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因為那個全國上下都約定俗成的嚴肅日子的臨近,周圍一切都處于某種握手言和的微妙平衡态中——有什麽大事小事,什麽愛恨情仇,在這個日子裏通通全都先握手言和。四個大字:考完再說。
這幾天全天候的自由自習,時間上的安排上是放假一般的爽。學生們可以自由選擇自習的地方,老師們的辦公地點直接搬到了樓下架空層,食堂全天候提供免費水果。
日子輕松得竟莫名有種像是過節了的氛圍。
忽略掉那日漸緊迫近在眼前的終極死線的話。
掩藏在這幾天平靜日子之下的,其實是真正風雨欲來之前的風平浪靜。
嚴墨這幾天的早餐都是在食堂解決的。
兩人住的不是一棟宿舍,作息不一樣,也因為陸廷怕打擾嚴墨,直接造成了陸廷這幾天的旺仔滞銷。
說起來嚴墨也曾經疑惑過,冬天的熱牛奶就算了,夏天陸廷是怎麽在學校搞到冰冰涼涼的旺仔的?
後來還是老八為他解答的疑惑。
小賣部的旺仔不但被這個人給包圓了,有時候陸廷看見貨架上擺的貨見底了,還會主動催着阿姨記得進貨不要斷了。
陸廷是全學校小賣部遠近聞名的旺仔大戶。導致最近的陸廷去小賣部時,一只腳剛踏進門小賣部阿姨就打招呼“那個旺仔來了”。
小賣部的冰櫃向來是只有飲料不凍旺仔的。但自從陸廷來了之後,愣是讓這成為了旺仔vip的特權。
聽完故事原委的嚴墨:……
他喝的時候倒沒想那麽多,只覺得冰冰涼涼确實好喝,後來竟也喝習慣了。
沒想到給小賣部阿姨添麻煩了。
其實那天下午嚴妍來找他,他們聊得還挺多的。
嚴妍問過嚴墨,關于他要不要表白的事情。
因為剩下的日子也就這麽多了。掰着指頭數得過來的時間,進度條就快要走到末端。
很多事情再不做就要來不及了。
她再怎麽開嚴墨跟陸廷的玩笑,說他們被班主任賜婚啊什麽的,其實心裏清楚畢業之後的結局,大家被放飛後就會各奔東西,忙着迎接新生活了。
坐在同個教室上課的日子再不會有。作為一個親眼看着嚴墨暗戀過來的人。嚴妍對他有些感同身受。
“真不打算告訴他啊?”
安安靜靜的教室裏,嚴妍偷偷看這人聽到這話時的表情。嚴墨當時正在低頭寫題。
一片靜默中,嚴妍忽然認真起來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出,字字清晰地傳入耳中:“……嚴墨,真的就這麽結束了啊?”
到頭來還是連一次像樣的告白都沒有。
畢竟也是暗戀了一整個高三的人呢。他的青春囫囵地過去了,無足輕重得沒有留下半點水花。想想不是還挺悲傷的事情嘛。
嚴墨想了想,表情很是普通地這樣說道:“告訴了也沒用。”
“不是有用還是沒用的事。而是你得給自己一個交代!”嚴妍義正言辭地糾正他:“你就不想知道結果嗎?”
“畢竟也喜歡他挺長時間的了。就像……就像考試!畢竟努力過,就算考砸了好歹最後還有個分數呢。”
嚴墨:“……你想讓我去問問我被他打幾分嗎?”
嚴妍:“不是!你氣死我了! ! !”
嚴墨:“我知道你的意思。”
嚴墨剛喜歡上陸廷那會兒,陸廷還不認識他是誰。
嚴妍說的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在校運會那天一個人坐在操場邊上時吹過的風裏。在無數次被陸廷若有所覺望過來時自己做賊般匆忙閃避的視線裏。
不像學習這種事情,一分耕耘一分回報。試卷上的分數就是你努力的成果。
對于陸廷,嚴墨一開始就是抱着0分的考卷在喜歡他的。
後來兩人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嚴墨逐漸學會和自己的暗戀和解。在高考倒數二十幾天的那段時間裏,他發現已經能夠坦然平和地面對這樣的陸廷了。
即使如此。
嚴墨試過了。喜歡人這件事好像不太适合他。
“當然,表不表白是你的自由啦。”嚴妍癟癟嘴:“反正換做是我的話,會不甘心啊。”
嚴墨問:“怎麽了?”
“沒。就是感覺……”
嚴妍總感覺這樣的感情理想得不太現實。
她還以為學期初嚴墨跟他說的畢業就失聯也就是說說而已。
嚴墨嘴裏并沒有那種“說說而已”的話。他從始至終都是認真的。
說到做到。
嚴妍說:“這個學期,從頭到尾,你居然真的堅持下來了。”
盡管嚴墨對自己喜歡上陸廷這件事如臨大敵,提起便咬牙恨齒,甚至還不惜要挖情根斬情愛,迄今為止憑借自己如鋼鐵般的強悍的意志力硬是壓抑下來了多少次的失态——
在一整年緊張高壓的高三學習生涯中還能做到如此境界,實乃令人嘆為觀止的狠人。
但他的喜歡實在索然無味。
或許一千個人就有一千種不同的愛人方式,但絕沒有一種愛是遮遮掩掩。
愛就是會嫉妒,就是會自私,就是會斤斤計較徹夜難眠。看到他跟別人太過親密會酸楚,看不到他又會彷徨,如果連這些都能一一忍耐或無視下來,那愛算什麽愛。
愛與不愛還有什麽區別呢?
一遍極力控制還一邊控制不住,越是想用力抓緊就越從指縫間溜走,一直到掉到地上狼狽碎落一地、慌慌忙忙狼狼狽狽的才是愛。
而在他們這樣面龐稚嫩,恣意張揚的青春年紀,唯獨只怕喊得不夠大聲對方聽不見。怎麽還有反其道而行的。
嚴妍打趣他道:“話說回來,你對他還真好。跟我說實話吧,其實你這段時間以來寧死不想被他發現,寧願自己默默消化所有,嚴墨,你其實是不是就是關心他,不想讓他為難?”
嚴墨一秒誠實回答:“那倒沒有。”
倒不是打擾不打擾陸廷這個問題。嚴墨壓根就沒想過。
還沒到那種地步,嚴墨選擇隐藏自己的喜歡,不是因為想為陸廷好也不是不願打擾陸廷的這種原因。
純粹出于他個人的自私。
陸廷是他第一個喜歡上,迄今也依然喜歡着的人。
但是或許在此之上,還有另一樣更為重要的東西。
因為世界上先有嚴墨,然後才有他眼中那個自己所暗戀的陸廷。
先自愛,再愛人。這就是屬于嚴墨自己的暗戀。
——像是其他人那樣愛到難以自制的時刻,嚴墨也有,但是不多。
他只是在現階段人生最重要的十字路口之一,控制住了自己沒有感情用事。再讓嚴墨選一次,他依然會選擇先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一如過去高考倒數的日子裏那些披星戴月、嚴于律己的時間,他将這段暗戀也置于自己自律計劃執行的一環中。
幸好他堅持過來了。幸好他堅持到了今天。
若不是為他自己,嚴墨不可能做到能夠隐藏這麽久。這就是背後全部的事實。
即使那些日子讓嚴墨想想都覺得艱難。
因為愛會讓人變得脆弱。所以愛不适合嬌慣者,愛适合戰士。
按照他原本的計劃,他這輩子下一次再見到陸廷,應該就是将來某天在刷微信朋友圈裏看見對方的電子結婚請柬鏈接的時候。
*
雖然全世界都忽然變得熱情起來,不管是網上一些議論還是老師校工叔叔阿姨們,都在一鼓作氣同心協力地開始替他們加油助威,但其實這群高考當事人反而是最沒有什麽特殊感覺的。
因為高壓緊張的時期對他們而言已經持續夠久了,當緊繃成為一種常态,越是考臨到頭的日子裏,心中越是有種即将塵埃落定大限将至的放松。
三年來一直在遙望的那個未來即将到來到眼前。
至于未來是什麽樣,誰也不知道。
老師家長和校方都在盡最大努力不打擾到他們的狀态,恨不得連飛過學校上空的鳥都給打下來。
最近所有人對待他們的态度好像都小心翼翼地溫柔起來了。
無論模樣個性成績如何,此時此刻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高考生。
所有科任老師,不管嚴厲的還是愛放水的,到了這種關頭也沒人劃水摸魚了,該到崗的全都到崗,随時待命。就連食堂大媽的态度好像都比平常好了不止一點,打菜分量都足足的。
6月5日那天。陸廷來他們宿舍找他。
兩人就在宿舍樓下的架空層見面。這裏空曠陰涼,空氣中彌散着絲絲白蘭的幽香。
夏季到來後,光熱雨水一足,學校裏一些觀賞綠化的灌木開始相繼開花。走在路上時常能看見掉落地面被行人腳步匆匆碾碎的殘花敗朵。
宿舍大門外面就種了幾株白蘭。
又叫黃角蘭的一種花。從開學入宿的那天起就看見了,這種花幽香如蘭故而得名。以前每到夏天出入宿舍大門總伴随着那陣熟悉清雅的香氣。是高中夏天的味道。
夏天傍晚的風還算涼爽宜人。其實不止他們倆在,外面的公共區域,來來往往的全是打水或提着水桶打赤膊到處閑晃的人。
陸廷來找他的時候是傍晚,他們在一樓的架空層那碰面。也沒聊什麽特別的。
陸廷:“複習得怎麽樣?”
嚴墨:“還可以。”
陸廷就翹起嘴角,像往常那樣笑起來。
他今天穿了件自己的短袖,下身還是校服褲,十分休閑的裝扮。但被這人身高腿長的好身材一撐,有種青春洋溢的氛圍,格外好看。
陸廷笑是因為知道,嚴墨這麽說了他就一定可以。這就是他平時帶給人的那種穩如泰山的安全感。
那天夕陽光線橘黃,頭頂高闊渺遠的天空一半粉一半藍,晚風吹亂嚴墨的劉海。外面操場有人在跑步散心,是臨考前抓緊最後時刻的放松。
陸廷:“這幾天好好照顧自己……啊,不過也太大壓力就是了。”
嚴墨:“你是我媽嗎?”
嚴墨也會開玩笑了。陸廷聽着,燦然地笑起來:“晚上要是壓力太大睡不着了可以打電話給我哦,陪你聊會兒天也不是不行。”
嚴墨沉默片刻。他說:“我每天都睡得很好。”
對面嚴墨還是那張淡然平靜的臉蛋。但不知道為什麽,陸廷總是感覺今天的嚴墨和平時很不一樣。
是錯覺嗎,他對自己說的話好像比平時多了。或許是考試前緊張的緣故?
陸廷撓撓頭,說:“那就好。”
別說嚴墨了。陸廷自己都覺得自己像是人家家長。
嚴墨說:“我還以為你有題目要問我。”
“算了。這幾天老師們不是都在嗎,而且這個時候還打擾你的話那我也太沒眼力見兒了。”
陸廷頓了頓,說:“考試加油。”
嚴墨:“嗯。”
——好沒營養的對話。此時嚴墨內心如此想道。如果只是這種毫無內容的對話的話,好像什麽時候說都可以。
但其實不是的。好像只有在今天,只有由即将高考的陸廷來說,這番話對兩人的意義才格外不同。
但他心裏其實知道陸廷是盡力不影響到他高考前的心态,盡量挑揀着普通的、平和的話題說了。
陸廷還問他,嚴墨,你要考哪裏啊?
嚴墨沒告訴他。
雖然在無數個每天同進同出同個教室上課的日子裏,這早就不是什麽秘密了。
但嚴墨還是選擇緘默。
高考當天估計也是兵荒馬亂的。就在這裏告別也行。
嚴墨:“陸廷……”
啊。
陸廷就聽見自己心髒咚地跳了下。胸腔裏震蕩的回音。
陸廷心想,嚴墨的這個眼神他曾經在哪裏見過。那雙無波無瀾的眼睛裏出現情緒的時候……
陸廷忽然罕見地慌亂起來:“你你你,你別說啊!不是,別現在說!有什麽事不能等考完再說嗎?!我的人又跑不了!”
嚴墨:……?
他聽得雲裏霧裏。自己告別還得挑日子嗎?
陸廷這時候又口不擇言起來:“不是。我意思是,那什麽……”
嚴墨張着嘴不知道說什麽。
算了。
也沒什麽特別的。
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或許再也不可能有跟他如此喜歡着的這個少年坦白心事的一天。所以嚴墨想,至少在今天告個別吧。
可能下次見面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或者說,下次再見,他們就不再是他們了。
但告別不告別其實都一樣,沒什麽特別的。
跟他高三這一整年藏匿在角落裏的心事一樣。默默無聞地即将走向完結了。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像是試卷翻過一頁一樣,高考一完,自動就将陸廷這一頁翻過去了。
但這是他一開始就給自己定下的期限。他的暗戀,他漫長無望的,叫人痛苦的單戀, 還沒開封,終于就快要過期了。
再一次審視一遍比他高半頭的這個少年的臉。
這一次嚴墨沉默地朝他伸出手。
陸廷一挑眉。哦,要握手啊,這麽正式?
但是因為內心覺得這樣的嚴墨實在可愛,于是他也微笑着握上了嚴墨的手。
這不是他們第一次牽手,但是是兩只手第一次這樣正式握在一起。
陸廷,我們要畢業了。嚴墨在心裏對他說。
他擡起眼,就見對面陸廷一雙眼睛此時正在盯着他看。
他忽而朝嚴墨一笑。
嚴墨剛想反應,下一秒忽而感覺手上一股大力拉扯的力道,他失去重心人往前栽去,人一懵,下一秒栽進一個早有預料的、溫熱寬大的懷抱之中。
後來的畫面像是某部默片裏發生的一幕。
落日餘晖下的兩個身影,似乎是意外,兩人無聲相擁在了一塊,互相抱了個滿懷。
這一幕悄無聲息地發生在這所考點學校的某個角落,像是很尋常的一幕,沒人注意到,也沒人會去在意。
高三太慌忙了,身邊所有人都在為了奔赴同一條終點線而起早貪黑,被夾在統一考試的大浪潮中起伏不定的年少的人們,那些無關緊要的心事藏在夢裏,藏在草稿紙的邊邊角角,藏在從書牆邊緣望出去的目光裏,藏在兩人錯開的目光夾縫之間。
好像還有很多話沒說完。但就連告別都匆忙。
嚴墨猶豫一下。
靠在陸廷肩膀上,被對方的氣息和身體包圍着,他最終還是忍不住,伸手回抱住了這個人。
嚴墨很讨厭他的耀眼和親切。讨厭他對誰都很好。讨厭他支使人像傻子一樣滿操場來來回回地跑來跑去買水。
來自另一個人身上的體溫溫熱地包圍住他的那一刻,他眼眶迅速酸脹難受了一瞬。
嚴墨在他的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一顆熱的水就溢了出來。
看不到此時身上的人是什麽表情,被抱住的陸廷擡着下巴笑道:“嚴墨。再不松開,他們就要以為你是我女朋友了。”
他抱得這樣緊,陸廷心底還詫異了一下。他用身體擋住嚴墨的,躲在柱子之後,避開了大多行人的視線。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身前的人嗖的一下退開,幹脆利落毫不留戀的那種。嚴墨身上的溫度随即跟着消失無蹤。
嚴墨對他道:“拜拜。”
轉身後一陣風似的走了。
還站在原地的陸廷:“啊?”
“拜拜!嚴墨!”陸廷在後面對他的背影喊話:“高考加油啊!”
目送着嚴墨的背影從樓梯上去,消失在轉角看不見了。站在原地陸廷這才擡起手,他有些恍然地,搓了搓自己已經紅透的耳朵。
真是的……
抱得太緊了啊。嚴墨。
陸廷紅着耳朵想道。剛才想逗他一下,他也沒想到嚴墨會抱這麽緊。
兩人住的不是一棟宿舍。嚴墨走後,他也離開了那裏。
走出架空層幾步之後,陸廷若有所覺,側頭看向自己肩頭的衣服。看見了上面不知何時出現的一點濕痕。
陸廷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仰起腦袋,看向附近一棟宿舍樓。
誰晾的衣服沒擰幹啊?素質呢?
陸廷皺皺眉。他又低頭看了肩上的水漬一眼。
作者有話說:
“愛不适合嬌慣者,愛适合戰士。”——來自魯米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