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7章

她打開門,發現他真是帶着劇本來的,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

畢竟江以商找她從來沒個正形,習慣了在微信上和他聊工作,卻還沒習慣面對面地代入同事角色。

如侬定了定神,讓開一條道,自顧自往裏去坐下了。江以商帶上門,坐到她對面的扶手椅上,攤開劇本至初見那場戲。

“怎麽想到對詞?”如侬抿了口港式奶茶,問他。

“我覺得這場戲對情緒的感受很重要,想聽聽看你的想法,好看一下怎麽接。”

“确實,我設計了幾種表現方式,也想聽聽你的意見。”

江以商擡眼:“比如?”

“比如,我認為初見這場戲裏看似是陸充雲選中了梁施芳,并且主動提出要把她帶走,但其實,掌握主動權的是梁施芳。”

如侬道,“她受不了西貢的生活,想逃離但是沒有門路,這時候陸充雲出現了。後來她自恃美貌,發現陸充雲對自己的注意後,生澀笨拙地勾引他。所以我以為,初見陸充雲她不僅緊張,更多的是渴望。”

“和我想的一樣。陸充雲只是接納了梁施芳的情緒,然後順水推舟,提出将她帶走。”

他們一拍即合,可聊到梁施芳會怎樣勾引時,她又犯了難。

“一個漁女接受信息的方式是有限的,她想展現自己的可得性,卻不能過于直接。”如侬托着下巴,“怎麽設計才合适?”

江以商靜忖片刻,忽然道:“不是暴風雨麽,這就是最好的契機。”

“嗯?”

“梁施芳被淋濕,衣服緊緊貼在她年輕的身體上,而她注意到陸充雲對此的關注,故意不急去換掉濕衣服,在他面前走來走去。”

他轉着筆,話說得格外輕松:“這不就解決了?有點愚笨,但是對于男人又足夠奏效。而且這種大膽直接的方式也暴露在梁施芳父親眼皮子底下,他知道自己女兒的心思,更知道男人的心思,所以敢坐地起價,要一根金條。”

“确實,這樣也不用修改臺詞,劇情也順理成章。”如侬笑了,“還是江老師專業。”

“說奉承話你可比不過我。”他在名利場浸淫久,早已練就三寸不爛之舌,賀如侬哪比得上?

如侬不與他争高低,繼續順了兩遍臺詞。不過話又說回來,從前不與江以商共事,只知道他演技好成就不錯,但真一起拍戲,才發現講戲時他确實閃閃發光。

她不免想起第一次見他,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他被陽光眷顧,整個人像鍍了一層金邊般耀眼。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她無端問起。

江以商怔了一瞬,道:“記得,你從小一臉倔相。”

如侬翻了個白眼:“比你現在眼角有褶子好。”

“是嗎?假笑多了的報應。”他靠在椅背上,望向她,眸色一點點沉下去,“但我确實記得那時候你的臉,像栀子花一樣出塵。”

*

次日江以商把他們讨論的想法告訴周墨,周墨很欣賞,臨時告訴造型師準備調整。而莊為明也在劇本上寫了備注,原本他的注意力拴在陸充雲身上,現在少不得要在兩人之間游走。

上午拍攝很順利,少女梁施芳對乏味的漁家生活不滿,與父親吵了一架,老梁本來也嫌女兒好吃懶做,兩人不歡而散,梁施芳來到海邊打發時間。

西貢沿岸是很崎岖的,沒有漂亮的海灘,梁施芳對此感到厭煩——看,她就算生在海邊,也是這樣一片醜陋的海。她是整個碼頭小鎮上唯一一點亮色。

女人們表面說她漂亮,背地裏議論她的血統,只因老梁相貌不出衆,而她半點不似他。

梁施芳穿梭過她們,臉上沒有一點笑意。她來到碼頭,問到九龍的船票多少錢,船夫報了價,她又喪了氣。

囊中羞澀,她連逃都逃不出去。

船夫下流地暗示,如果願意跟他睡一覺,他可以把她載到九龍。以往梁施芳會忿忿離開,船夫們把這當成調戲她的手段,聒噪地笑成一團,但是今天,或許是被父親氣得過了,她竟然認真地思考了一番,然後說:“跟我睡覺很貴的,你一張船票怕是不夠,還得給我鈔票。”

結果垂涎于她美色的男人一秒翻臉,罵罵咧咧:“臭婊|子,還真把自己當個貨了!”

梁施芳臭着臉折返,風刮起來,愈演愈烈。适才還在那評價她放蕩的女人們紛紛喊着“落雨啦”跑回家,而梁施芳也被動地往家的方向走。

到這裏本來該休息一下,但周墨看如侬狀态好,就調了下午的通告,叫來江以商,直接接着拍後面的場次。

回去路上,梁施芳遇到了無處可去的陸充雲,他西裝革履,面容瘦削英俊,有着與碼頭小鎮格格不入的讀書人氣息。他的皮鞋锃亮,這樣好看的皮鞋,得值多少錢呢。

狂風裹挾雨點落下,陸充雲将皮包頂在頭上,問她是否可以投宿。梁施芳愣了片刻,緊張地點點頭:“先生你随我來。”

他們鑽進梁家破敗的屋子,雖是家徒四壁,但足以遮風擋雨。而正在此時,梁施芳注意到陸充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被雨水浸潤,顯出身段的玲珑。

于是她生出了別的心思。

背景音裏老梁訓斥她不聽話亂跑,梁施芳耍着性子進了內室,用毛巾擦拭被淋濕的頭發,眼神飄到胸前時她頓了一下,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只是輕輕吸了水,緊接着拿着毛巾出去,遞給陸充雲。

“謝謝。”他說。

梁施芳微微勾了嘴角,像含苞待放的罂粟。

“衣服都濕了也不換,生個病要花多少錢不知道?”老梁仍然在說她,“這回你病死我也不醫你!”

“随你便!”梁施芳忙碌着招待陸充雲,花蝴蝶一般在他眼前飛舞。

陸充雲的目光就這樣系在她身上,而老梁停下吸了口水煙,發現氣氛不對。

他忽然讀懂女兒的造作,微妙地打量了一番陸充雲,表情變得舒展起來。

陸充雲問:“令愛芳齡幾何?”

老梁咧嘴一笑:“十六。”

陸充雲點點頭,沒說什麽。梁施芳走到他們旁邊,坐下,散開頭發梳起來,毫不避諱這裏坐着一個陌生的男人。

濕發掃在她胸前,陸充雲的眼神耐人尋味。

“你叫什麽?”他得體地微笑。

梁施芳的矯揉造作終于有了回報,她一時緊張,結巴道:“梁、梁施芳。”

“哪兩個字?”

“施舍、芬芳。”

“會不會寫?”

“不會。”

梁施芳看着陸充雲,端詳他神色,為自己命數的不确定而忐忑。

“咔。”周墨忽然打斷。

主演們紛紛看向監視器後,等着他發話。

“如侬你過來看一下這個眼神。”他招招手,如侬便乖乖過去,跟着他一起看監視器的回放,“看出什麽沒有?”

如侬抿唇:“不夠讨好。”

“對,梁施芳應該是有點谄媚的,你有沒有特別崇拜過什麽人?那是從低處仰視的眼神,而你太平了。”

周墨一針見血,指出她問題所在,可這的确讓如侬犯了難。她一路走得太順,向來是別人仰望她,又有什麽時候由她去讨好、獻媚呢?

“我調整一下狀态。”她抱歉地說。

“嗯,正好大家都累了,休息一會兒,吃點東西吧。”周墨拍拍手,副導和助理帶着盒飯進場,“今天有咖喱牛腩,辛苦了。”

如侬卡了瓶頸,一時間有點沒胃口,借口說上衛生間,其實想去找地方抽支煙。

誰料剛從薇薇安手裏拿了煙盒,很快又被江以商沒收了。

“你不吃飯?”她問。

“反正周導說了要我瘦弱,少吃點剛好。”江以商把玩着她的煙,“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我以前吸煙時,你可沒少嫌棄。”

“我只是想靜一靜。”想到谄媚讨好,她就頭疼。

海風吹着她的臉,今天的戲妝感微乎其微,幾乎素顏上陣,如侬的臉很抗老,演十六歲的梁施芳一點不出戲。

江以商看着她,想了想,開口:“或許你還記得嗎?以前我說喜歡仰着看你。”

“嗯?”

“你想想那個眼神。”

如侬下意識想辯白他那才不是谄媚讨好,但下意識回想起他們相擁的夜裏,他仰望着她,眼底盛滿甘心。

那時候月光裝在他的眸子裏,亮得讓人心慌。

所以讨好的背面是什麽?已經做好了甘願犧牲什麽的準備,從一開始,梁施芳的命運就落入甘之如饴的韻腳。

她閉上眼,滌空思緒,只回想起以前的江以商,他用目光承載她,因為沒有那麽多小心翼翼,所以不令人覺得谄媚。

把情緒做了拆解,表達起來好像就沒有那麽困難。她深吸一口氣,徹底靜下心後,拉着江以商又對了幾次。

之後從咔掉的地方接續拍攝,如侬不負衆望一條過,全劇組提前下班。周墨誇她後面的眼神戲特別好。

她笑道:“江老師輔導得好。”

江以商朝她豎個大拇指:“那獎勵你一朵小紅花?”

衆人嘻嘻哈哈笑開,如侬也當這是玩笑話,置之不顧。

誰知當晚他又來找她對劇本,然後小紅花就被貼在了她肩頭。

如侬發現時羞憤欲死:“過兩天要拍第一場床戲了!”

而江以商雲淡風輕地環過她的腰:“就說是蚊子咬的。”

真想得出,哪家蚊子咬得了這麽大的包?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