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柒拾陸·聖濟殿(五)
柒拾陸·聖濟殿(五)
火折子照着黑真的臉,督公卻是笑的。他徑直走到棺椁跟前,一把揪下罩在上面的明黃引路幡。蘇預也走上去,兩人左右站着,把沉重館蓋擡起來。
長明燈燭淚滴答,督公低頭,瞧了瞧裏面雙眼微阖,形同死去的皇帝,就看向檀佛兒。對方熟練伸手掏了個藥丸,伸進棺椁,撬開昏迷之人的牙關喂進去,不一會,那蒼白的臉上就睜開兩條縫,黑漆漆的眼仁,像從地獄看人間。
黑真坐在地上,手裏的火折子離地上火油僅咫尺之遙。其餘幾人也不大在意自己的命,倒更在意棺椁裏身穿龍袍的先帝。
“嗐,險些忘了,陛下早已不會說話。” 檀佛兒無奈:“早些時吃進貢的龍虎藥,毒壞了嗓子,也廢了下頭的東西。天家如今與你我一樣,等于是閹人。” 檀佛兒對督公笑,笑得很樂呵,也很凄涼。
“這麽多年,其實那緣由,猜我也猜出了七八分。”
檀佛兒束手,眼神冰涼。
“那便是,你我之性命、朝廷之法度,百姓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于陛下而言,不過笑話罷了。”
“殺百人也是殺,千人萬人也是殺。海防退一裏是退,一萬裏也是退。只要能端居廟堂,下頭是人是鬼,都無所謂。”
“報應來得太遲。” 督公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那幾句話:“若我當年就殺了你……如意不會死,天下也不止陷入如此亂局。實為廟堂之罪,如何萬民承之!”
黑大麾靠在棺椁邊,像是不勝其重。眼睛熒熒映照火光,而棺椁裏那瀕死之人漆黑的眼裏,終于有驚恐神色。他終于從終日的煙熏火燎、梵呗鐘聲中醒來,記起自己渾渾噩噩的前半生。他張口,卻發現自己講不出一個字。
督公看棺椁裏的人掙紮着,要從那一堆錦繡、玉石、夜明珠的随葬物裏起來,終于曉得自己是在哪裏,幾乎吓破了膽,發出沙啞喊叫,但旁邊的幾人只是冷冷看着。
“當年是我。”
太監終于接着自己方才的話說下去:
“陛下說,只要那個絕食的高麗貢女肯進宮,就放臺山軍走。為此,我特去诏獄,将名冊理好,打點上下,就等着辰時天亮,開牢門,放他們回家吃飯。”
“那時候,也是年節。臘月後,衆人連冬衣都沒帶進來。開牢門屍體凍在一塊,要分開埋,得砍胳膊、砍腿。”
他自顧自說,眼睛嘲諷,盯着皇帝。
“其實要高麗貢女肯進宮,實在不用如此周折,殺了我便可。但你不殺我,卻殺了臺山軍。”
“陛下看得起誰,想用誰”,他眼裏的火熊熊燃起:“便折斷誰的骨頭,才好生生世世做你的奴才。”
“這便是你的為君之道、治世之道。要天下人當你的狗,供你一人驅策。可陛下,狗原是猛獸,逼急了,也會吃人。”
“今日便是陛下的死期。” 阮阿措眼睛亮得可怕,那不是死到臨頭的恐懼,反而是歡悅——終于能與心中挂念之人再度聚首的歡悅。
“無需怕,陛下。白绫繞在脖子上,不過痛一會罷了。”
他轉身,黑大麾甩出去,沾在火油裏,就将火油引到腳邊。他擡腳輕捷一跳,就跳進棺椁中,掐住了奄奄一息的皇帝脖頸。垂死的人用盡綿軟力氣掙紮,像條被掐住七寸、撲騰的蛇。
“快走!”
他回頭吼,臉上兩行淚。
黑真卻把火折子裹進袍子裏弄滅了,閉眼又睜開,把刀拔起來對餘下三人揮了揮。
“沒聽見麽?快滾。各人冤孽各人償,我剁了阮阿措與狗皇帝就上路,與你們無關。”
說完他又看了看蘇預,低垂下眼,眼角帶笑。
“蘇總兵,說實話,這幾年在金陵種花,将罪魁禍首都想成別人地這麽過日子,倒是我這輩子最逍遙自在的時候。”
“太醫院那些花,幫我再瞧瞧。春來蒲柳、夏去芙蓉、秋菊冬梅。說你貪生怕死,其實我何嘗不是?”
他将刀往脖子上橫,被蘇預架住了。兩人的刀上下格擋,而另一頭,檀佛兒和金綻正從棺椁裏邊撈阮阿措。他正瘋了似地掐着皇帝的脖子,涕泗橫流。原先還在撲騰的皇帝終于不動了,真正變成一具死屍。
他卻像失了魂一樣,額頭抵在死屍胸前,大聲嚎啕起來。
“督公!” 金綻這聲叫得哀懇,誰聽了都想落淚。
“咱走吧!”
他終于起身,從棺椁裏爬起來,用盡力氣支撐脫力的四肢往外骨碌。外頭的人生拉硬拽,要把他從深深棺椁中扯出,卻聽得耳邊轟隆作響。
像天崩地裂。
“是地震。”
蘇預擡頭,耳邊又傳來轟隆。
“今晨,京城天上有群鳥盤旋,乃地震預兆。” 他放下黑真,回頭去幫棺椁外的幾人。而此時轟隆聲加劇,墓道裏土石崩塌。
督公的手卻從手裏滑落了,他半跪在棺椁裏,最後看了眼金綻。
“我不走了,你們走罷。為案子報仇,是為公義,死在皇陵,是咱家的私心。”
“如意的女兒也受我連累死了,都是我之過。”
磚石滾落、地陷山崩。長明燈火光搖曳,閃爍不已。檀佛兒跑過去把黑真拉到牆根地下抱着頭,而蘇預卻站在棺椁邊,将劍柄伸進去,遞進黑暗裏。
“如意仙沒死。”
他言簡意赅:
“在鎮江,我與沈……” 他提及那名字時心口一滞,還是說下去:“我與夫人一同救了她,現下人正在京城養病。”
棺椁裏,衣料簌簌動。繼而是太監自嘲的聲音。
“蘇微之,成天诓我,有意思麽。”
蘇預聲音和平時一樣,甚至有些輕松。
“是不是诓你,也要活着出去才曉得。你想一錯再錯麽?”
良久,震動稍平。黑暗裏繡麒麟的袍服伸出來,把刀柄握住。蘇預終于心落地,用力拉他時,就聽見天地巨響,長明燈被震落,倒在地上,點燃火油,霎時,地宮中烈焰熊熊。
亮如火宅。
***
“沈,沈姑娘,前頭下雨了!”
趙端平騎馬跟在後面,沈繡與沈惜的馬在前頭飛馳。
城北皇陵區原有衛所的重兵把守,又是大日子,遠遠就瞧見皇陵前鐵甲森然,連神道都見不着。而遠處淅淅瀝瀝,當真下起來雨。
雨勢漸漸打起來,把她衣衫都打濕,馬蹄也滞重,她不得不回頭,看着沈惜。
“阿惜,你先同趙醫士回去。”
“阿姐。” 沈惜眼睛在雨裏閃爍,她看見了沈繡淚流滿面,打手勢卻清晰。
“阿姐去哪,我去哪。”
這是當年她們攜手上馬車回楓橋鎮時,沈惜說的話。
沈繡用袖子把糊住眼睛的淚水抹掉,袖籠裏還揣着香囊、手帕。天地間被水幕連起來,比金陵那日成婚的雨還要大。
但這條路的盡頭或許再無人給她撐傘。
沈繡回頭策馬,繼續往皇陵飛奔。而頭頂響起怒喝,那是守陵的衛兵,遠遠在望樓上瞧見了她。不用擡頭,也曉得弓弩正指着她的額頭。
她絞盡腦汁,想要如何才能進去。但她此刻什麽都不是,皇陵就在面前,卻一步都不能挪。
“開門!”
沈惜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竟能發出這兩個字的音節,盡管在大雨裏含混不清。
回頭時,她瞧見妹妹擡頭,把袖籠裏的白玉牌高高舉起來。那上面什麽都沒寫,但刻着龍鳳。
“中宮令牌?”
望樓裏有兵士瞧見,愣神了。沈惜也愣了,對沈繡投去“我也不知道”的眼神。中宮就是皇後,小道士把前朝的皇後令牌給她做什麽?
但望樓裏只是躊躇半晌,卻還是無人動彈。她們單薄身影在雨裏太過可疑,而雨勢又太大。貿然開門,這罪名誰都擔不起。
馬蹄又噠噠地響起了,這回後頭來的不光是趙醫士,還有另一匹馬的聲音。沈繡還沒來得及看清來着,就先聽到馬嘶,接着那緋紅官袍的人就控制不住馬速似地直沖到守軍前邊,就差把手裏的符傳怼到對方眼睛上。
“江南道巡鹽使顏文訓,受诏來皇陵查案!”
他這一嗓子把兵士給唬住了,接着顏文訓就拂袖,險些把袖子上的水濺別人一臉。
“快開門,人命關天!” 他吼:“管皇陵的官他爹沒學過天象麽?要地震了!”
轟隆。
天地搖動,沈繡的心也跟着往下墜。
守兵在語言般的吼聲中終于屈服了,讓出一條通路。沈繡與沈惜就緊随其後沖進去,眼前是巨大神道、盡頭是堵得嚴絲合縫的墓道石。
地宮已被封鎖,寂靜中,只能聽見讓人齒寒的咔啦咔啦響聲。
那是地宮在崩塌。
沈繡不知自己是怎麽跳下了馬,也不知是怎麽沖到墓道跟前。天搖地晃的時候她反倒不怕了,恍惚中倒想起從前在詩冊裏讀到的什麽,山無棱,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現在天真的崩了,蘇預也真的要抛下她。
“蘇預!”
她終于喊出聲,五髒六腑都嘗着血味。
巨響在墓道不遠處,繼而有大塊泥土塌陷,連上面的樹木也歪斜,漏出天坑似的一塊。顏文訓要趕過來攔她,但沈繡跑得比誰都快。
她用手去搬那些土,徒勞無功地搬着,十指破了也不知道,只曉得要找他,找他。
“蘇預,我喜歡你啊。”
她快把心哭出來了。
“不要死。”
“不是說好,回來我就告訴你嗎。”
“你回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