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5章
走出周墨家,如侬仍被濃烈的不真實感裹挾着,坐上車好半天,遲遲不系安全帶。
江以商見狀,探身來替她系上。久違的松香撲鼻,令她似在雲端的雙腳終于落地,垂眼看了看懷裏的《來時雨》複印稿,又看了一眼江以商,抿着唇,欲言又止。
他無奈地笑:“高興可以叫出來的。”
“我真的要和周墨合作了?”如侬喃喃着,眼下是藏不住的欣喜,“我真的要和周墨合作了!”
前一句是疑問,後一句,則是百分之百的篤定。
這不是夢,她拿到了夢寐以求的好劇本,和只能在電影節上瞥見名字的導演合作。好萊塢的燈牌隔山與她相望,而她在這片豐饒的土地,也實現了自己的理想。
引擎發動,江以商直接降下911的敞篷,讓風更加肆意地拍在他們的臉上,抓亂如侬的長發和外套,為她的興奮錦上添花。
“你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如侬問他。
“什麽?”江以商誇張地扯着嗓子,“聽——不——見——!”
“我說——”如侬也效仿他,大聲地吼着,“為什麽瞞得這麽好!我什麽都不知道!我還以為——”
“還以為?”偏生這句話又被他聽到了。男人彎着眼,笑得十分輕松,“還以為真不見你了,是不是?”
“難道不是嗎?”
“怎麽可能。”
“你說什麽?”
江以商也揚聲,“我說——怎麽可能不見你!”
他們并沒有沿着來路回去,而是往更北部行進,離好萊塢越來越近。棕榈樹抖動碩大的枝葉,像守路人在向他們問好。
如侬把長發從臉上撩開,看着一程程被他們撇在身後的風景,問:“我們去哪兒?”
“都到好萊塢了,不想看看星光大道?”
如侬笑他:“你打卡标志性景點的習慣還是沒改。”
從前在日本是看富士山,現在來了美國,忙不疊要去見識星光大道。
而江以商只是笑着不說話,絢爛的燈火打在他的臉上,連光影都眷顧,恰到好處的好看。如侬側首看着,一時間有點出神。
今晚太美好了。一場出乎意料的夜奔,周墨的女主角,還有失而複得的他。如果這真的是個夢,她願意溺死在裏面,永遠都不要醒過來。
其實星光大道也不像想象中那麽美好,夜裏不少流浪漢睡得東倒西歪,地上殘留着醉酒後的嘔吐物和垃圾,空氣中彌漫開成瘾煙草的氣息,他們不過駕車駛過,走馬觀花地看了一眼。
如此種種,本該令人對好萊塢和星光大道祛魅,可是走過一遭,她反而蓬勃地長出欲望來。
他們兜了一圈,調轉方向往比弗利去時,如侬主動問道:“你知道剛剛看星光大道時我在想什麽嗎?”
江以商不言,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态。
“我在想,以後那裏的名字能否有你我一席。”她說。
這是個不切實際的幻想,可他聽了卻笑着颔首:“英雄所見略同。盡管是第一次合作,但我知道,我們一定會拍出很好的電影。”
如侬将《來時雨》抱得更緊。
人們把女人腹中的胚胎稱為希望,可對他們而言,一起打磨的第一部作品,又何嘗不是在孕育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饒是從前他們談到結婚時,也默契地避開了生育的話題。他們似乎對于養育一個生命有着莫大的敬畏,但是能有一部一同出演的精品,若幹年後仍能翻出來反複斟酌,難道不比生命更隽永麽?
“你對它寄予這麽高的期待?”
“當然,因為我相信你。”
意料之外的同頻像不期而遇的浪漫,如侬心跳失控,偏首去看向駕駛座上的男人,她的同僚、朋友、伴侶、搭檔。
這就是信任的分量,沉甸甸地壓下來,但她卻并不畏懼。
“我也相信你。”她聽見自己說。
江以商很輕地笑了,風灌進他的襯衫裏,吹得鼓鼓囊囊,把他規整的發型撥亂,看上去不羁又随性。
他說:“那就重新認識一下吧,新同事。”
*
他們回到比弗利半島。逛了一圈回來,已近淩晨時分,酒店的賓客大多已經宿下,他們立在電梯裏,氣氛安靜得詭異。
“叮——”抵達如侬的樓層。
她挪到電梯口,試探地揮別:“那,我先走啦?”
江以商點首,笑得非常周到:“晚安。”
“你也是。”如侬見狀,心下莫名空了一截,完整地踏出去,走到走廊拐角,又回頭瞥了眼。
電梯門正在緩緩合上,像畫幅縮窄,最後蓋上男人的面龐。
她有點失落,準備轉身回房。
然而電梯門滾動的聲音再度響起,如侬折首去看,那副卷好的畫軸又展開,江以商抵着開門鍵,四目相對,她竟然能聽到心跳如鼓。
江以商将她的雀躍盡收眼底。明明那麽高挑瘦削的女人,穿着翠綠睡裙也能別有風韻,但一雙眼登時亮了,像極情窦初開的少女。
他不動聲色地笑了,邀請她:“聽說這裏的酒廊不錯,一起嗎?”
如侬毫不猶豫地小跑進入電梯,針織外套從肩頭滑落,江以商見狀,替她拉起來,又整理了一下衣領。
她後知後覺臉紅了,掩耳盜鈴:“……我只是想跟你聊一下劇本。”
“好啊。”江以商答應得輕快,“我認為最精彩的是雨天那場床戲,賀小姐想聊這個麽?”
如侬咬唇,沒好氣地撇過臉去,不再理會他。
他們還真聊了一會兒劇本,不過不是那場親熱戲,而是兩個角色塑造的相輔相成。
從表面上看,是梁施芳被陸充雲改造、規訓、培養成為他想要的模樣,她身上全是陸充雲的痕跡,毋庸置疑。但同時,陸充雲發現自己不可自拔地愛上梁施芳,他的底色是精致利己的,夜雨裏沖到梁施芳被日本人監視的居所完全喪失理智,但同時激|情褪去,他還是那個懦弱的陸充雲。
可以說,權力上陸充雲引領梁施芳,但在愛之一字上,他遠遠配不上她。
江以商說:“最開始這個本子裏的梁施芳形象很平,她沒有太多的掙紮,包括得知陸充雲死于海難後,她也是悲悲戚戚地尋死覓活,我覺得不夠有新意,最後這個結局是周導改的,堪稱神來之筆。”
如侬了然:“怪不得,周導問我怎麽看待最後那場戲。”
“他的确很厲害,改動不大,但是人物形象就立起來了。”
如侬點點頭。有人認為周墨的風格不夠出彩,但他偏偏是什麽都能拍好的人,尤其是情感細膩的流動,不需要詞藻堆砌的臺詞和旁白也能表達到位。
她抿了口莫吉托,青檸的酸澀佐着朗姆酒的醇厚在舌尖漫開:“不過話又說回來,你居然認識周導。”
“找了許致一幫忙。”他說。
“許致一……”想到他,如侬笑起來,“我老想起早幾年他帶橘生的樣子,那時候怎麽想到他有現在的成就。”
賀橘生耍着性子進圈,不愉快了又息影,把經紀人許致一直接氣出國,結果兜兜轉轉,現在許致一回來帶的第一個藝人卻是橘生前男友,真是好不熱鬧。
“他也算是盡心,很多地方考慮周到,段亦凱起來是遲早的事。”江以商搖着手上的尼格羅尼,“等他成氣候,我也可以考慮退休了。”
“不覺得太早了些麽?”
“我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為了這一天?演想演的戲,接想接的活,不必為了資源奔忙,也不必讓你做無謂的取舍。”他放下杯子,水漬貼在指腹,在吧臺燈下顯得濕漉漉的,“我與GR簽了對賭協議。”
如侬咋舌。
怪不得這段時間看他忙得腳不沾地、勢頭紅火,又連着兩部戲帶段亦凱,連上綜藝、拿代言也要分一份。
她以為的天塹,原來在他眼裏一切都可以彌合。江以商說得沒錯,以前她沒相信過他,而現在她後悔,沒有早點相信他。
登時鼻子就有點酸。
江以商捏了捏她的臉頰,冰濕的觸感,似乎還有一點金酒的草木香。
他說:“別又哭了。”
“我沒有。”她嘴硬。
“是嗎?”江以商笑着收回手,“我聽橘生說,你前陣子莫名其妙哭,她吓得差點給你請心理醫生。”
“……”
矛盾出現時天崩地裂,而關系彌合、冰釋前嫌卻平淡至極。邁過那道坎不需要太大的勇氣,只要一刻沖動就好——比如今夜。
如侬喝了不少,因此記憶有點斷片,只依稀記得自己非要跟他加微信。醒來後她生怕是夢,趕緊打開手機查看聯系人,還好,有他。
他的頭像還是一片海,靜谧的、包容的,一直接納着她。
回國的飛機上,如侬跟橘生說了《來時雨》的事情,吓得橘生下巴都快掉了:江以商真的這麽有本事?
但她并沒有再置喙什麽,演周墨的戲是大事,之後橘生對接了各項合約檔期等事宜,給如侬留足了檔期。
她便安心在家籌備拍攝,甚至提前去西貢走了一圈,把人文風情都寫進梁施芳的小傳裏。偶爾,在江以商忙碌的間隙裏,他們會讨論對手戲設計的巧思,很多想法不謀而合。
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都習慣了不互相打擾,而且投入到劇本裏,能聊到的話題都是戲,仿佛真成了同事,不聯系則已,一聯系全是工作。
橘生吐槽:“早知道早點安排你倆一起拍戲,絕對不會公費戀愛。”
如侬只是笑着,不反駁。
橘生才不懂,他們在工作中仍能步調趨同,那才是真正的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