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柒拾伍·聖濟殿(四)

柒拾伍·聖濟殿(四)

京師皇城東牆下,禦馬監北,即民間稱為“番經廠”番經廠與漢經廠比鄰,在皇 城內東牆下,禦馬監北。 番經廠職責是舉辦藏傳佛教法事,“習念西方梵 呗經咒”,承擔法事任務的也是宮中宦官。作法事時, 即 “凡做好事,則懸挂幡榜,惟此廠仍立監齋神于門 傍。本廠內官皆戴番僧帽,穿紅袍,黃領黃護腰,一 永日或三晝夜圓滿” 。的所在。此時正是黃昏,酥油味道彌漫,燈火将大殿燃得通明。

穿紅袍、戴番僧帽、黃護腰的太監,在狹窄殿內念誦梵呗,另有牽黑犬的、扮為韋陀神的、吹螺角、執大鑼的,從昏黃大殿外跳着進來,在五色傘蓋下跳舞,唱誦經文。領頭的番僧手中拿頭蓋骨做成的“天靈碗”“靖難” 之役中,建文二年(1399)四 月白溝河大戰,“陣亡軍士積骸遍野”。燕王朱棣 “念之, 命收其頭骨,規成數珠,分賜內官念佛,冀其輪回。 又有腦骨深大者,則以盛淨水供佛,名天靈碗”,這種 做法 “皆胡僧之教也”,手指沾了水,往矮榻中央端坐的人身上灑。

那穿明黃僧袍的人臉色青灰,手裏拿着念珠,靠在團團圍起來的明黃錦墊上,呼吸雖微弱,但還活着。跳舞的宦官們像群魔,環繞着形同朽木的皇帝。

門外,天色極昏暗處,穿大紅麒麟紋樣曳撒、戴三山帽的太監站在屋檐下,手裏搓着幾枚蜜蠟珠子。身旁的小宦官提燈,給他拿着灰鼠皮外袍。

“爺爺,外頭冷,咱屋裏去吧。”

“碼頭來消息了麽?督公北上,今日是第十五日。耽誤了吉時……” 那太監的臉極白,兩道細長的眉掩在灰鼠皮袍裏,說話輕聲慢語。

“再不發喪,就遲了。”

說話間,酥油、沉香與其他刺鼻香味混在一塊,誰都瞧不見那皇帝坐的錦緞下邊是冰床。天下權力的中樞,終日泡在此處打坐、吃丹藥,真正的事生如死。他們用藥吊着皇帝的最後一口氣,只有瘋子能想出這樣瞞天過海的計策,小宦官上下牙碰在一塊,渾身抖着。但那白臉的宦官又瞧他,語氣沉穩。

“聖濟殿嘉靖十五年(1536),改禦藥房為聖濟殿,又設禦藥房,由禦醫輪流值班。萬歷三年(1575),聖濟殿造禦藥庫關防印一枚,由提督太監收管,以憑傳取,年終将傳取藥材及剩餘數額等項造冊,送禮部查考。的藥,都燒了麽。”

小宦官連連點頭:“燒了,燒了。”

太監就從黑壓壓的琉璃瓦下擡頭,往向陰沉天色。那天邊倏忽飛過一只海東青,尾羽被夕陽染得金黃,長嘯一聲,就沖進雲端。

“好。”

太監眯眼,像被夕霞刺痛了眼睛。

“你在隆德殿救的那個,泡在藥桶裏的宮女,我已命人送到濟州老家,好生照料。”

小宦官眼淚立即流下來,痛哭流涕地磕頭。

“不必跪我。” 太監搓着蜜蠟珠子,眼睛只定定望天。

“早年也有人這麽贖過咱家的命,那會兒,咱家還是肅州總兵,天下人都以為我死了。不過”,他笑:“老天爺也有瞎了眼的時候。”

“欺天一丈,千載難逢。”

哐啷。

宮門被撞開了。

這個時辰,這個地點,在皇帝清修之所,宮門被撞開,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宮變。

太監握緊了手裏的念珠,眼睛直愣愣盯着門口,先瞧見的是朱紅的蟒袍,那張臉卻有些面生。瞅了半天,對方才笑盈盈地帶着幾百號淨軍湧進來,把番經廠圍成鐵桶。

“東廠提督金綻,見過尚藥局總管。” 他簡單行了個禮,淨軍就流水似地沖進殿裏,番僧早就跑得幹淨,只剩下冰床上坐着的“先皇”。

“總管勞心。”

金綻盛氣淩人,說的話卻誠懇:“眼下的事,交與咱家便好。”

對方不說話,只站在當地,堵着他走進番經廠。金綻沒料到這一出,驚訝片刻又擡頭:“怎麽?”

對方素淨的臉上沒血色。“你把督公殺了?”

吱嘎,宮門再響時,穿飛魚服、玉腰帶,披着黑狐皮大麾的人匆匆走進來,腰帶上挂着箭囊,眸子如箭矢般亮。

“阮阿措!” 太監立即沖下去,也顧不得金綻。金綻背着手站在臺階上,看那生死關頭的兩人和總角之交的孩子重逢似的,半句話也說不出。

“檀佛兒。”

督公把弓弩朝後頭一別,久違地臉上顯出笑容,那是如釋重負的笑。

“快了?” 對方問。

“快了。”

督公答。他眼睛望進幽深殿裏,那中央端坐的人。那茍延殘喘的眼睛像龍又像蛇,嘶嘶吐着信子。兩兩對望間,連吹過的風都刺骨幾分。

“咱家要親手,送先帝最後一程。”

***

“唉喲,這天真敞亮,節氣真清爽!顏大人喝過國子監後頭那口井釀的茶麽?春分時候翰林院的人都要騎馬去那舀兩瓢,說是能明目澄心。”

城門頭路過一輛馬車,趕車的俊朗人物叼着草杆,意态風流,路過的狗都要停下來看他幾眼,但柳鶴鳴只惦記着插科打诨,把馬車駕得穩當。

前頭走的顏文訓倒比他緊張許多,左顧右盼,瞧見烏泱泱人潮擁擠在城門前,乞丐密密麻麻蹲坐在城牆下,又疑惑了。

“難不成宮裏還沒動靜?這路上連白幡都沒見着。”

他悄悄地将馬控得慢了,對趕車的漂亮人物耳語。

“我看你是急火攻心。” 柳鶴鳴笑,指了指城頭:“督公那邊,替咱們把活兒都幹完啦。”

顏文訓擡頭,才看見城樓上赫赫的軍旗,軍旗下站着的卻是新任的東廠提督——金綻。

“不好。”

舊緋袍飛揚,顏文訓一個馬頭急轉,驚得柳鶴鳴險些摔下馬車。還沒來得及抓住對方袖口,人就已經預備着奔出去。柳鶴鳴吼:你要去作甚!

他就只來得及回頭,揪住對方領口,說得飛快。

“三大營易幟,路上無白幡。先皇沒死!蘇預有難,我要去救他。”

“你去哪兒救?” 柳鶴鳴難得急色:“那小子早和趙端平進城了!”

顏文訓眼睛望着天。天邊外,海東青嘯叫一聲。

“城北皇陵。”

他揚鞭策馬,撂下最後一句話,就奔離柳鶴鳴的視線。

“督公要去的地方,他也定會去。”

***

沈繡從軟轎裏下來,轎子停在皇城外。

“阿惜,你想清楚了,真要進宮?”

她看着沈惜,沈惜眼睛看着不遠處。那裏是巍巍皇城城牆,再往前走,就是鐵甲森然的衛兵。臨別時小道士給了她一塊玉牌,說拿着它,事成之後便可進宮,無人會攔。

皇城上空是殘陽似血。這場争鬥裏沒有幹淨的人,沈繡方才眼睜睜瞧見金綻是如何在瞬間拿下高憲、督公被從船艙裏請出來,帶着幾百甲兵、把局面控回自己手中。

原來徐樵早已和督公聯手,金陵那幾起案子,都有他背後的操控。養濟院、太醫院、巡鹽院。閣老不在金陵,但金陵有閣老的文名。他買通走投無路的舉子、說服渴望變成士人的醫官、甚至把握住高憲渴望除掉他的野心,借刀殺人,做成這瞞天過海的局,成功把他想扶植的人推上龍椅。

鐵甲俍兵是他的兵,也是他給新皇豢養的私兵。沈繡光是揣測就覺得膽寒——究竟是如何的謹慎與瘋癫,能讓他幾十年如一日地在無物之陣裏閃轉騰挪?

“阿姐。” 沈惜握住她的手,在她手上寫字。

“阿惜想去太醫院做醫官。”

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全然不知道世事險惡。

“此事,只有姐姐答應了,阿惜才會去做。”

風裏吹來簌簌聲,沈繡仰頭,瞧見宮門外飛過一只海東青。仔細看,又像是鶴。

強悍孤勇,展翅能上九霄。鶴原本是如此的動物。

“阿惜,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沈繡看她:“但阿惜無論去何地,想回來時,阿姐都在你身後。”

城牆上那只鶴飛走了,而身後忽而響起馬蹄聲。沈繡強行按捺住心跳回頭,卻見是風塵仆仆的趙端平,從馬上滾落下來,顧不得狼狽,踉跄着跑到她跟前。

“沈,沈姑娘。”

他終于喘上一口氣,指着北邊,目眦欲裂地開口。

“蘇大人他、他随宮中的人進皇陵了!”

“還要我将此物交托與你。” 趙端平摸索着從懷中掏出個布包,那布包裏是一塊紅喜帕、一個香囊,香囊墜着玉珠,仔細瞧來,像個耳墜。

咚,咚,咚。

谯樓初鼓定天下,宮門一扇扇地緩緩掩閉。浩蕩的白绫嘩啦啦垂下,京城各處的人都擡起了頭。

——“萬歲駕崩!”

——“萬歲駕崩!”

司禮監太監凄涼的宣告響徹寰宇,接着被接連傳出去,聲聲回響在空蕩天地間。

***

皇陵幽深。

督公扶着靈柩在前,蘇預和其他人在後。遠遠地,他只能瞧見那披黑大麾的背影,像極了多年前在臺山城頭,衆人都窮途末路、幾近絕望時,他将神機營生鏽的弩與炮扛出來,把整個臺山轟成白夜。

有些瘋子不管再怎麽掩飾,也不能走常人的坦途。他們自己有自己的狹路,而那狹路走到底,卻開出萬民的坦途。

蘇預握緊手裏的劍柄。他換了錦衣衛的曳撒,藏身在喪禮儀仗中,密齊的白底皂靴在神道上發出蹭蹭響聲,肅靜、整齊。神道盡頭就是地宮,進了地宮,墓道封閉,就是天地都觸不到的所在。

他在賭命。

但這想法不能宣之于口,只能深埋心底。從前就算有絲毫活下去的念頭,他都覺得羞愧。但如今不一樣了。京口碼頭那座山上,兩兩相望時,有些郁結許久的心思,就此被解開。

假若能出去,餘生要只為她而活。

“停柩!”

宦官的聲音響起,在人群盡頭的督公轉身,只留金綻與尚藥局太監兩人,其餘人等都向後退一步。接着墓石被推開,轟隆隆震動天地。上好漢白玉雕成的石像生侍立兩側,文臣武将、神獸天人,都木然看着他們擡着棺椁緩緩向前。華蓋打在頭上,白幡飛舞。

蘇預也跟了上去,跟在所有人之後。督公回頭,瞧見他,眼神霎時變了。尚藥局太監也看見了他,蘇預眼神只驚訝幾瞬,就恢複平靜。

“真好,檀總兵,你也沒死啊。”

石門關閉了,石門後的錦衣衛們都肅立,無人上前。那扇門關了之後就不會再開,這幾個太監将成為先皇最後的陪葬,不能不說是忠心耿耿,但無人在乎,畢竟皇城裏另有新君,已在閣老的擁立下即位。

他們打着哈欠等石門關閉,沒人瞧見惱怒的督公推了蘇預一把,想把他從最後的縫隙裏推出去。但對方撐住石門,站得筆直。

“你瘋了!” 督公揪住他衣領,啪地給了他一巴掌。

“你有家室,來送什麽死!”

蘇預站直了,受了那一巴掌,臉上還是淡然的笑。

“我來問個真話。”

他擡起下颌,看向棺椁。

“還能開口麽,陛下。”

“今朝這幾個茍且偷生的鬼,來問陛下。六年前,那臺山枉死的百名死士,究竟是犯了什麽罪,要平白地受死。”

墓室裏寂靜,墓道深處,有黑影湧動。接着有人從鎮墓獸身後走出來,走到所有人近前。黑真那刀疤縱橫的臉,在長明燈下一會哭,一會笑,尤為可怖。

他把刀插在地上,掏出酒壺,把裏頭的油倒在地上,又點了支火折子。

“說罷,陛下。說完了,一塊上黃泉。”

“路上有咱幾個陪着,倒也不算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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