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4章

她一時怔住無言。

其實有很多話想講,比如去哪兒、為什麽、做什麽;又比如最近你過得好嗎,是否想過我。

但終歸什麽也沒有說,揣上房卡手機,換雙合适的涼拖,迎合他的沖動,不管不顧地坐上駛入良夜的汽車。

路上,她的心突突跳得厲害,像中學時少女第一次心血來潮、離經叛道,貿然開啓一場夜奔。

洛杉矶的燈火霓虹如同流動的銀河,渡着他們的車,通往未知的彼岸。江以商不說話,于是如侬也沒有。夏季多有長而悶的白晝,它将期冀高高吊起,是以甘霖落下時,才叫人們感激涕零。

她沒來由的相信,他們正在等這場雨。

夜色中,銀色保時捷911拐上駛入好萊塢山谷的道路,流光溢彩的“Hollywood”像電影字幕一般自車窗外滑過,兩側高大的棕榈樹插入雲中,把世界分割成一節又一節膠片。

如侬看得入神,江以商瞥見,降下車窗,任由大口大口的夜風灌進來,撫亂她的長發。

“在想什麽?”終于,他開口問。

“我在想,原來好萊塢只是一座山。”

人人都向往好萊塢。夢想托起這座平平無奇的山丘,使它聲名大噪、熠熠生輝,可耀眼的從來不是“Hollywood”的大字燈牌,而是電影人的熱愛。

它那麽近、那麽遠,近到咫尺可觸,遠到華人在這條路上耕耘許多年,終究逃不過世俗的窠臼。

車拐進一處半山莊園,燈火在他們目下星羅棋布,随着山谷的微風閃爍搖曳,像是跳動的心髒。

如侬下了車,茫然地跟在江以商身側,看見黑人管家殷勤地迎接,領他們往內去。

她終于見縫插針地問:“這是哪兒?”

江以商的資産、他的朋友、還是什麽旁的?為什麽一定要帶上她?

而江以商只是笑着,薄唇輕輕碰了碰,比了個口型。

如侬想了好半天,直到他們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會客室,她才拼湊出此處豪宅的主人名姓,驚訝得險些要叫起來。

可惜她解謎速度太慢,想說出謎底已經晚了。

因為那人已經出現在會客室中,一雙笑眼平靜而友善,頭發半白着,面孔卻算不得蒼老。

那是Bruce Chow!

最負盛名的華裔導演,她即便是做夢也不敢高攀的人。而現在,他們身處同一空間內,或許要展開一場愉快的交談,關乎電影、職業、夢想。

如侬足如灌鉛,一步都走不動,呆呆地愣在原地,像個發條壞掉的木偶。

江以商從容不迫地将她拉了過來,向周墨介紹:“周導,賀如侬,想必不用過多介紹。她不知道今天要來。”

周墨走近,向她伸出手:“《失溫》演得很好,終于有幸與賀小姐見面。”

她已經緩緩由适才的驚詫中回神,恭敬地雙手握住周墨的掌尖,笑得緊張:“……喜歡周導的戲很多年了,毫無準備地來見您,真是抱歉。”

“不會。”周墨說完,與江以商對了對目光,笑道,“活脫脫就是第一次見陸充雲時的梁施芳。”

江以商道:“您說得對,不經準備的自然狀态反倒是好的。”

如侬雲裏霧裏。看這個對話的架勢,他們倒不像第一次見面,應該談過什麽項目,背着她推進了許多。

周墨善察人意,下一秒便走回沙發前,抄起咖啡桌上厚厚一冊,朝她招手:“賀小姐,你來看看劇本吧。”

“啊,好。”

如侬亦步亦趨地跟去,抱着本子窩進小單人椅裏,而江以商與周墨熟稔地談話,她看着封皮上的《來時雨》,擔心自己會心猿意馬。

從影近十年,除了第一次拿到《小樓》時忐忑不安過,她從不曾像眼下這般緊張。她拿到的《來時雨》紙張都被翻得老舊,帶着點被靈感和歲月浸潤的古樸,疊着周墨繁體中文與英文交替出現的批注,分量不言而喻。

她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扉頁,一眼看見适才他們提到的兩位主角名字。

梁施芳,漁女。被陸充雲挑中,培養成為他所用的交際花。

陸充雲,政客。為獲取情報、鏟除政敵而栽培梁施芳。

……

周墨劇本裏的簡介就真是簡介,其餘的要靠演員讀劇本後自己感悟,就像一道沒有标準答案的命題,在不偏離主旨的情況下,周墨給予最大的空間給演員自由發揮。

因此他影片中表演的上限極高,雖産出不多,但部部精品。

如侬本以為在壓力和幹擾下她看不進劇本,但《來時雨》寫得流暢跌宕,她一口氣看完第一遍,已經過去了一個半小時。

梁施芳是漁民的女兒,即便在風起雲湧的時代裏,香港給了她一隙庇佑和安穩,但仍舊貧窮潦倒。西貢的小漁村看不見九龍港島的繁華,她最開始只是想要吃飽飯——直到陸充雲的到來。

陸充雲,南京人。1937年後逃到了香港,并以此為據點展開情報工作。他擅長弄權,與各方勢力虛與委蛇,為了找個“清白”“好操控”的交際花為他交換利益和情報,他決心自己着手培養。

一次意外臺風把陸充雲困在西貢島上,他遇見了梁施芳,第一眼就覺得應該帶走她。她太漂亮,漂亮得與破敗的小島格格不入,像一株罂粟花,只該開在十裏洋場。

而梁施芳呢,她第一次見到這麽得體英俊的男人,仿佛從畫報裏走出來的,而這個英俊的男人還朝她微笑,問她叫什麽名字。

她緊張地回答,聲音都在顫抖。

後來陸充雲要帶她走,父親張口要一條黃魚,陸充雲二話不說答應了。那一刻梁施芳像踩在雲上,軟綿綿、輕飄飄地,認定陸充雲是好人。

陸充雲帶她燙頭發、裁旗袍,教她識字、禮儀與英文,給她講政局,帶她出入酒會,認識名流。梁施芳的欲望被他滋養,不斷膨脹,最後把陸充雲的好當作|愛,甚至竊竊地想,“便是他有妻有子也無妨,傳統中國男人都是三妻四妾的。”

梁施芳沉浸在自己的美好幻想裏,直到那天,親自被陸充雲送上一個日本人的床。

她在日式榻榻米房間受辱的數小時裏,反複嘶喊着陸充雲的名字。她知道他就在外面的茶室喝茶談事,但從頭到尾,陸充雲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梁施芳開始戚戚地讨要說法,反複問他愛沒愛過自己,是不是哪裏做錯,要被這樣懲罰。

可是後來,荷裏活道的小洋房裏住進了另一個女人,她來自上海,因為大陸戰火四起,被陸充雲接來暫住。上海女人告訴了梁施芳殘酷的真相,她們經歷了同樣的命運,就連初通人事,陸充雲溫柔的引導話語也如出一轍。

梁施芳一時反胃得想吐。

她是一朵好看的花,可他有一片花園。他栽培它們,然後剪下,插入合适的瓶子裏,呈上桌面,當作擺件。

梁施芳恨他,但是仇恨滋生于愛的土壤,她幾度想要殺掉陸充雲,卻始終狠不下心。後來她輾轉于名流之間、左右逢源,用他教導的方式攀附權貴,只盼望有朝一日,能借他人之手割斷他的咽喉。

但盤根錯節的權力關系網絡裏,又怎會因為一個女人改變?于是她走了彎路,發現自己被吃幹抹淨,男人們榨取她的青春,為她一擲千金,卻不可能怒發沖冠為紅顏。

陸充雲目睹了她的堕落,卻也動了凡心。一場傾盆暴雨裏,他來到日本人為梁施芳置辦的居所,他們激烈地交.媾,一個抒發着妒忌,一個傾瀉着恨意,最後梁施芳氣喘籲籲地冷笑着告訴他,日本人的眼線盯着,他們誰也不能活着走出這所房子。

而陸充雲抱着她,閉上了眼。

他甚至願意與她死在一處,像交頸鴛鴦,死生交纏。

原本梁施芳在床頭藏了槍,但最後她還是沒下得去手。她被這一刻的陸充雲打動,哪怕是這樣一隙微末的愛,她也飲鸩止渴、甘之如饴。

最後陸充雲還是死了。

他是個膽小鬼,日本人真的過問他與梁施芳的糾葛時,他害怕了,夜裏匆忙地出海逃往臺灣,然後被風暴吞噬,整艘船無人生還。

日本人令副官将這則新聞念給梁施芳聽,她吃着生魚片,表情十分冷漠,仿佛在聽一則無關痛癢的資訊。

結尾分鏡是幹淨的盤子、芥末和她放下的筷子。背景音裏,日本人問,不是不喜歡生肉麽?從前你吃一口就會吐。

梁施芳答得很平靜:佐着芥末吃就不會了。

故事戛然而止,如侬讀得潸然淚下。擡眼時,周墨和江以商已經聊完了天,尤其是周墨,正期待地看着她。

她連忙拂拭臉上的淚珠,阖上劇本,只覺梁施芳的命運絕唱如餘音繞梁,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周墨問她:“覺得結局如何?”

如侬答:“恰到好處。”

周墨擡了擡眉,眼睛亮亮的:“賀小姐怎麽解讀?”

“一半生腥,一半苦辣。她就是那塊魚肉。”她道,“而以前對陸充雲的愛恨交織是芥末,那麽渴望得到又毀掉的人,讓她屢次苦苦掙紮的人,一夕之間死得荒誕可笑,甚至有點像‘背叛’誓言的懲罰,他沒了,梁施芳好像靈魂也被抽走了。所以她才明白,苦辣也可以是一種意念。”

“那你覺得,最後梁施芳的結局是什麽?”

“她大概死了吧,自戕,或者被日本人用盡即棄,我傾向于前者。一生不懂愛的人,哪怕窺見零星一點,也會感恩戴德地用生命去記挂。”如侬惋惜地嘆氣,“這是不可多得的好本子。”

周墨十分贊許,連連點頭:“很好,你讀懂了梁施芳。”

她被誇得不好意思:“只是一點淺見,周導的備注很有幫助。”

“演員與角色的靈魂共振也是需要緣分的,”周墨道,“不瞞你說,這個本子已經改了幾遍,江先生提了很多建議。”

如侬一愣:“是麽?”

“數月前,他向我投了《來時雨》最初的劇本,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編劇病急亂投醫投到他那裏的。那時候這個故事雛形還很俗套,江先生買下版權,又提了很多建議,我看了以後很喜歡這個本子,才決定開始籌備。”

他看向江以商,後者只是倚着沙發,雲淡風輕地聽他們說話,時不時颔首附和。

接着,周墨道:“江先生推薦了你來演梁施芳,因我明天要去紐約,才有了今天倉促的見面,本意也是想看看賀小姐對劇本的理解,還有形象契合度。我相信,你的演技沒有問題。”

如侬雙手将《來時雨》的劇本捏得很緊,手心生出一層薄汗,黏膩得不行:“您是說,我能出演您電影的女主角?”

周墨點頭。

一場盛大的煙花在她心間爆裂,比黃浦江上那一場跨年煙花更隆重。這是翹首以盼近十年的機會,她自讀書以來就最喜歡周墨的電影,夢寐以求與他合作一次,哪怕不是女主角。

夢想實現得這樣輕易,甚至沒有任何的鋪墊。她的心一直高高懸着,不敢落下來,生怕一觸地,夢醒了,一切化為泡影。

“江先生将出演陸充雲一角。”周墨補充道,“我相信你們會有非常出彩的表現——能夠在你們各自的履歷中留下一筆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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