揚看着柳鶴鳴忙前忙後。
“原本你我暗中行路,無人注意,只是這回碰見柳大人……便剛巧成了活靶子。”
顏文訓:……
“嗳,蘇微之,怎的不進去?” 柳鶴鳴抱着東西下了馬車,楊樓月遠遠地朝二人行禮,瞧着與尋常夫妻沒兩樣,蘇預忽地瞧着有些眼酸,就偏過頭。
柳鶴鳴見他倆呆站着,就先行提着燈挽着夫人進去,還沒走幾步,就唉喲一聲。蘇預與顏文訓立即抽刀沖進去,就瞧見廟裏大殿上火堆旁稻草堆上靠着個人,正優哉游哉,頭枕在行李上看醫書,手邊藥釜裏熬着藥。幾人沖進去時,打眼他就先瞧見了蘇預。
“趙……”
蘇預難得哽住,眼睛都直了。
“蘇大人?”
趙端平也愣住,而身後簾子內又有如意仙病中虛弱的聲音:“誰?”
趙醫士這才回過神,對簾子裏道:“阿姐,無事,都是相熟的人。”
又睜着澄澈大眼左瞧右瞧,沒瞧見那想找的身影,掩飾不住失望的語氣,又試探着開口問。
“蘇大人,沈、沈姑娘呢?你們沒一起麽?”
蘇預:……
啪啦。
卻是柳鶴鳴掏扇子的聲音。他那漂亮眼睛上下瞟了幾眼,登時就明白了怎麽回事,對蘇預咳嗽一聲,又站直了對趙端平嚴肅道:
“叫什麽沈姑娘,那是沈夫人。”
***
火焰噼啪響,偌大一間廢棄佛堂被劃成東西兩邊。如意仙與楊樓月患難重逢抱頭痛哭,關着簾子去說悄悄話,趙端平和顏文訓面面相觑,未幾顏文訓從背囊裏抽出一支酒囊晃了晃問他,甘州黃曲,喝不喝?
而柳鶴鳴拉着蘇預往後院推說解手,實則把蘇預怼在牆根,臉上全是八卦。
“唉,怎麽回事兒?那小子。” 柳鶴鳴眉毛快飛到額頭上:“對沈夫人有意思?瞧你方才那眼神,我以為你要殺了他。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這小子是膽兒太肥,還是傻啊。”
“都有吧。” 蘇預擡頭望天,踹了柳鶴鳴一腳:“你有酒麽。”
“死到臨頭還喝酒,喝個屁。” 柳鶴鳴看他那半死不活的樣子,啐了一口,還是轉頭回佛堂,把顏文訓喝了半口的酒囊搶過去,無視身後的罵罵咧咧。
“你夫人喜歡他麽?” 柳鶴鳴未待蘇預喝下去就問,對方果然嗆住,咳得臉上泛紅,轉頭瞪他,瞪得柳鶴鳴舉起手:“好好好,不問了,你喝,你喝。”
蘇預仰頭喝了半壺,才合上酒囊的塞子,眼睛瞧着佛堂裏的火光。
“不知道。”
他仰頭又去看星空,向後靠在牆上。
“我不知道她心裏究竟有誰。大略有我……或也沒有。”
“嗯。你家那位,是比較不一般。” 柳鶴鳴沉思。“不過,你們夫妻倆不是向來相敬如賓麽?何時見你陷得這麽深了,蘇微之?”
蘇預又不說話了,等柳鶴鳴用胳膊撞他才回過神,眼神定定的,眼裏都是笑意。
“噫。” 柳鶴鳴被酸得打哆嗦。
“算了,你好自為之。不過我記得,你當初不是不願成婚麽?怎弄到今日這步田地?”
蘇預眼簾低垂,沉默半晌,久得柳鶴鳴以為他是盹着了,然而還是開口,聲音很輕。
“是我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