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52章

高考踩點那一天,是一個微風和煦的下午。

這一天布置完畢的考場會統一開放,供考生提前進來熟悉場地。

似乎也是從這一天開始,大家不用再像以往那樣,無論去哪都得全班排隊統一行動了。人都是零零散散來的。

嚴墨一路過來也沒遇到什麽認識的人。

能看到教學樓已經挂上了鄭重其事碩大豎形條幅。沿路多了一些醒目的提示牌和分布平面圖。

感覺教學樓裏有種格外鄭重的肅靜,只偶爾在走廊裏遇到走動的幾個人。

第二天就要在這裏進行全國統一招生考試,曾經熟悉的教室布局裏空空蕩蕩一派靜默肅殺。陌生得不敢相認。

嚴墨心情已經平靜得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的狀态,無悲無喜無波無瀾。只是在确認過自己的位置後,他的身影站在一教室整整齊齊冷冷清清的課桌椅之間,獨自靜靜站立了一會兒。

片刻後,嚴墨獨自離開了教室。

要來了啊。

高等學校招生全國統一考試。

類似的考試流程,大大小小的這一年也已經演練過多次。

高考當天,嚴墨并沒有自己想象中那麽緊張。帶着薄薄一紙準考證,一路順利通過安檢,進入考場。前後左右坐着和他一樣等待考試的緊繃的學生。

整個考場落針可聞。

時間一到。外面鈴聲響起後,上面監考老師開始當衆拆密封袋、下發卷子。

嚴墨沉靜的眼睛望着前面。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

……

第一天的考試像夢一樣過去了。

考完試的晚上,嚴妍跟他短暫地通了電話,在電話裏她還哭了。

聽筒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輕微啜泣聲。

好像是因為覺得自己發揮失常,一道原本該得分的選擇題錯了。

或許在旁人看來只不過一道選擇題的事。

但這是高考。

嚴墨所能做的就是在電話的這一頭默默傾聽着,陪着她。嚴妍也用不着他安慰,訴完苦自己緩過來了。

她打電話也不是想要誰安慰,嚴墨只要像這樣,一如既往穩如老狗的在那待着就好。她看着就安心。

嚴墨握着電話聽她訴苦。他之前還以為嚴妍這人一直都是無所畏懼的,想來這兩天她也是被壓得喘不過氣了。

不止她。很多人應該也是這樣吧,聽說還有徹夜失眠,還有臨場突然胃疼的。總之狀況百出。

電話裏的嚴妍為轉換心情,問了他一個問題:“嚴墨,你高考完要做什麽?”

是啊。高考完要做什麽呢?

嚴墨握着手機,擡起頭,看向此時夜空中一輪皎潔靜谧的月亮。

說起來,明天高考就結束了啊。

或許是一回生二回熟,第二天考試時,所有人緊張的心态多少已經有所緩解。

像跑道那頭望得見的終點,未來觸手可及,高三生們的最後一次期末考試。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雖然考前大家都戰戰兢兢的,但真上了考場,又覺得似乎跟以往任何一次的模拟考沒有什麽區別。

高考不就是最大的那次考試嗎。

考試的時候時間總過得很快。

考場裏做題的考生們不知日月。

考完英語的那天下午,交完最後一張試卷。嚴墨在座位上收拾文具和準考證時,還能聽見外面衆人奔跑歡呼、沸騰解放、過年一般的沸反盈天的聲音。

他們考場是在收完試卷、大家還留在座位上的時候就開始蠢蠢欲動的。

好像和三年以來每一次模拟大考之後的場景沒什麽不同,又有些不一樣。

監考老師宣布可以離開考場後,一教室的人迫不及待紛紛離座。

嚴墨随着人流離開考場。

結束了?

很奇怪,還以為場面會是轟轟烈烈烈火烹油鮮花着錦……之類的,結果完全不是那樣。

原來寒窗苦讀埋頭苦學三年這一路的盡頭,走出那個教室門,外面是一個平常得再平常不過的夏日午後。

一群考生們排着隊,離開身後的考場,一步步走進那個光亮的午後。

只記得這天陽光真的很好,樓下樹葉平靜搖曳,頭頂天空中白雲緩慢移動,周圍是簇擁着湧出考場的一個個學生,每個人臉上挂着解放的興奮表情,樓下傳來一群人的歡呼高喊聲。

教學樓體挂的氣勢昂揚的豎條幅還在随風擺動。走在離開的走廊上,灼灼的日光從紅色布料透過來,閃了一下嚴墨的眼睛。

這一刻他心裏在想的是,陸廷現在應該也考完了吧?

他們都考完了。

20年6月8日的下午,英語交卷打鈴的那一刻,他們的高三正式宣布殺青。

此時的校門外面早就一派鑼鼓喧天門庭若市。拉橫幅的抱鮮花的帶禮物和蛋糕的,也有在校門口大笑的相擁而泣的,更有記者在其中見縫插針地采訪,熙熙攘攘人來人往,堵得那叫一個水洩不通。

學校裏面混亂程度也是盛況空前。因為考完解放了,高三生們準備離校,一窩蜂地要在今天要把全部東西收拾帶回去了。

嚴墨一步步随着人流走出教學樓,混亂地收拾着東西。

人山人海,喧喧嚷嚷。仿佛學校最後一場不遺餘力的狂歡。

此時的嚴墨手裏抱着一個書箱,穿行在教學樓下來來往往的人群中。

也是夠兵荒馬亂的。嚴墨心嘆。

剛才還在那邊看到幾個他們班的人了。這種時候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也有等不及要先出去瘋玩的。

他一會兒還要去幫嚴妍搬東西,從幾天前這個人就開始明裏暗裏地跟自己哭訴東西太多帶不回去。嚴墨今天又是跟她一道回去的,今天這個苦力嚴妍是讓他是當定了。

他現在正在一棟教學樓的中庭一側,這裏也挨挨擠擠的,目之所及全都是人,一片喧嚷。嚴墨抱着箱子,側身給幾個擡着東西的人讓路。他擡起眼睛時,一眼就在人群中看見不遠處陸廷的側臉。

在人堆裏依然優越顯眼的。他臉頰上笑出一顆深深的酒窩。

對方沒看他這邊。隔着一段距離,嚴墨站在走廊下,視線靜靜穿過中間許多攢動無關人影。像之前無數次做過的那樣,落在陸廷的臉上。

跟嚴墨不同,考完試後他們是一群朋友嘻嘻哈哈地聚在一塊,每個人的臉上都興奮雀躍,估計已經在計劃後續去哪裏狠狠玩個夠本了。

陸廷在人群後面。他臉上挂着笑意,低着頭正在手機上打字。

有旁人喊他,他便側頭聽人說了會兒話。忽而察覺到什麽,陸廷擡起頭視線精準往一個方向望去。

走廊上人來人往,大多是路過的人,沒什麽特別的。

陸廷又在周圍烏泱泱的人群裏四下望了望。

人太多了。各種各樣的身影,考生家長混雜,沒有看到他熟悉的那個身影。

再往更遠處眺望,也只能看到更多的人和更多攢動的腦袋。

剛才莫名有種很熟悉的被人注視的感覺……還以為是嚴墨呢。

這時候就會讓人心裏生出一種人海茫茫之感。陸廷聳聳肩,他放棄了。

早知道就跟嚴墨先約好了,他心下還有點可惜,還以為考完能先碰個面呢。

他眼睛一亮,一伸手從混亂路人裏抓住一個跟嚴墨同一考場的家夥:“哎,看到嚴墨了嗎?”

“啊?嚴墨?”

那人正要忙着走,匆匆回答:“他好像考完就走了吧。”

*

一直到回到家,人坐在自己安靜的房間裏,嚴墨這才有了一點腳踏實地的真實感。

這種無所事事的放空感,還真是久違了。明明是他自己的房間,但卻安靜得都讓他有點無措。

嚴墨一邊歇息一邊發呆。

就真的結束了。他的高三。

昨天晚上跟嚴妍通電話,她還問自己高考完想做什麽。

轉眼間那個“高考完”的時間點就是眼前了。

至于他想做什麽呢……

昨天嚴墨沒有回答嚴妍的這個問題,今天的他就更不知道了。

——他還沒認真想過。

嚴墨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走到自己從學校帶回來的滿滿當當的書箱前。

高三一年的東西一股腦全搬回來,工程量跟小搬一次家也沒什麽區別了。書多且繁重,帶回來後只是堆放在那兒而已,還沒來得及收拾整理。

嚴墨盤腿坐在地板上。

堆在這兒畢竟有點擋地方。他打算先開始整理一部分。

高三一年,筆芯都寫完不知道多少斤了,筆下寫過的所有試卷堆起來能有一人高也不是開玩笑的。

之前,高考就是他那件人生大事,一切事宜在它面前都變成了“高考後再說”。

滿滿當當整潔的字跡。每一張紙上都是他努力的痕跡。

整理的仿佛不是書。此刻與他隔着時空面對面是作為是高三生的那個自己。

那個一整天總是以自己的座位為圓心、像尊雕塑般的獨自埋頭苦讀的嚴墨。規規矩矩穿着校服、每天三點一線重複古板生活的嚴墨。在教室裏陸廷的身影偶爾經過身旁,會故作若無其事地,擡頭看對方一眼的嚴墨。

嚴墨輕輕摸着卷子上自己整整齊齊密密麻麻的字跡,他呼出一口氣。

曾經嚴墨也以為高考像一道坎一樣的,跨過之後便輕舟已過萬重山了,至于以後的事情,他還真沒怎麽想過。

一片空白。

對,就像現在他手裏正在翻的這個本子一樣空白。

嚴墨:……

嗯????

不對吧?他高三一年的錯題本後面為什麽全是空白的?

嚴墨三兩下翻到最前面扉頁,上面赫然是大筆揮就的兩個欠揍叛逆大字:陸廷。

還真是毫不意外。

嚴墨:。

自從教過他一次題之後就像做鬼一樣纏着自己了。

這個人就連畢業了還不放過他嗎?!

不用想。一模一樣的本子有兩個,既然這本在他手上,那原本屬于嚴墨的那本就是在陸廷那兒了。

嚴墨的身影獨自蹲在書箱前靜默了好半晌。他對着一個本子,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一點點翻看那本不屬于自己的本子。

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字體,你一行我一行地對話。字號大且筆畫飄逸的是陸廷的字,底下用紅筆寫的,端莊整潔的是嚴墨當時寫的字。

陸廷的字體:“不對吧,這一步萬一為45度cosα不久等于sinα了嗎?”

下面一行峻秀的小字回複他:“看變化規律就行,因為看的是整體。”

陸廷:“懂了。”

陸廷:“嚴墨哥哥你好厲害啊~”

這裏後面是空白,當時的嚴墨就沒有再理他了。

嚴墨往後翻了翻。

差不多的對話還有幾處。

這麽一看,或許是高三生活實在太過枯燥無聊、不夠充實了,陸廷當初竟還畫了不少大腦袋的Q版小人嚴墨的。

全是随筆塗鴉。有額頭上一個“井”字形青筋正在發火的小嚴墨,有鏡片上冰冷反光的冷酷小嚴墨,有趴在桌上吭哧寫作業的認真小嚴墨。

這還是他第一次認真看完這些畫。

大嚴墨本人垂眸看着翻過的一頁頁筆記。

——戛然而止。

翻到後面的空白頁了。嚴墨放下手裏的書。

有時候他還挺羨慕陸廷那種落落大方有話直說的開朗性格的。有什麽題目會跑過來找他,毫無芥蒂近乎輕率地就跟一個暗戀自己的人變得親近。

嚴墨就不行了。

很辛苦。辛苦,但也扛着壓力過來了。

原本還想把這玩意物歸原主,但轉念一想,現在也沒有周日下午回校再帶回班裏還給他這種說法了。

也沒有晚自習,早操,早讀課和望不到盡頭的死亡連堂主科課。

如今過去的那些日子就跟陸廷一樣,成為回憶了。

“……”嚴墨把本子放了回去。

算了。一個本子,估計沒機會還了,而且陸廷大概也不會太在意。

嚴妍打電話來,問自己的東西是不是被拿錯了在他那裏。

嚴墨拿起手機時,上面顯示有一條一小時前的未讀信息沒有回複。

【陸廷:在幹嘛呢】

兩人畢竟還在一個班級群裏,陸廷有他微信是之前的事了。

嚴墨先接了嚴妍的電話。

嚴妍:“噓——”

嚴妍:“答應我,從這一刻起咱們誰也不要在對方面前提任何一句有關考試的事了,好嗎?”

嚴墨:“……我沒想提。”

嚴妍:“很好。往事暗沉不可追。來日之路光明燦爛。”

這句話,嚴墨點頭表示了肯定:“嗯。”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

就讓那個本子跟他的高三一起塵封起來吧。

頓了兩秒。

嚴墨:“嚴妍,我發現你高考完文采都變好了。”原來嚴妍也能說出這樣文绉绉的話啊。

嚴墨:“笑什麽?”

嚴妍:“沒什麽。”

嚴墨:“你還有什麽事?”

“哦,差點忘了。”嚴妍特別開心地在另一頭大喊:“考都考完了,陪我去旅游吧!嚴墨!~”

……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陸廷。

東西還沒收拾完,他回來後直接連同書包一起丢在那,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等待嚴墨回消息。

一放松下來,人就跟癱了一樣。陸廷一根手指都不想動。

太累了。因為追趕的是前方嚴墨的背影,所以他感覺比以往任何一次的考試都要更讓人筋疲力竭,奄奄一息。

感覺精氣被一口氣抽幹了的那種累。

這時手邊屏幕一亮。拿起手機,是好幾個人發來的問候信息。

陸廷手指下滑,他又點開跟嚴墨的對話框。

【陸廷:在幹嘛呢】

陸廷的頭像是他們家的布偶貓,旁邊他正在撸貓的手出鏡了一角,溫暖柔和的色調。

他發出去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空空蕩蕩的對話界面裏。等着對面嚴墨的回複。

還沒有回信。

陸廷想了想,開始打字。

【陸廷:嚴墨。我知道你已讀了。】

【陸廷:我已經看見你在看了】

【陸廷:……還不回?】

一小時後。

【陸廷:你怎麽還在睡覺啊嚴墨?】

【陸廷:你好虛。】

【陸廷:[圖片]】

陸廷一句“給你看我們家的貓”打完,發出去,聊天界面上一句提示:

“對方開啓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的好友,請先發送好友驗證,驗證通過後,才能聊天。”

陸廷:……?

他迷惑了下。

不對啊。

他是嚴墨的好友啊。

加錯人了?他退出去确認一遍,再點回來。

除了他這年代還有哪個年輕人會用大大的顏體書法“嚴”字當自己頭像的嗎?微信名字就是嚴墨二字,個性簽名是“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鄭燮《竹石》”,朋友圈是一條橫線。

沒有錯啊。

陸廷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體驗被人拉黑。他也是後來問了老八才知道,原來這不是拉黑,是删除好友啊。

他目瞪口呆:……

陸廷一骨碌從床上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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