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捌拾·聖濟殿(九)

捌拾·聖濟殿(九)

“嗯。” 蘇預應聲,只因沈繡方才主動得太突然,态度太溫存,他簡直如在雲端。

原來這就是心意相通的滋味,原來這才是開了竅的沈繡。他成婚以前都過的是什麽日子?沒有沈繡的時候他是怎麽活下來的?古人說溫柔刀取人性命,他方才知道那是被殺的人要自己将脖子遞過去,根本不是刀的錯。刀這麽漂亮,能有什麽錯?

而門外的趙端平找了一圈沒尋到她,又反身出了院門。沈繡舒了口氣,要把蘇預松開,手卻被壓在他手掌下。

“秀秀,我曉得你所想為何。”

他語氣頗正經,雖則早已心猿意馬。

“你我成婚實屬倉促,但如今…蘇某心意是真。” 他停頓:“你便像從前那般,分幾分心思在我處便好。”

“又或,一分二分也無妨。分不出餘地,也無妨。”

他笑,額頭與她額頭貼在一塊,像青梅竹馬一塊長大、兩小無猜地成婚,生澀、悸動,甚至回避眼神。

“那餘下的我來補足。多一分,我便補十分。”

沈繡握着他衣襟不說話,良久,眨了眨眼睫,張嘴時又哽咽了。

蘇預等着她,等她嘗試幾次,終于開口說:

夫君。

院裏槐樹雪白的花被風吹拂起,有暗香。蘇預靠在門框邊,把沈繡抱在懷中,兩人藏在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她就把下颌放在他肩上,像只安靜的貓。

“去吧。”

他說:“那小子…不是尋你有正事麽?”

沈繡從他身上下來,紅着臉把額發挽了挽,也有幾分不想走的意思。

“此事本也想講與大人。聽說是近來五軍營五軍營:朱棣曾數次率軍北征,以反擊鞑靼、瓦刺等蒙古貴族軍的不斷攻擾,每次都是将全軍步騎編組為中軍、左掖、右掖、左哨、右哨五大部,稱為五軍。為了充實中央控制的機動力量,加強快速反應的能力和提高軍隊的戰鬥力,于永樂二十二年(公元 1424 年),按五軍的編組,在北京成立了五軍營,“歲調中都、山東、河南、大寧兵番上京師隸之”,稱為“班軍”。平日進行訓練,有事用之作戰。缺人手,北邊承防增兵,新來的水土不服,病倒一批,故而要從各州縣和京師的醫堂調醫士過去。趙醫士已報了缺,要尋我交代手裏沒做完的活計。”

蘇預點頭,手還把玩着她手上的镯子,聲音懶懶的:

“他倒是有心。”

“趙醫士是個好人。那日還是他替你傳信,又帶如意仙去皇陵尋的。若當真是偏狹之徒,大人也不會将信物交與他不是麽。” 她這麽伶牙俐齒地說完,蘇預又沉默了。

“而且,李姐姐她就剩這一個親人相依為命,他們兩個這一路上也諸多不易。”

他又嗯了聲,過了會才捏她臉。

“女菩薩就是要普度衆生,蘇某也不過是其中之一。”

沈繡躲開他手,兩人玩鬧似地擠作一團。她難得笑出聲,他就不再動,眼神亮盈盈。

“大人不是其中……” 她思忖後還是說出口,臉上是熱氣蒸熏的霞紅。

他身子也不再挪動了,站得筆直。把她抱在書桌上,好兩人平視。光照進院子裏,遠遠地有晴空下鴿子飛過,這是北方的春天。

“好。”

他手指在她眉端眼角逡巡,輕吻了一下。

“知道。”

***

“兀良哈大人,瞧見沈惜了麽?”

沈繡坐在馬車裏,掀開簾子去看外頭。早上騾馬市場喧嚣,金紅頭發的鞑靼蒙古草原 東部由原來 北元 朝廷統治的各部組成,游牧于 大漠 南北,明朝稱之為“鞑靼”。人,高目長身的遼軍、回回商人用大車拉着波斯團花地毯與獸皮,駱駝脖子上挂着成串的銅鈴,還有數不清的番僧,穿大黃或是暗紅的僧袍,赤腳在污穢充斥的泥路上走,遠處大寺白塔,香火的濃煙竄上天際。

這就是京師,自遷都以來經營幾代、無數工匠血汗絞盡腦汁鑄就的大城,外郭內城,九門赫赫,商賈雲集。只因成祖時候那句“天子守國門”,江南士族們就跟着浩浩蕩蕩地北上,百年局勢為之一變。

“二姑娘說是來堂子胡同東堂子胡同,明朝屬黃華坊,稱堂子胡同。買高麗藥,過兩時辰了都,當是回來了。”

兀良哈停了馬車,等在原地。沈繡也不急,她近來對沈惜愈加放心,如今這位二姑娘能獨當一面,開的方子湊效不說,在金陵那段時間裏,沈惜甚至看遍了春熙堂的藏書,能讀回文、西番文和蒙文,在這四方幅辏的地方幫了大忙。

“嗯,不急。” 沈繡翻開膝蓋上的醫書,找最近看到的那頁。而此時簾子忽而動了動,兀良哈神神秘秘撩開轎簾,對沈繡壓低了嗓子指點:

“唉,小夫人,看那兒,看那兒。”

沈繡聞言順着他手指的地方看過去,瞧見騾馬市場挨挨的瓦房邊、幽深偏僻的巷子口,有個穿鵝黃色裙襖的姑娘站在土牆下,看牆邊伸出來的一枝桃花。

“我過去招呼。” 兀良哈興高采烈,卻被沈繡叫住了:“等等。”

話尾,兩人就看見牆頭桃花枝動了動,裏邊鑽出來個人。他還穿着那身破道袍,渾身的氣質卻和從前有了差別——更鋒銳、更沉郁。

但眼睛還是慈悲的,眼尾彎下去,笑眯眯看着沈惜,手裏拿着枝桃花抛擲下去,她穩穩接住,聞了聞,耳尖有點紅。

他們之間沒一句話,卻無聲勝有聲。

沈繡把簾子放下,聲音很輕。

“兀良哈,別聲張,咱回春熙堂去吧。”

***

京郊,蘇預靠在草房外的拴馬樁旁,等有人趿拉着鞋走出來,把拴門的鐵鏈解開。他回頭,瞧見督公細長的眼睛。

他穿着身暗藍色的直身,素淨簡淡,笑時眼角的褶皺稍縱即逝,貍花貓從他肩上竄下去。

“怎麽,又遇着事兒了?”

蘇預進了門站在院裏四顧,沒瞧見一件奢靡東西,連喝酒的罐子都是陶和瓦。但石桌上那副棋盤是上好黃楊木,上頭的棋子爍爍反射日光,都是粉晶、煙晶。

“金綻帶的。”

督公看見他眼神,很随意地解釋:

“這幾日他愈發有東廠提督的樣兒,我也好歇歇。”

蘇預坐下,等他倒酒,擡眼笑。

“你真能歇?”

對方也坐下,沒回他話,喝了酒才舒口氣,眼睛眯起來。

“六年前我在遼東尋了個地方,給如意立了塊碑,站在山上,能看見海。”

“我想退了。再過兩日,就去遼東。打魚、寫字,賣點山貨。”

蘇預不說話了,又給他倒了一杯。對面人看他,卷起袖子,眼裏露出促狹神色。

“怎麽,你夫人又不要你了。”

蘇預嗆了酒,咳嗽幾聲,搶白道:

“什麽叫又。”

“那就是猜對了。” 督公笑。“在鎮江送的東西,沒用上麽。不是聽聞前幾日還好得很。”

聽見鎮江兩個字,蘇預嗆到的臉又紅了些許。

“不是因為…算了,我何必來問你。” 他起身要走,背後督公也沒攔他。

“當年在臺山”,督公聲音很輕。“如意從船艙裏下來那晚上,我在城頭彈了一夜的琴。”

“有些話不必講,也能懂。有些話說再多,也無用。”

蘇預站在柴扉外,停了停。

“多謝。”

柴扉關了。

***

夜,蘇預回住處,天邊外一輪彎月,是個靜夜。

他往後房走,遠遠地聽見琴音,彈得生疏,但勝在用心。他當是沈繡在彈,就放緩了步子,走過回廊才看見是趙端平,穿了身儒生的深衣,戴方巾,端端正正白白淨淨地在月下彈琴。

而別院傳來腳步,沈繡端着東西出來,鬼使神差地蘇預往後退一步,站在廊下光照不着的地方。

“趙醫士,夜深了還在這裏彈琴?早些歇息去吧。”

沈繡問得客氣,把擺着瓜果的漆盤放在石臺子上。趙端平琴音停了,擡頭時臉不偏不倚恰被月光照着。

“沈姑娘。”

“在下有話,要同你講。”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