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捌拾壹·聖濟殿(十)

捌拾壹·聖濟殿(十)

“沈姑娘,在下…”

趙端平坐直了對沈繡行禮,擡頭時語氣也鄭重。

“在下有一請,想求姑娘答應。”

她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輕聲問,何事?

趙端平見她沒拒絕,歡天喜地從袖籠裏拿出一只金镯子,沉甸甸的,在月下發着華光。

“我娘去世得早,只留了這遺物,是與我爹成婚時打的金镯子。從前不懂,只曉得家中清貧、世代行醫,又幼失慈訓,常心中有郁郁不平之氣。不過自從遇見沈姑娘”,他有些不好意思,轉過眼神才繼續說。

“才曉得人能這樣活。”

他把金镯放在漆盤上,和那些瓜果放在一起。

“這镯子還請姑娘收下。待軍營裏事務不忙,我便離京,周游四海、訪名山大川,補全黃帝藥經。帶着此物。終是不便。”

“趙醫士,我不能收。” 沈繡把東西推回去遞給他:“既是遺物,便留給李姐姐罷。”

趙端平聽見這話又有些羞慚,摸摸鼻子,低了頭說,這是娘從前說要留、留給我今後娘子的。從前沒盤纏時給過阿姐一回,她不收。

他說完又擡頭,語調有些凄然:

“在下曉得此舉實在狂妄,但時也命也,如非當初…人生若蜉蝣,天地如逆旅。此生的好姻緣,也只有這一段罷了。”

他站起來又行禮,眼角适時掉下兩滴淚,在月光裏爍爍,哀婉動人。那段話他帶點姑蘇口音,和沈繡講話時,他總有意無意地帶些姑蘇腔。

沈繡默然,沒瞧見檐廊外身影形單影只地站着,在月光照不到的暗處。

“趙醫士。”

沈繡還是平靜語氣,卻比先前稍有和緩。

“從前我也像你這般,心中多有郁郁不平。因緣之事,幾分天定,幾分人為,吾等不過盡力而已。” 她說完又淡淡地笑:“有些事,強求也不過是求個蜉蝣一瞬剎,黃粱若許年,何必執着呢?”

寂靜裏風蕭蕭吹着,趙醫士若有所思。月光下兩人都沒聽見檐廊裏腳步聲響,蘇預走了。

“沈姑娘,你可曾後悔過。如果當初在皇陵…”

趙端平沒說下去,他看見沈繡聽見皇陵兩個字眼圈就紅起來,急忙起身。沈繡連忙把眼角擦了擦,佯裝無事道聲失禮,轉身就走。趙端平在後邊急急地追,就差去拽她袖角。

“蘇、蘇大人他曉得你如此後怕麽?”

“不過瞧見沈姑娘也有這凡人的憂思,在下倒是釋懷許多。”

趙端平癡癡站在原地不追了,沈繡倒是語氣輕松,但沒回頭。

“趙醫士說笑,沈繡當然也是個凡人。黃粱美夢,如何能拒。”

***

沈繡回別院,左尋右尋不見蘇預,終于聽得沐浴的廂房裏傳來水聲。

那廂房不大,熱氣蒸熏。燈火昏黃照在紗窗上,裏面的情形看不真切。沈繡先敲了敲門,見無人應聲,就把虛掩的門推開,瞧見的是霧氣中背對着她的熟悉身影。他身上向來新傷舊傷疊加,如今又多了在皇陵裏被碎石巨木砸的傷,在流暢有力的肌肉上似活龍一般蜿蜒。

他坐在浴桶裏不知在想什麽,連她推門的聲音都聽不見。

“蘇預。”

她把門關了,又沒多想地落了鎖。輕手輕腳走過去,手指碰了碰他肩膀,對方微阖的眼睛就霎時睜開,從水中嘩啦起身,幾乎本能地把身後人制在原地,待手碰到她柔軟脖頸時瞳仁有瞬間睜大,額角水珠滴答。

她身上濺了些浴桶裏的水,藕紫色的裙衫貼在身上,眼神在霧氣裏迷離。

“你來了。”

蘇預恍惚中待她有種疏離,沈繡也是。兩人都不言語,但她瞧見他從浴桶裏站起來,雖半身還在水裏,卻足夠引人注目。

她臉整個地紅了,慌張轉過臉。蘇預也低頭看一眼,迅速轉身去拿衣裳,從浴桶裏出來後就匆忙披在身上。系衣帶的功夫,她就聽見蘇預清了清嗓子,語氣卻還是有些陌生。

“有事找我麽。”

她想說無事,卻又說不出口。只能側過身子站着,等他收拾好,卻等得莫名心焦,又有些酸意。

“無事就不能來找你了麽。”

這話說出口沈繡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何時對蘇預有這麽多脾氣了?他不該此刻承受她這些毫無來由的心緒,甚至這些心緒連她自己都尚未理清。

蘇預系衣帶的手也停了,轉身瞧她。暖黃燈燭裏他瞳仁墨黑。他從來都是用這樣的眼神注視她,沈繡不敢細看,那裏面寂寞有多深、執念就有多深。

沈繡笑。她自己都泥足深陷,竟還妄圖開導趙端平。

“是怕你勞累。” 他嘆口氣,終于接話了,手臂從她面前越過,沈繡呼吸都緊張起來,他卻只是從木架上取了塊擦頭發的手巾。

她轉身面對他,手向後扶着浴桶,感覺松了口氣,可心還是懸的。蘇預這樣安靜,她卻覺得氣氛有些莫名凝滞。難不成是聽見了方才趙端平說的那些話?

可那些話尋常就算當着他的面趙端平也敢說。沈繡不知那小醫士哪來的膽子,平常唯唯諾諾,卻總愛在她這裏碰壁。

“那、那看你無事,我便走了。大人早些休息。”

沈繡雖不舍得眼前美景,卻實在無理由在此拖延,更何況蘇預今夜也瞧着神情低沉,或許是想獨自待着,而她來得實在不巧。

這麽想着,她就回身把門鎖拉開,而身後忽而熱氣籠罩。蘇預單手按在門上,聲音就在她耳後。

“要去哪。”

她聽他聲音平淡,卻有暗潮洶湧,原本被強行按捺着的情緒就又翻上來,繼續去拉門拴。

“回去歇息啊,明早還要趕早市,有批藥材只來三天。” 她嘴角不由得下撇,自己都未發覺這話其實并不淡然。

“還有別的麽?”

他這話問得奇怪,沈繡此刻在意的卻是其他。距離太近、近得她不由自主想起近來的荒唐。

“什麽別的。” 她拉門拴的手停了,因為他的手覆住她的,握住她的手貼在門上,啪啦一聲,幫她把門拴拉開了。

“沈繡,你是不是有話對我講。”

他語氣再正常不過,涼風絲絲縷縷從門外吹進來,把她吹得靈臺清明。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委屈又消失了,她回頭,像平常似的對他笑笑:“沒有,大人也早些歇息吧。”

他暗黑瞳仁明滅,沈繡看不真切,就急匆匆走出去,生怕自己反悔。門扉外頭是檐廊,再走幾步,她就能像平常那般冷靜自持,不會失魂落魄,也不會說不好聽的話。

但他們幾乎是同時停住了,接着沈繡回頭去找他,而蘇預動作比她更快,一把将人拉進尚冒着蒸氣的廂房裏,将門鎖重重落上。

她手臂被擡起拉至頭頂,呼吸聲清晰可聞。他手墊在她後腦,将人吻得窒息。

“蘇…”

他擡眼,目光懾人地燙。她不說話了,繼而更多吻落下。溫度逐漸升到不可理喻的熱,少頃,人影就在門板上颠簸。

“沈繡。”

他聲音顫抖,不似往常。兩人都幾乎喪失神志,在狹窄小屋裏換了許多地方,仍沒有停下的意思。她也少見地纏着他,像要把命交代在這一晚上。黑發黏在一起,而指尖冰涼、呼吸灼熱。

“沈繡。”

他叫魂似地念她名字,終于得到她同樣顫抖的回應。

“微之。”

“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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