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82章

一下走了兩個人,組裏安靜不少。如侬剩下的戲份不是跟渡邊俊介的對手戲就是幾場補拍鏡頭,沒有什麽難度,只是周墨有時候要等室外光線和天氣,所以拍得斷斷續續。

拍差不多後,只剩結尾吃生魚片那場戲。

周墨覺得這是影片的次高|潮,重要程度不亞于雨天床戲,因此放到壓軸的位置,也是為了給如侬和渡邊俊介更多時間準備。

如侬和渡邊也提前排過幾次,溝通了一下眼神和動作設計。

結果正式開拍的第一天,周墨否了很多東西。他說這場戲不需要那麽滿的表達,要留白,才能在結尾予以觀衆更多的遐想空間。

于是前一天的努力作廢,如侬回去又從頭看了幾遍劇本,寫了心得,拎着本子找周墨讨論,但兩人的想法大相徑庭。

周墨認為此時梁施芳的情緒可以空一點,留給觀衆讨論的空間,也讓片子的結尾更令人遐想;但如侬想,梁施芳要表露出一點點的喜悅來,一個是在田中面前裝作欣喜,另一層是她已經考慮好殉情,為自己的解脫而喜悅。

他們僵持不下,最後如侬按照周墨的想法來處理,拍了幾條,還是沒過。

好似比那場床戲更捱人。

周墨與她促膝長談:“如侬,梁施芳是個1940年代的東方女性,她就算性格大膽,但是從小被禮教規訓,她不應當對于死亡那樣坦然的。況且,她脖頸上懸着日本人的刀,她要考慮生存的。”

如侬嘗試按周墨的思維去理解,可是另一個梁施芳在她身體裏野蠻生長,叫嚣着那個想法是錯的,倔強又決絕,要與劇本中的人物割席。

腦子裏兩個想法相互對抗,如侬閉上眼,好像能聽到兩個阿芳的對話。

她開始睡不着覺,白天按照周墨的要求去拍戲,努力融入他表述的氛圍,卻一次比一次糟糕。

連渡邊俊介也發現了,現在的她和當時第一次交鋒時落差極大,彼時他接不住她的戲,而現在,不等周墨叫停,她自己就發現了問題,向他們道歉。

周墨無奈,放她調整一下狀态,然後賀如侬就去外面吸煙,抽得很兇,連薇薇安都被吓到。

“要不就按你的理解試試?”

第五天,周墨向她提議。

體內的梁施芳日複一日地打架,終有一天她說服自己成為被規訓的梁施芳後,周墨又改了想法,如侬想回到原來的軌道時,卻發現怎麽也找不到當時的狀态和心境了。

她看着劇本上的備注,看着自己徹夜寫的心得和想法,一時間壓力如潮水般湧來,徹底覆過她,讓她跌入海崖裏,大口大口地呼吸,湧入肺裏的卻只有極鹹的海水。

那天,賀如侬突然在片場崩潰大哭。怎麽演都不對,怎麽想也找不到狀态,連演員最基本的敏感都喪失殆盡。

她好像不會演戲了。

周墨也沒想到最後一場戲能拍這麽久,之前那場雨中床戲賀如侬和江以商卡殼是預料之中的,畢竟報以極高期待,他又是精益求精的人,自然要求嚴格,可他們仍完成得出色。

這場結尾戲雖然也重要,但從情感遞進和表演層次來說不如那場床戲複雜,按理說之前一直能交出完美答卷的賀如侬,也不該在此反反複複,甚至越來越差。

他反思了一下,是不是之前跟賀如侬對于角色理解的分歧導致她共鳴不夠丢失狀态,可是時間也給了,表演方式也讓步了,怎麽反而——大不如前?

他只以為賀如侬睡得不好所以狀态差,甚至考慮放兩天假,徹底讓她調整好了再開拍。

但他不知道的是,賀如侬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裏,那張快要被忘掉的、秦述文的回信反複出現在腦海,唱詩班一樣神聖而隆重的聲音反複誦讀,告訴她,原來她得來的一切并非幹淨,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她賀如侬也不例外。

糟透了,她沒有賀疆的關系演不了《小樓》,沒有《小樓》就沒有金棕榈,也沒有後面紛至沓來的戲約。

引以為傲的一切一夕間大廈将傾,搖搖欲墜。

*

江以商結束了《賭殺》的宣傳,回到劇組補鏡頭。之前在北美和國內同步點映反響好評如潮,加上《風雲》剛剛播完,長尾效應還在,觀衆們看準他與段亦凱二搭新戲,期待得不得了。

這樣看來,之前院線預計《賭殺》的票房還是保守了,如果GR宣傳得當,沖擊年冠不是沒有可能。

他下午抵達的香港,來到酒店已經是傍晚。演員陸陸續續的殺青,片場沒了之前的熱鬧,顯得有些蕭條。

酒店電梯間安靜,大提琴背景音緩緩流淌。江以商翻看着朋友圈動态,等着上行電梯。

“對,姐她現在吸煙吸得太厲害了,我真的擔心她身體,原先一包煙放着要好久才抽完,現在不一會兒就要我去再買……”

聲音有些熟悉,像是賀如侬新來的那個助理薇薇安。

江以商放下手機,循着聲音來的方向看。薇薇安一手舉着電話,另一手拎着口袋,滿臉憂色。

“……您要不還是來一趟?最後這場戲拍好幾天了,之前姐拍戲也這樣麽?”她講電話講得認真,走到跟前了,見是江以商,聲音才低下去,“回聊,拜拜。”

而男人冰冷的目光落在她拎着的口袋上,像鋒利的刀刃,要剖開看個幹淨:“那是什麽?”

“如侬姐要我買的藥。”薇薇安不敢隐瞞。

“什麽藥?她生病了?”他伸出手,小助理忙不疊把手提袋奉上,拉開一看,裏面竟是助眠處方藥物,且不止一瓶。

向來沒聽說賀如侬睡不好要到依賴藥品的程度,即便是有那麽兩天因為拍戲睡不着,喝點酒,借着醉意也能安穩睡下。

如今她的狀況到底糟到哪一步?

薇薇安接回口袋時,大氣也不敢喘一下。江以商幾乎是黑着臉把東西給她的,甚至沒看到藥瓶下面好幾包萬寶路,就一聲不吭地進了電梯。

“她現在在哪?”他問。

“房間。”

“把那些東西扔了。”江以商命令,“她任性,賀橘生也由着?簡直胡鬧。”

薇薇安小心翼翼地屏着聲,抓袋子的手骨節煞白。

誰不知道這樣下去遲早完蛋?但她勸不管用,恐怕賀總來了,也一樣不管用。

她比誰都期盼眼前人是賀如侬的解藥。

江以商憋着火走到賀如侬房門前,剛揚起手準備敲門,及時剎住車,冷靜地問了一下她的狀況。

“最後那場戲找不到狀态,吃不下,睡不着,抽煙還兇,昨天還在片場哭了一次,做了心理疏導和咨詢,但是好像沒什麽用。”

江以商颔首:“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房間內,如侬拉着窗簾點着燈,對着劇本枯坐。她把化妝鏡放在胡桃木邊幾上,凝視着鏡中人,觀摩自己的神态,想要诠釋梁施芳。

可是時間久了,她竟然覺得鏡子裏的那個女人表情不由自主起來,那人唇角噙笑,淡淡地嗤諷她:“你看看,自己演的是什麽東西?”

如侬死死地盯着她,咬着唇,說不出什麽話。

于是那女人神态更為放肆:“承認吧,你就是不會演戲。之前秦述文不就說了麽,你有很長的路要走,你不聽,還撲棱着要證明自己。看看,證明什麽了?好不容易拍上周墨的戲,結果卻叫他失望成這樣?”

“不可能……我會演好。一定會。”

她一下把鏡子撲在桌上,看着劇本上自我拉扯的想法,眼圈又澀起來。有什麽用呢?她還是找不準周墨想要的狀态,甚至連之前自己堅持的、活在心裏的梁施芳也找不到了。

臺詞、動作都熟悉得仿佛閉眼就能看到場景,可是情感卻變得麻木了。她仿佛被接入某種程序,機械地命令她該笑還是該哭,該淡漠還是該愉悅——缺少了對角色的共情,入不了戲,對于演員而言,幾乎是死|刑。

如侬的心又無端地焦慮起來,突突突跳得很快,不知是因為失眠心悸,還是因為着急。

她慣性地去摸煙,可是萬寶路煙盒空了,一支也倒不出來。

對了,好像半小時前,薇薇安去幫她買煙來着。

如侬支起身子,因為久坐一時有些暈眩。待稍微穩了穩,她朝門口走去,準備看看薇薇安回房間了沒,如果沒有,順路去找些東西吃。

對她來說,能分散一刻注意力也好,總比被劇本折磨強。

敲門聲恰如其分地響起,如侬沒有猶豫地開門,聲音有氣無力:“薇薇安,你還挺——”

“快”字尴尬地掉在地上,只因門口站的不是薇薇安。

是江以商。

如侬怔了一瞬,旋即反應過來,想迅速關上門。房間裏煙味濃烈,如果是曾經的如侬,絕對一刻也不能忍受,可現在她窩在烏煙瘴氣的環境裏,連嗅覺也變得遲鈍。

江以商不給她這個機會,一下抵住門,木板砸在牆上“砰”的一聲,龇牙咧嘴地抗|議着。

她害怕地往後退,可他邁步上前,一下将她攬入懷中。

熟悉的松香驅散了煙草的辛辣,把她安穩地包裹、托起,讓她從無盡的噩夢中觸到一隙真實,就像她屢屢夢到那個溺于水底的場面中,那一道驅使她不斷溯洄而上的陽光。

“別怕,我回來了。”他摟住她的腦袋,輕柔地吻在她發端,“沒事了,有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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